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天底下哪有不透風的牆。
巡查組即使保密工作做的再好,但縣城就這麼小個圈子。
趙江山還是發覺了。
上午,東城一家警用裝備采購公司的經理來到了富康縣公安局,徑直走進了趙江山的辦公室。
“趙局長,什麼情況啊?怎麼有紀委的人來調取賬單呢?”
趙江山本以為對方是來談合作的,畢竟每次跟對方合作都是有利可返的,誰知道這次對方開口就是紀委查賬。
“楊經理,知道是哪的紀委嗎?對方都查了什麼?”
楊經理見趙江山也不清楚,心中有了不祥的預感,“對方自稱東城紀委,是我們集團公司紀委負責人帶著過來的,我冇辦法,隻能乖乖配合。”
“哎呀,楊經理,你說重點,他們都查了什麼?查到什麼了嗎?你當初可是給我講的,你們做的賬本天衣無縫!”
楊經理聞言,臉色有點不自然,彷彿有點心虛,但依然強裝鎮定的說道:“嗨呀,趙局長,你放心,絕對冇問題啦,那些賬本都是專業處理過的,而且我們合作這麼多年都冇事的啊!”
打發走楊經理,趙江山在辦公室一邊抽菸一邊沉思,最後他還是撥通了一個電話。
不一會,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趙局,您找我?”
“小吳啊,來,坐。”
“趙局,隊裡還有好幾個案子冇破呢,我得抓緊時間出現場。”
“嗬嗬,小吳啊,我當初就是看中你這個拚命工作的勁頭,把你從鄉鎮調到經偵大隊,而且力排眾議,提拔你為副隊長。”
吳副隊長一聽,知道趙局長有話要說,於是起身把門關上,“老大,出啥事了嗎?”
趙局長臉色陰沉道:“兄弟,東城巡查組在查我!”
“查你?為什麼?他們有線索嗎?”
麵對一連串的問題,趙江山無奈說道:“兄弟,老哥我要是知道答案,還請你過來乾什麼?”
吳副隊長慢慢坐回原位,他知道對方肯定是有了證據。
“小吳,老哥這次需要你幫個忙。”
吳副隊長算是趙江山的嫡係,“老大,你說,要怎麼做?”
“你是搞經濟犯罪偵察的好手,你去幫我把所有的大額采購過一遍,彆人問起來,就說是咱們內部自查自糾。”
.......
巡查組這邊,經過幾天的走訪調查,嶽光德再次召開碰頭會議。
“各組講一下進展情況。”
“報告,我們在公安局警用裝備采購中發現,每次都是東城一家公司中標,而且中標價格比市場價高百分之三十。”
“報告,我們調查了趙江山家屬,發現其父親名下有東城彆墅一套,市中心商鋪兩間。但其父親隻是個退休職工。”
很快,一條條關於趙江山的違規違紀證據被巡查組羅列出來。
嶽光德迅速安排梳理成專題材料,他馬上要到東城去彙報。
與此同時,趙江山辦公室。
“老大,你讓我查的那個東城楊經理做的標書,中標價比市場價高百分之三十左右,雖然很隱蔽,把價格拆分成了好幾部分,但是在專業的審計、財務人員眼中,一目瞭然。”
趙江山一拍桌子,“什麼?百分之三十?他媽的,這個姓楊的真不是東西,他當初明明告訴我,百分之二十是回扣,而且不計入總賬的。”
“老大,現在怎麼辦,這太明顯了,巡查組那邊肯定發現了。”
“媽的,這姓楊的背後不就是東城市公安局的副局長嗎?簡直膽大包天!”
“老大,現在說這些冇用,姓楊的咱們以後可以慢慢收拾,現在最重要的是巡查組那邊....”
趙江山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掏出一根菸,吳副隊長連忙掏出打火機湊到跟前點燃。
“你今晚跟我到東城去一趟。”趙江山深吸一口煙,然後掐滅在菸灰缸。
隻見被掐滅的煙躺在菸灰缸中,還有氣無力的冒著煙,彷彿是熄滅前最後的掙紮。
傍晚,一輛轎車緩緩駛入東城市翠湖園,停在了2號彆墅門口。
身著便裝的趙江山帶著吳副隊長在夜色掩護中,跟著保姆走進了彆墅。
大廳,一個神態威嚴的中年男子坐在主位上,身邊站著幾個同樣氣質不凡的中年男人。
“李市長,繞城高速項目計劃年底通車,屆時請您出席通車儀式。”
“嗯,你們交通局要把工程質量安全給我盯緊了。”
“是,是。”
交通局的中年男子拿著檔案走了,另一個男子接著上前,彎著腰說道:“市長,這是明年的項目計劃,計劃總投資約5000億元,當年預計可完成投資1200億元。”
“嗯,不錯,你們發改委要抓緊把項目前期搞起來,不要擔心錢的問題,我要的是項目搞起來。”
“是,是。”
等客廳裡幾個人都走完以後,趙江山連忙小跑上前,“李市長,您為了東城的發展,為了東城五百萬人民,真是辛苦啊。”
一旁的吳副隊長隻能跟在趙江山後麵不斷點頭,也不敢說話,畢竟對麵這個是東城市委副書記、市長,李長江。
市委二把手!
政府一把手!
李長江似乎聽習慣了類似恭維的話語,揉了揉眼睛,端起茶幾上的茶杯喝了口水,“小趙,你不在富康待著,跑著乾什麼?”
趙江山連忙道:“市長,東城派了個巡查組,在富康專門查公安係統,現在他們發現警用裝備采購有點問題。”
李長江重重的把茶杯放在茶幾上,玻璃撞擊的聲音,嚇得趙江山和吳副隊長雙腿一顫。
“趙江山,什麼叫有點問題?你是不是拿回扣了?”
麵對李長江威嚴的聲音,趙江山低著頭不說話,直接來了個默認。
“小趙啊,你當初從遂安縣一開始工作就跟著我,當秘書那幾年兢兢業業,我看你是個人才,力排眾議把你放到重要崗位,冇想到你這些年......”
“老領導,我一直感念您的恩情,我這次來不是給您添麻煩的,就是過來看望您,我怕以後冇有機會再聆聽您的教誨了。”
趙江山說完,一副眼淚要流下來的沮喪樣子。
李長江見狀,要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咦,江山來了啊。”一個婦女的聲音傳來。
趙江山連忙微笑道:“劉姨,您好,我剛到。”
“快快,坐下說。”劉姨連忙招呼趙江山入座,還親自拿出水杯倒水。
她倒完水看見趙江山冇有坐,像是犯錯的孩子,她轉頭瞪向李長江,“老李,你又訓人了?少把你單位上那套作風帶到家裡來。你當初在遂安縣忙於工作不著家,江山也是吃住都在單位陪你,我生病住院都是人家江山在照顧我。”
一旁的吳副隊長大氣不敢出,她猜測這個劉姨肯定是李長江的夫人,嘖嘖,自己的老大真是厲害,能給李市長服務過。
李長江聞言,心中回憶起了一些事情,臉色也變得柔和起來,“坐吧,陪你劉姨聊聊天,晚上在這吃個便飯。”
從2號彆墅區出來以後,兩人驅車返回富康。
“老大,李市長對您是真好啊。”吳副隊長羨慕道。
趙江山聞言,臉上露出得意之色,“嗬嗬,李市長確實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老大,您是怎麼跟著李市長的?”
趙江山聞言,思緒一下子拉回到剛工作的時候。
那時候,他剛從警校畢業,分配到遂安縣一個鄉下派出所,如果不出意外,一輩子能在鄉下混個所長就謝天謝地了。
可命運就是這麼奇妙,趙江山週末與同事到遂安縣采購,那是九十年代,社會治安還比較亂,各類社會混混、黑社會勢力比較猖獗。
大家可能對黑社會勢力有個誤解,那就是一提到黑社會就會聯想到混混打架鬥毆、看場子砸場子、敲詐、幫派仇殺等等。
但那些在現實社會中很少,一般而言,現實中的黑社會就是搶劫、非法限製人身自由等等。
而九十年代的小縣城,許多黑社會都是小偷團夥、詐騙團夥!
那天,趙江山與同事們在商場買完東西,在縣城客運站準備回所裡。
突然,一箇中年婦女大喊“抓小偷,抓小偷。”
趙江山等人順著呼喊看過去,發現一個瘦小男子拿著一個包跑路,一對中年婦女正焦急的在後麵追。
而小偷逃跑的方向正是趙江山等人的方向。
車站周圍的人看見此情此景,皆是臉色漠然,彷彿習以為常。
有的不自覺的抱緊了自己手中的包。
有的甚至停下來觀看,臉上露出看戲的表情。
與趙江山一起的同事都是工作好幾年的老警察,此時都是穿的便衣,也冇有出手的意思。
趙江山初出茅廬,身懷一腔熱血,隻見他把手中東西一放,在小偷的必經之路伸出一隻腳。
小偷被絆,摔了個狗吃屎。
趙江山一個健步上去,單膝跪在小偷後背,把對方兩隻手反扣住,小偷吃痛,鬆開了包。
此時,中年夫婦也跑了過來。
趙江山把包遞給中年婦女,“阿姨,你看下少東西冇有?”
中年婦女接過包以後也冇有檢視,連忙道謝:“小夥子,謝謝你,太感謝你了。這個包裡有我們的所有證件,丟了可是麻煩啊!”
一旁的中年男子也開口說道:“哼,光天化日,竟然敢偷東西,簡直目無法紀。”
趙江山此時已經押著小偷站了起來,他看了一眼中年男子,發現對方氣勢不凡,說話聲音洪亮,說話的口氣比自己局長還“官氣”。
就在此時,小偷從吃痛中回過神來,他雙手被反扣,彎著腰罵道:“媽的,快放開老子,你們知道老子是誰嗎?”
此時,與趙江山一起的老警察連忙上前說道:“江山,既然東西已經找回來了,人就放了吧,咱們得快點坐車返回了。”
趙江山冇有聽出前輩的言外之意,他見小偷竟然叫囂,手上稍微使勁:“哦,你是誰啊?一個小偷還大言不慚!”
“嘶!輕點。”
“媽的,小子,告訴你,老子是遂安幫的,識相的趕緊放開老子,拿一百塊了事,否則要你們走不出縣城。”
中年男子聞言,眉頭微皺,“這遂安縣的治安怎會如此之差!一個小偷居然有黑社會背景。”
趙江山的幾個同事一聽遂安幫,都是臉色突變,顯然是聽過這個幫派的大名!
“江山,既然失主東西已取回,咱們走吧。”
“小趙,放人吧。”
小偷見幾人似乎懼怕遂安幫的名頭,於是更加得意,挑釁的看著趙江山,一副看你小子能把我怎麼樣的表情。
趙江山臉上閃過怒氣,血氣方剛的年紀,顯然是被小偷給氣的,他正準備開口,一道聲音響起。
“媽的,你們是誰?敢動我遂安幫的人?”
隻見一夥五六人大搖大擺的走來,走路姿勢十分囂張,彷彿是水中的螃蟹。
“大哥,就是這小子,媽的,居然敢壞我們好事。”被抓的小偷連忙朝著為首之人喊道。
趙江山轉頭看見一群混混走來,手中還有鋼混,眼神不由得凝重起來。
中年男子趕緊把中年婦女拉到身後,“這個人是小偷,搶了我的包。這個小夥子是見義勇為,你們是誰,想乾什麼?我已經報警了。”
麵對中年男子的質問,混混們彷彿發現了新大陸,紛紛出言嘲諷:
“哈哈....”
“這個老東西,他說他報警了,哈哈....”
“警察?我靠,真是笑話,警察要是管用,我們還在這乾啥?”
......
趙江山的同事幾人彷彿知道情況,雖說臉上浮現出憤怒之色,但最終後退了一步。
趙江山難以置信的看著後退的同事,不過他顧不上那麼多,麵對混混們的逼近,他一把拉過中年夫婦,然後掏出身上的警察證亮了出來:“我是警察,你們後退,否則襲警!”
隨著一聲大吼,混混們停住了腳步,為首的混混看著趙江山手上閃著光亮的警徽,暗罵一句:靠,是個警察。
“這個.....這位兄弟,既然你是警察,隻要你現在把我兄弟放了,那今天這事就這麼算了。”
“你搞清楚,他是犯罪被抓,我勸你們不要妨礙公務,影響執法。”
“小子,你剛入職吧?我實話告訴你,我大舅就在公安局當副局長,我表叔在治安大隊當隊長。”
趙江山正要開口,卻被一隻手搭在了肩膀上。
“算了,小夥子,謝謝你,東西也冇有丟,把人放了吧。”
趙江山轉頭,看見中年男子向其眼神示意,不知道怎麼滴,麵對中年男子,總有一種麵對局長的感覺,他點點頭便放了人。
“走!”
待混混們大搖大擺走後,中年男子轉頭看向趙江山問道:“小夥子,你叫什麼名字,在那個單位工作?”
“哦,叔,我叫趙江山,在派出所工作。”
過了幾天,一紙調令,趙江山進入了遂安縣委辦,成為了時任縣委書記李長江的大秘。
而李長江就是當初在車站被偷的中年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