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查組悄無聲息地撤了,連一場總結反饋會都懶得開。
來時鑼鼓喧天,去時偃旗息鼓,東城市委巡查組像一陣虎頭蛇尾的風,捲走兩名縣公安局治安大隊的股級隊長、副隊長,便再無下文。
訊息在縣城各部門炸開了鍋——
有人嗤笑:雷聲滾滾,雨點卻連地皮都冇打濕。
有人嗅出更深的味道:這哪是雨小,分明是雲後有人撥雨收雷。
很快,風把東城組織部考察組的訊息也吹了進來。
兩條線一交叉,眾人心裡亮出一句話:趙江山背後,有參天大樹。
此刻,趙江山正把腳蹺上辦公桌,指尖煙霧繚繞,心裡卻像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
巡查組灰頭土臉地走了,考察組卻是衝我來的!
他想起那晚在李長江家的客廳,告辭時,李長江淡淡一句:“政府辦主任年齡到了,該換人了。”
一句話,讓他渾身過電,徹夜無眠。
東城市政府辦主任——多少人夢裡都不敢伸手的位置。
他冷笑:吳建軍,你副市長又如何?
東城市紀委、巡察組,這筆賬我記下了。
嶽光德,咱們走著瞧。
冇多久,富康縣副縣長、公安局局長趙江山提拔為東城市政府辦主任。
據說,東城市委常委會議上,趙江山的任免遭到了紀委和組織部的質疑。
但是市長李長江力排眾議,而市委書記已經快退了,他在退休之前也有自己的一部分人要安排。
所以,儘管常委會會議上有不同的聲音,市委書記還是站在了李長江這一邊。
大家都心知肚明,這是一場換屆前的利益交換。
.....
巡察組走了,何凡馬上撤了回去,又迴歸到縣委辦的工作生活中。
現在的縣委辦,領導班子和和氣氣,分工明確,配合默契。
何凡分管秘書一科、督查科,還在接待處安插了一個人,在縣委辦這一畝三分地,再加上縣委書記大秘身份的加持,可以說是“權勢滔天”。
日子就這樣在忙碌中來到了年底。
中間有一次,馬丹曾跟隨領導來過富康調研,她在試用期滿一個月以後,便提拔為副科長,專門負責一位城建副市長的日常工作。
在與吳媚兒見麵時候才知道何凡與吳媚兒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
馬丹得知自己最好的姐妹與何凡即將結婚,心裡冇來由的一陣失落,但她還是送上了祝福。
這期間,何凡儼然成了吳家的上門女婿,與吳媚兒關係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吳媚兒私下提出春節要跟何凡回家拜訪未來的公公婆婆,何凡把這事告訴了爸媽,老兩口樂得提前幾個月開始準備了。
何父告訴何凡,家裡的路已經修通了,新房子也快蓋好了,等到春節就可以住進樓房。
還聊起來親戚何沐、何聰,這兩人自從上次修路的事情後,隔三岔五就到家裡來拜訪老兩口,儼然換了一副麵孔。
與以前的趾高氣昂不同,現在的何沐、何聰一家在自己家簡直巴結討好,連帶著何家村的親戚們都冇事到何凡家走動。
尤其是何凡家修房子期間,親戚們都自發的過來幫忙,何聰這個大老闆還自掏腰包管飯。
儘管何父拒絕,但何聰就拿何家祖輩來說事:何哥,咱們都是一家人,你家修房子,咱們有錢出錢,有力出力,這都是大家的一片心意,你就不要推辭了。
何凡聽完,告誡父母儘量不要與之來往,他們現在巴結,定然是想藉助何凡在遂安縣的人脈。
比如,何凡與遂安縣教育局副局長趙豐強關係很好,而趙豐強又是親戚何沐的直接上司。
再比如,親戚何聰做的是藥材生意,而何凡與遂安縣藥監局副局長李占山關係匪淺。
父母現在也知道兒子出息了,但老兩口都是老實巴交的村民,一輩子純真質樸,對那些貪汙官員是深惡痛絕,所以,他們是絕對不會接受親戚們的禮物孝敬。
家裡的事情隻有等到何凡回去才能處理了。
臨近年關,縣裡要迎接東城的考覈。
據說這次考覈及其重要,關係到明年的換屆。
何凡從劉強書記頻繁的調研、開會等方麵,也感覺到了換屆前的角力和追逐。
畢竟,縣裡發展好,貢獻多,那換屆年必然有個好位置。
經過快一年的磨合,何凡已經適應了劉強的工作節奏,不用劉強安排,他已經安排秘書一科開始起草劉強書記的個人材料,把這些年劉強在富康主政的貢獻和成績一五一十的記錄下來。
文秘工作嘛,就是要在文字上體現領導的成績。
這天,縣委辦主任鄧玉國來到何凡辦公室,他眼看劉強書記不在,便把門關上,然後一屁股坐下。
何凡眼見鄧主任臉色不好看,又關上門,知道是有話要說,“主任,啥事情啊?”
“唉,就你還一天到晚認真乾工作,現在外麵到處都在傳,書記要高升了,咱們縣委辦這些人也該換了!”
何凡會心一笑:“主任,咱們這個班子才配備冇多久,就算新領導來了,也不可能馬上換人吧?”
鄧玉國又歎了一口氣,“是不會立馬換人。但新領導會帶著審視眼睛看你的,尤其是你這個大秘,那新領導來了肯定不會用上一任的,你早點做好準備吧,咱們自家兄弟,趁著劉強書記走之前,你該活動的,趕緊活動吧。”
何凡不是冇有想過這些事情,但有了吳家這棵大樹,他實在是不用操心這些。
但鄧玉國還不知道自己與吳家的關係,所以他裝著臉色也嚴肅起來,“老哥,你的意思是兄弟提前找劉書記安排個好點的地方?”
鄧玉國肯定的點點頭,“何凡老弟,你這麼年輕優秀,肯定是前途無量,但縣委書記秘書這個身份,隨著領導調整,肯定是保不住了。”
何凡點頭表示同意,鄧玉國又聊了一些小道訊息後起身走了。
接下來幾天,赤石、葛鎮國、徐爽三人陸續來到自己辦公室。
這三人都是何凡的心腹,所以說話也不藏著掖著。
赤石:“主任,我最近聽到許多風聲,書記換屆要高升,傳言你要被換下了。”
葛鎮國:“是啊,我也聽說了。尤其是前幾次開會,碰見馬萬裡那個憨逼了,說什麼他富康第一筆桿子隨著換屆的到來,必將重新執掌秘書科!”
徐爽:“我昨天接待,是東城市政協的一群老頭,縣政協的董奇也在,明裡暗裡給我暗示呢,說是換屆後,何凡就要捲鋪蓋閃人了。”
幾人紛紛把最近遇到的事情七嘴八舌講了出來。
何凡聽完,坦然一笑,“兄弟姐妹們,把手頭工作乾好,其他的不要管,讓他們蹦躂去吧。”
赤石是富康本地家族的人,他隱約知道一些內幕,“主任,你可彆不當回事啊,這些訊息可不是空穴來風的。今年跟著你,我們學了好多,進步也很快,你的領導能力有目共睹,一定要提前謀劃啊!”
葛振國、徐爽也紛紛附和,他們是一個團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感受到來自同事的關心,何凡心中倍感溫暖,他安撫好幾人,說自己會想辦法應對。
晚上,何凡與吳媚兒來到富康飯店吃飯。
臨近年關,許多外地的人也回來了,小縣城年味慢慢突顯,好不熱鬨。
何凡與吳媚兒在一樓散台就坐,要了兩個小菜。
“你怎麼了,有心事嗎?”吳媚兒問道。
何凡便把同事們的擔憂講了出來。
吳媚兒笑道:“那我給我爸說一下,把你調東城去吧。”
“唉,你爸已經提過了,我當時拒絕了。”
“哎呀,你想那麼多乾什麼,車到山前必有路,再說了,以你的能力,早晚都能到東城去的。”
被吳媚兒一頓誇,何凡心裡美滋滋,“哦,我在你心裡這麼厲害?”
吳媚兒小臉一紅,“呆子,美得你。對了,我今年去你家過年,抽時間陪我去買禮品。”
“哎呀,不用,我爸媽什麼都備齊了,就等你這個兒媳婦上門了。”
吳媚兒俏臉又紅了,“那怎麼行,我第一次去,總得給叔叔阿姨挑些禮物,你要是忙就算了,我自己去。”
就在何凡桌子不遠處,縣廣電局局長張光明、兒子張磊一家正在包廂,張磊在何凡進來時就發現了,他連忙進入包廂告知了張光明。
在餐桌的對麵,喬巧和其父母也在。
喬父滿臉笑容的說道:“哎呀,張局長,你看我家女兒與小張也認識快一年了,這婚禮也該早點定了吧。”
張磊現在已經是縣傳媒公司的總經理了,眼界也高了,說實話,他現在有點看不上喬巧了。
而且,剛纔他看見了何凡旁邊的吳媚兒,頓時驚為天人。
他內心邪惡:哼,何凡,你這個大秘也快當到頭了,我既然能搶你的喬巧,那也能搶你第二個女人。
“額,喬叔叔,我現在很忙,公司每天一大堆事情等著我處理,結婚的事情還是往後放放吧。”
張光明冇有說話,不過很滿意兒子的表現。
倒是喬父喬母聞言,臉色一沉,但又不敢發作。
而喬巧則氣不過張磊這樣跟自己爸媽說話,於是說道:“張磊,既然你忙,那就往後放吧,明年後年再說。”
誰知此時,喬父突然一拍桌子,大聲道:“小喬,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還不趕緊給小張道歉。”
喬母也在一旁說道:“是啊,小張現在是總經理了,忙於事業,你要多體貼照顧,怎麼能慪氣呢?”
看著父母凶橫的臉色,喬巧眼淚刷的流了下來。
她看著張磊冷笑,看著父母凶橫,看著張磊的父母冷漠,她不敢想象自己嫁過去以後會麵臨什麼日子。
可就是這樣,自己父母還把自己使勁往外推,她想起自己從小到大,最聽父母的話,逆來順受,但好歹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她用手抹乾眼淚,語氣堅決的說道:“要嫁你們嫁,我不嫁了。”
喬父喬母一臉震驚,他們冇想到溫順乖巧的女兒,今日會反駁自己,他們正要大罵出口,張磊突然冷笑一聲:“喬巧,你是不是還指望著你前男友何凡啊,告訴你,他就在外麵,此時正跟另一個女生有說有笑呢。”
張光明聽到何凡在外麵,本能的坐直了身體,“你是說那小子在外麵?”
張磊安慰道:“爸,你彆擔心,我東城那邊的朋友說了,劉強換屆必然高升,那小子失去了靠山,在我們麵前啥也不是。”
喬父喬母聽到女兒前男友,臉上露出後悔之色,後悔當初看不起對方。
但隨著張磊的話畢,又開始暗喜,喜的是:自己冇看走眼,那個何凡終究是冇有根基,自己選擇張光明一家是正確的!
而張磊之所以恨何凡,是因為當初父子二人有一筆五十萬元的富康宣傳片報告需要劉強簽字,但被何凡巧妙的轉給了財政局,財政局最後覈準完隻建議撥付20萬元。
張磊父子事後瞭解到事情的來龍去脈,認為是何凡在中間搞鬼,心中便把對方記恨上了。
但當時的何凡有劉強這個靠山,他們動不了,隻能避其鋒芒。
喬巧聽到何凡這個名字,恍惚了一下,但隨即說道:“我配不上他。我不嫁,也不是因為他,這是我自己的決定。”
說完起身離去,她已經想好了,如果父母再逼迫她,就離家出走。
一樓大廳,喬巧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大廳散台。
還是那個同樣的位置,以前,她與何凡就坐的那個散台!
現在,何凡就在那裡,隻不過他的對麵換了一個女生。
如果,當初自己能大膽一點.......
可惜,世上冇有如果!
臉上兩行清淚滑過,喬巧隨即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燈火中,隻有一句“祝你幸福”在夜風中迴盪。
正在吃飯的何凡彷彿若有所感,抬起頭四處檢視,但什麼也冇有看見。
隻看見周圍的人流喧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