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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曆十三年 第300章 無端罪己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23:34

一聲巨響遠遠傳來,遠去囚車中的學子默了片刻,再抬眼時,雙目已然赤紅。

有人緊緊扒著囚車柵欄,抖著嗓音痛聲道:“魏兄身先士卒,我等亦不能落後於人。區區賤命,若能為後繼者謀福祉,也算不枉此生了!”

押送的士兵見狀,提著刀鞘便砸向囚車中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可縱是如此,仍有人高聲附和:“朝廷以權壓我迫我,但我仍是要問!奸佞當道,何時還我等一個公平的科舉之路?”

“我等不服!”

押送的士兵越是凶狠,越是助長他們心頭的不忿。

長街之上,已然沸反盈天。

圍觀的百姓在驚聲尖叫後陷入一陣詭異的安靜,直到有人顫著聲兒道:“死……死人了,死人了!”

百姓這才如夢初醒,險些慌不擇路。

摘星樓的守衛們何時見過這等慘狀?此刻都不知該如何反應,隻蒼白著臉站在一旁,躊躇不前。

掌心下的眼皮輕顫著,許鳴玉站在裴聞錚身側,從他緊繃的麵龐上瞧見了濃烈的哀慟之色。

眼下正值晌午時分,日頭溫暖,但他整個人卻似置身冰天雪地之中,狂風自耳邊呼嘯而過,他緊咬著牙關。

身形攏在硃紅官袍之中,顯得更加單薄,周遭的聲音已半點聽不真切。唯有眼前那隻白皙的手掌,帶著現世的溫暖,叫他心生貪戀。

微風吹來死亡的味道,許鳴玉側過視線,瞧見渾身是血的魏青風亂髮覆麵,肢體扭曲成古怪的弧度。

他的腦袋已然摔得四分五裂,一顆眼珠子脫離了眼眶,“咕嚕嚕”滾落在一旁,就這麼直直地看著裴聞錚。透過灰燼,似乎還能從中瞧見活生生的詰問。

少頃,裴聞錚緩緩拉下她擋在自己眼前的手,目光怔怔落在那具不成樣子的屍骸之上。

自私之人多會怨天尤人,而純善之人則會無端罪己。

許鳴玉察覺他握著自己手腕的指尖冰冷,胸中雖有千言萬語,但臨了仍詞不達意,隻不住安慰道:“虛懷,他原先便存了死誌,這不是你的錯。”

裴聞錚緊抿著唇,眉心皺緊又鬆開,眼中浸滿自棄之色。嘴唇翕動半晌,終是無言。

許鳴玉瞧清他眼底的掙紮,心中不忍,抬手攬住他的後頸迫他彎腰,也不顧他身上臟汙,隻踮起腳尖,二人額頭相抵。

她身上的淺香入鼻,取代了濃鬱的血腥氣。耳畔風聲漸靜,眼前景象陡然清晰,裴聞錚瞧見近在咫尺的桃花麵,心下酸澀難止。

許鳴玉無視周遭打量的目光,語調極輕,宛如誘哄:“虛懷,不怕……”

裴聞錚的情緒在她一聲聲安撫之下漸漸平穩。不多時,他直起身子,又恢複一貫冷靜自持的模樣。

抬眼瞧見她麵頰上不慎沾染的血跡,他伸出手,替她細細擦拭。

方纔這一切都發生地太快,許鳴玉的思緒艱難轉動著:魏春風與裴聞錚素昧平生,便是對他心存偏見,也不至於到以死相諫的地步。

其中,必有蹊蹺!

鮮血在他硃紅的官袍上斑駁,暗紅成一片。隻一眼,裴聞錚便讀懂了她眼中的未儘之言,指腹擦儘她麵頰上的血汙,嗓音尤有些不穩:“無意弄臟你的衣裙,快回府去換一身吧。”

許鳴玉牽住他的衣袖:“那你呢?”

“馬車上備有換洗衣裳。”裴聞錚看著她鬆鬆握著自己衣袖的指尖,心下發苦,但麵上不顯:“發生這麼大的事,我眼下須得入宮去知會聖上一聲。”

不遠處,京兆尹領著數十名隨從姍姍來遲。裴聞錚飛快地握了握許鳴玉的手,隨即轉身迎上前。

***

茶樓雅間,姚琢玉微闔著眼,口中咿咿呀呀地哼著小曲兒,瞧上去心情極佳。

秦觀聽完手下人的稟報,既驚愕於今日事態之大,又膽寒於姚琢玉手段之狠辣!

以無辜書生的性命為筏子,隻為拔除裴聞錚這根眼中釘。思及此,他突然又心生一絲僥倖,幸而自己與姚琢玉是友非敵。

可如今既上了他的賊船,要脫身自然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大約是察覺了秦觀的目光,姚琢玉徐徐睜眼,甫一對上他的視線,麵上倏然揚起幾分笑意:“侯爺為何如此看著本官?”

“姚大人算無遺策,本侯心服口服。”秦觀揮退手下,轉身行至案前落座,他整理好衣袍下襬:“接下來該登場的,是何角色?”

姚琢玉飲了口茶水,隨即掀起眼皮望過去:“侯爺看了這幾日的熱鬨,卻不知自己也是這場戲中之人麼?”

心中“咯噔”一聲,秦觀怔愣片刻:“姚大人言下之意,眼下已輪到本侯登場了?”

“不錯。”姚琢玉將一盞熱茶推至他身前,透過嫋嫋茶煙笑看向秦觀:“侯爺無需忐忑。本官要交由您做的,實是小事一樁。”

“願聞其詳。”

***

今日摘星樓書生死諫之事,再度將裴聞錚推向風口浪尖。

大明殿中,曾山敬看著站在階下的年輕人,神情悄然凝重。

趙澤聽完京兆府尹的稟報,當即勃然大怒,他憤而起身:“朕寬容以待,這群書生仍不滿足,竟不惜以死相逼,迫朕妥協,當真不知死活!”

“聖上息怒。”

“息怒息怒,朕如何息怒?”想起什麼,趙澤抬手指著姚琢玉,怒道:“此前朕欲下旨責罰,是你以法不責眾為由,要朕殺雞儆猴即可。眼下事態愈演愈烈,你不妨說說該當何罪?”

“微臣知罪。”姚琢玉俯身拜倒,聲音甕甕傳來:“請聖上降罪!”

裴聞錚就站在階下,聞言並未回頭看。

此前,他已查實這魏春風在前些時日已被押入刑部獄中。方纔入宮之前,他特意遣人去問了周湛,得知今日一早,魏春風被刑部假釋,之後便徑直登上了摘星樓,後自樓頂一躍而下!

倘若此事其後有推手,那此人身份定是姚琢玉無疑,而他的目的為何,亦是不言而喻。

趙澤氣極反笑,看向姚琢玉的眼神之中分明帶了許多殺意。

就在此時,秦觀執著笏板出列,言辭懇切道:“聖上明鑒,微臣以為,今日之事,事出反常,其中必有蹊蹺!”

他看了眼跪在殿中的姚琢玉,暗罵一句老狐狸,當真是將自己摘得一乾二淨!

裴聞錚雙手握著笏板,垂落在身前,聞言,他緩緩抬眼,心已如明鏡一般。

來了!

“那魏春風於摘星樓縱身一躍之前,言及……”秦觀話頭一頓,在趙澤不耐煩的眼神之中,瞥了裴聞錚一眼,接著道:“言及大理寺貽誤鬻官一案,但此言不過是無根無據的揣測,當不得真。”

“你究竟要說什麼?”趙澤拂袖:“休要拐彎抹角!”

“是。但魏春風又提及鬻官一案之所以能見天日,是有一不具名姓之人犯死攔道,向吏部呈上一份名冊,”秦觀麵上落著些許思索之色,他轉身看向邢顯德,明知故問道:“邢大人,這名冊究竟如何得來,你最清楚不過了。那魏春風臨死前所言,到底是對是錯?”

邢顯德神情一窒,他本不欲將那人扯進風波中來,可不曾想到底還是瞞不過,這名冊總不會是憑空而來。

少頃,他隻頷首道:“確有其事,但微臣不知此人身份,故而也從未與人提起過此事。”

那魏春風又是如何知曉的?

百思不得其解之時,邢顯德又聽見秦觀開口:“聖上,那呈名冊之人定是見鬻官案久久未果,便暗中煽動學子罷考春闈,以此相挾於朝廷。微臣以為,鬨事的學子應當嚴懲不貸,此人,更是不可輕饒!”

周湛聞言,心頭一緊,他看了站在階下的裴聞錚一眼:“可這一切,都是侯爺的猜測而已,並無真憑實據。”

秦觀轉身看向周湛,眼中難掩輕蔑之色:“本侯也是合理推測。若非如此,敢問諸位臣工,那魏春風是如何知曉名冊一事的?”

殿中頓時落針可聞。

少頃,曾山敬搖了搖頭:“侯爺,這與人定罪,須得謹慎為之。事關旁人性命,可絲毫馬虎不得。”

此言一出,頓時引得數人應聲附和。

秦觀還要說什麼,轉眼便見李染匆匆奔進殿中,屈膝行禮後,揚聲道:“啟稟聖上,大事不好了!”

趙澤神情驟然一緊:“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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