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曆十三年 第59章 月圓夜

百工們聞言，紛紛扔下手中鐵鍬，擎著火把便往那人身旁奔去。

許鳴玉掘土的動作一頓。

裴聞錚轉眼朝她看來時，隻覺得她整個人似乎都僵住了，握著鐵鍬的指骨染血，關節泛白。

好半晌，她才鬆開手，先將口中食物囫圇吞下，絲毫不顧掌心的傷，隻深一腳淺一腳地向人群走去。

待她走出一段距離，裴聞錚才抬步跟上。

百工們瞧見許鳴玉與裴聞錚的身影，自動便讓出一條道來。

許鳴玉走上前，從李大壯手中接過火把，湊近那口深坑。

出聲的那名百工已往下挖了數尺，火光映照下，隻見坑中出現一張竹篾。堤壩底下潮濕，這張竹篾已然腐爛。

人聚得多了，腐臭難以消散，百工們方纔才吃了些東西，有些忍不了的已轉身去一旁吐去了。

許鳴玉神情未變，她將火把塞回李大壯手中，又從一旁拎起一把鐵鍬，一用力便深深插入土中。

她冷著臉，眼神執拗，下鍬一下深過一下，掌心的血糊在木柄上，在暗夜中也十分刺眼。

一旁的百工們本有些恐懼，但鐵鍬插進土中的同時，似乎也逐漸將他們的瑟縮搗爛。

百工們陸續撿起鐵鍬。

謝珩領著護衛來到裴聞錚身旁，看了眼人群，眉心緊擰：“大人，尋到許大人的屍骨了？”

“尚且不知死者身份。”裴聞錚看著那道纖細的身影，眸中似乎有一絲不忍。

“倘若死者真是許大人，那於您而言，其實是一件好事。”

裴聞錚看他一眼：“但於旁人而言，便是滅頂的災禍。若是可以，我不願以人命為線索。”

謝珩自知失言，他神情中有些難堪，低著頭不發一言。

黃河濁浪沖刷堤壩，明月逐漸掩在雲後。

深坑挖成，坑中那張竹篾已七零八落，鐵鍬稍一觸碰，便碎成渣滓。

竹篾下，一隻指骨落在外麵，幾成白骨。

眾人看著坑中的屍首，又抬眼看了看許鳴玉，一時不敢開口。

許鳴玉看了那張竹篾良久，緩步上前蹲下身子，帶血的指尖捏住竹篾頂端，向一旁掀開。

下一刻，一股沖天的腐臭便撲麵而來，站在地麵上的百工們尚且紛紛後退。

唯有許鳴玉似乎失去了嗅覺一般，她獨自一人蹲在那具屍骨邊上，意圖從那具早已瞧不清麵容的屍骨上尋到些線索。

謝珩抬起衣袖遮住半張麵，見裴聞錚擰緊眉，關切道：“大人，您往後站一些吧。”

“大理寺獄中惡臭，我早便習慣了。”裴聞錚並未看他，隻冷聲開口。

他上前幾步，站至坑邊，看著坑中之人：“許小娘子，可能辨彆此人身份？”

屍骨上，已滿是蛆蟲，身上的衣衫也已爛去大半，早已瞧不出原先的顏色來。

見她不答話，李大壯忙開口安慰：“小娘子，您先上來，這具屍骨如今這副模樣，想來您也難瞧出什麼線索來。不過我瞧著這具屍骨倒不太像是許大人，許大人身量還要再高一些。”

“是啊是啊，”有青年附和道：“況且我在壩上勞作多日，可未曾見過許大人穿這樣的衣衫。”

“對，許大人慣愛穿他那身石青色的錦袍，怎會穿這粗布短打？”

李大壯忙不迭點頭，隨即大著膽子向那具屍骨瞧去，這一眼卻叫他怔愣在原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幸而無人瞧見他的異常。

許鳴玉執著火把湊近屍骨，蛆蟲察覺熱意，紛紛往屍骨背後爬去。

也不知她瞧見了什麼，裴聞錚見那支火把懸在屍骨頭頂，良久未移。

他正欲開口，便聽見許鳴玉已顫抖了手。

她不敢伸手觸碰，唯恐屍骨碎裂成泥，帶血的手掌懸在半空許久。

耳邊嗡嗡作響，淚水迷濛了眼，她彷彿看見許懷山穿著那身石青色錦袍，招呼她：“鳴玉，來吃橘子。”

“父親，您這是從哪棵樹上摘的橘子，怎麼這樣酸？我的牙都要酸倒了。”

“鳴玉，瞧瞧為父這幅字寫得如何？”

“鳴玉……”

“鳴玉……”

許懷山的臉倏然而散。

許鳴玉蹲在那具屍骨旁，痛哭出聲。

在場眾人，聽見這一聲聲悲鳴聲嘶力竭，心中頓時酸澀難忍。

黃河濁浪滔天，亦難掩蓋這淒苦的哭聲。

許鳴玉緊攥著火把，掌心鮮血滴落在那具屍首之上，她不顧臟汙，徒手從泥裡挖出那頂玉冠。

她抖著手，用衣袖擦去上頭的泥土，隨即將它舉過頭頂，置於明亮之中，她麵上淚水混著血水與汙泥，一張桃花麵早已狼狽至極。

許鳴玉麵孔都揪在一起，她竭力穩住聲音，開口：“這是……這是父親四十壽辰之時，我以攢下的壓歲錢為他添置的玉冠……”

裴聞錚心下不忍，他蹲下身子，向下遞出手：“你先上來。”

許鳴玉看見那隻好看的指骨，她隻覺遙遠，並未伸手去夠，而是抬眼望進裴聞錚眼中：“裴大人，我父親的案子，你可會繼續往下查？”

“會。”裴聞錚毫不猶豫。

“那殺我父親之人，按大齊例律應當如何處置？”許鳴玉仰著麵龐，眼角不斷有淚淌下，她執拗地看著裴聞錚，盼他一個答覆。

裴聞錚並未收回手，眼中神情似有憐憫：“你欲如何處置？”

“淩遲尚難解我心頭之恨！”

硃紅色的官袍下襬蓋在泥土之上，裴聞錚聞言，搖了搖頭：“倘若隻是傷人性命這一樁罪名，朝廷應當不會判處凶手淩遲之刑。”

許鳴玉聞言，高舉著玉冠的手緩緩垂下，一滴淚混合著鮮血自麵龐滾落，摔入泥中。

裴聞錚瞧見她眼中的光似乎熄滅了，不知是對這律法，還是對這世道。

良久，他又開了口，語氣低沉似誘哄：“但大齊律法會給予許大人，一個公道的。”

許鳴玉聞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似諷似嘲：“一命抵一命，這不叫公道。人生在世，自要分個高低貴賤，我父親濟世之才，他的命，可遠比劉重謙有用得多！”

裴聞錚聞言，麵色驟然蒼白，他收回手，置於膝上緊握成拳。

謝珩見狀，忙將他攙扶起身：“大人，您可是何處不適？”

裴聞錚喘息有些粗重，良久後，他擺了擺手：“我無礙。”

他看向坑中的許鳴玉，低聲吩咐道：“將人拉上來，另外，坑中屍骨殮好送去縣衙，著仵作查驗。”

“是。”謝珩領命而去。

裴聞錚一身硃紅官袍，身影在朦朧月色下顯得分外蕭索。

他抬頭看向夜空，竟又是月圓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