災後第324天,上午。偕明丘醫療室。
晨光透過修複後變得溫潤的屏障,灑在醫療室潔淨的地板上,卻驅不散室內凝重到近乎凝固的氣氛。
薑生躺在靠牆的病床上,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但平穩。吳小玲剛剛為她做完最細緻的檢查,此刻正小心地用沾濕的棉紗,擦拭她唇邊殘留的一抹刺眼的金色痕跡——那不是汙漬,是乾涸的血跡,在陽光下閃爍著異常而不祥的微光。
“生命體征基本穩定,但……非常虛弱,像是被抽走了大量本源。”吳小玲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困惑和後怕,“這種顏色的血……我從冇見過。而且她的身體似乎在自行緩慢修複,但速度很慢,遠低於正常人恢複速度。”
林汐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低垂著頭。她的長髮有些淩亂地披散著,幾縷新生的、刺眼的銀白色髮絲,在她烏黑的發間清晰可見,如同初雪落在墨緞上,突兀而刺目。
她是被陳默和吳小玲強行按在這裡休息的。救回薑生、初步安頓好阿鯨(它被要求暫時停留在稍遠的安全水域)後,林汐本想立刻去看看薑生的情況,結果剛站起來就一陣頭暈目眩,被眼疾手快的陳默扶住。然後,陳默看到了她鬢角那幾縷白髮。
醫療室裡除了她們幾人,隻有監管者7號的光影靜靜懸浮,記錄著一切數據。
陳默站在林汐麵前,背對著窗戶。陽光從她身後照來,給她的輪廓鍍上一層光邊,卻讓她的表情在陰影中顯得更加冷硬。
她冇有看薑生,目光緊緊鎖定在林汐身上,尤其是那幾縷白髮。她的胸口微微起伏,顯然在極力控製著什麼。
“林汐。”陳默開口,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冰冷,甚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
林汐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慢慢抬起頭。她的臉色也很差,眼下的青黑明顯,眼中還殘留著精神力透支的疲憊和茫然。
“看著我。”陳默的聲音不容置疑,“告訴我,你在救阿鯨的時候,感覺到了什麼?身體的變化,意識的負擔,能量的流向——所有細節。”
林汐張了張嘴,試圖組織語言:“我……我就是想引導那些能量,把它們封存起來,不然阿鯨會……”
“我冇問你的動機!”陳默打斷她,聲音陡然提高了一度,這在向來冷靜的她身上極為罕見。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我問的是代價!你在引導、封存那股能量的過程中,你的身體、你的意識,承受了什麼?你感覺到了什麼異常?哪怕是最細微的!”
林汐被她的氣勢懾住,努力回憶:“當時……很吃力。那些能量很狂暴,像無數根燒紅的針在往我意識裡紮……我用第七類密鑰的力量去引導它們,感覺像是在逆著洪流拉一艘巨船……後來,好像有什麼東西……從我自己身體裡被抽走了,去填補引導和加速時產生的……空隙?我不太確定,當時全部注意力都在阿鯨身上……”
“抽走了。”陳默重複著這個詞,語氣冰冷,“是生命力,還是精神本源?或者兩者都有。”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幾縷白髮上,“你才十九歲,林汐。十九歲。”
她向前邁了一小步,逼近林汐,一字一句地說,聲音沉重得像墜落的岩石:
“不能再肆無忌憚地使用密鑰的力量了。”
這是警告,是命令,更是壓抑著恐懼的憤怒。
“看看薑生!”陳默側身,指向病床上昏迷的人,“金色的血!那絕對不是正常人類該有的東西!那是她動用那種‘治癒’力量的代價!是生命本源的流失!再看看你自己!”她的手幾乎要碰到林汐的白髮,又在最後一刻生生停住,手指蜷縮起來,“白髮!這根本不是普通的精神透支!這是生命加速流逝的跡象!”
她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第七類密鑰的力量,是‘加速進程’。我們之前以為它隻是加速外物的恢複和生長。但今天看來,它同樣會加速使用者自身的消耗!當你用它去強行引導、封存遠超你當前掌控力的第一類密鑰能量時,它為了達成‘加速封存’這個進程,很可能是在透支你自身的生命時間作為燃料!”
這個推斷殘酷而合理。加速外物,或許消耗的是常規能量和精神力;但當操作對象是極高危能量、且需要精細控製時,消耗的很可能就是更本質的東西。
林汐的臉色又白了幾分,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白髮,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
“還有薑生……”陳默繼續道,語氣沉重,“她的情況更直接。她的能力本質是‘再生’,她用來修複阿鯨那麼嚴重的損傷,消耗的恐怕直接就是她的生命本源和血肉精華!所以她的血纔會變成那樣,所以她纔會昏迷不醒,恢複緩慢!”
醫療室裡一片死寂。隻有儀器發出規律的輕響。
吳小玲捂住了嘴,眼圈泛紅。監管者7號的光影默默記錄,分析著陳默的推斷,並將其與生理數據比對,匹配度高達87%。
“密鑰的力量,不是免費的禮物。”陳默的聲音終於恢複了些許平日的冷靜,但那冷靜之下是更深的寒冰,“它們更像是與魔鬼的交易。給予你改變世界的能力,同時悄無聲息地抽取你身上最珍貴的東西——時間、生命、健康。”
她看著林汐,眼神複雜,有責備,有後怕,更有深深的擔憂:“我們之前太樂觀了。以為獲得了強大的工具,卻忘了去讀使用說明書上最關鍵的警告。從現在起,任何使用密鑰力量的行為,尤其是高強度、高精度的使用,必須經過最嚴格的評估和限製。尤其是你,林汐。”
林汐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她想起引導能量時那種靈魂都要被抽空的虛無感,想起看到阿鯨脫離險境時瞬間的鬆懈和隨之而來的、骨髓都被凍住的寒意。
“我……我知道了。”她的聲音有些乾澀,“那薑生姐她……”
“她的情況需要觀察,更需要她自身緩慢恢複。我們幫不上忙,至少現在不能亂幫。”陳默轉向吳小玲,“小玲,薑生的日常照料和監測就交給你了。任何異常,立刻通知我。另外,關於她的血……保密。對所有人都保密,就說是特殊能量衝擊導致的內分泌紊亂。”
“明白。”吳小玲用力點頭。
陳默又看向監管者7號:“調取所有關於高強度能量操控導致生命力異常損耗的舊時代研究資料,以及建立新的監測協議:對林汐和我本人進行更深入的生命體征監控,重點監測端粒酶活性、細胞分裂速率、激素水平等與衰老相關的指標。”
“指令確認。”
最後,陳默重新看向林汐,眼神依舊嚴肅,但少了些淩厲,多了些沉重:“我們需要重新評估一切。願念之樹上的願望,我們的航行計劃,應對威脅的方式……都必須把‘密鑰使用的代價’這個殘酷的變量加進去。我們不能在實現願望的路上,先把我們自己燃儘。”
林汐抬起頭,看向窗外。陽光下,願念之樹的金色葉片熠熠生輝,每一片都代表著一個美好的期盼。她又看了看病床上昏迷的薑生,和自己掌心隱隱的虛脫感。
美好的願景,需要力量去實現。而力量,需要生命去支付。
這或許就是這個世界,給予所有持鑰者,最公平也最殘酷的法則。
十九歲的白髮,與嘴角金色的血痕。
這是第一次,代價以如此直觀、如此觸目驚心的方式,展現在她們麵前。
未來的巡航之路,必須更加謹慎,更加清醒。因為每一次點亮光芒,都可能意味著,燃燒自己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