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曆十三年 第247章 慷他人之慨

朝陽躍出雲層，整座宮殿皆沐浴在金燦燦的日光之中。

季思嘉跪在地上，趙澤並未叫起，膝蓋下痛意細密，他強自忍著。略略掀開眼皮，卻見一縷朝陽透過門扇上鏤刻著的祥雲紋，映照在他身前不遠處。

趁無人在意，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悄悄將手指置於光影之下。

此刻，他察覺到一絲隱晦的溫暖，卻抵擋不了他心頭的憤懣與不平。

遠處宮道上，趙昀已然卸了腰間長劍，身著被宿雨澆透，此刻冷如鐵衾的黑色勁裝，一頭墨發隨意束在頭頂上，末端還不斷往下滴著水。

當真是一身狼狽。

可眼下，比他這身形容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右手下提著的人。

——章綏。

章綏隻著一身單薄的寢衣，腳下趿著的鞋履也不知落在了何處。來的這一路大約也不好受，腳下鮮血淋漓，帶血的腳印清晰地映在宮道之上。

臉色更是難看至極，麵上一片青白之色，情形顯然是不大好。

好歹是一等侯爵，也曾風光一時，章綏何曾受過如此對待？可每每思及自己犯下的罪行，又是敢怒不敢言。

隻見趙昀單手提著章綏的寢衣，拽著他大步往大明殿走。麵上雖是一派平和之色，但引路的內侍偷眼覷見，卻總覺得趙昀似乎有滿心怒氣無處發泄。

內侍極有眼色，自不會此刻去觸他黴頭，隻在前頭小心引著路。

趙昀拽著章綏拾級而上，他滿眼冷冽地看著大明殿的門在麵前緩緩開啟。

章綏心中升起一股劇烈的後怕，他拚命瑟縮著腦袋，不欲叫人瞧清他的模樣。

可趙昀如何肯？

他鬆開拽了一路的後襟，大掌徑直握住章綏的後頸，大力一扭一提！

章綏那張滿麵驚懼的麵孔直直朝向正前方，掙紮亦是無果。

站得後些的朝臣聞得動靜，皆不約而同地回身望去，瞧見二人的模樣，難免一陣心驚。

“這……這成何體統啊？”

“永昌侯便是犯了罪，也該由三法司來審問，襄王世子如何能用私刑？”

……

禦座上，趙澤瞧見這一幕，右手手掌已牢牢握住身側的扶手，眸色幽深。

趙昀拎著不知該如何遮掩的章綏，大步邁過門欄走進殿中，路過方纔低聲議論的幾名朝臣，道：“幾位大人說的是，侯爺犯了罪，當交由三法司審問，我此舉確有越俎代庖之嫌……”

其中一人聞言，還道他知錯能改，自然也不願得罪，便好聲好氣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世子爺知此舉不妥，不如與官家告個罪。官家仁慈，定然會從輕發落的。”

隻見趙昀輕勾起唇角：“我為何要告罪？”

“世子爺，這……”

“滿朝文武，世家大族，一米一粟，皆受百姓供養，本就無以為報，唯勤政愛民、克己奉公可報三分。”

“而永昌侯卻對蘭縣百姓所受之苦視而不見，命親信偽裝成我襄王府之人，與當地官員狼狽為奸，貪墨賑災銀，汙我襄王府名聲，此其罪一！”

趙昀本就是武將，嗓音渾厚，咬字清晰，大明殿中眾人皆已聽清他口中之言。

方纔幾位出聲議論的朝臣，已然麵紅耳赤。

趙昀不與幾人過多糾纏，隻拎著章綏的後頸，將他推至殿中，迫使他跪下後，又抬眼看向禦座中滿麵複雜的趙澤，繼續道：“事後仍不思悔改，數次行殺人滅口之禍事，欲瞞天過海，此其罪二！”

“如此無德無行小人，人人得而誅之。方纔斥責我襄王府不該越俎代庖之人，”趙昀靜立在殿中，挺直脊背揚聲道：“我且問你，倘若你的親族，因此人在蘭縣水患中喪命，你還會說出方纔那番冠冕堂皇之言麼？倘若你一世清名，但到頭來，官聲為此人所害，你還能袖手旁觀麼？”

見無人開口，他毫不留情道：“你們之所以能說出方纔那番不痛不癢的話，隻因板子未曾摔在自己身上，自然可以慷他人之慨！”

說完，趙昀掀袍下跪，向麵色鐵青的趙澤行禮：“聖上，此人汙我襄王府聲名是小，離間聖上與我襄王府的君臣之誼，實屬居心叵測，還請聖上明察！”

他這一番話擲地有聲，饒是朝臣質疑此舉不妥，眼下也無更合時宜的話來反駁。

尹鬆的目光從眾朝臣麵上掃視而過，這下是最後一絲希冀也蕩然無存了。

他不敢看趙澤的神情，眼下已渾身打起了擺子。

李染餘光中瞧見，垂首無聲而笑。

趙澤見狀，正欲站起身，藉故離席，便見曾山敬環顧四周後轉過身，適時道：“世子爺，這說話可要有憑據啊。永昌侯亦是一品侯爵，聲名可與你襄王府同樣重要啊！倘若並無真憑實據，那也不過是惡意中傷罷了，算不得數的。”

趙澤聞言，方站起的身形頓時一滯，隨即又緩緩在禦座中坐穩。

曾山敬這一番話雖用詞公允，可神情卻暗含提點與催促，旁人瞧不懂，但周湛一看便知。

時不待人，遲則生變，還是趁熱打鐵得好！

“是啊，世子爺，捉賊捉贓，你說永昌侯乃是賑災糧案禍首，有何憑據？”周湛走出隊列，佯裝不悅道：“眼下百官在此，若有真憑實據，不如拿出來讓我等一道分辨分辨？”

此言一出，引得眾人紛紛附和。

“是啊，還是得瞧見鐵證才能下定論。”

“證據確鑿方能讓我等信服啊！”

……

趙昀屈膝跪著，衣上雨水濕透衣衫，膝下石板已然洇濕，他跪在原地，神情幾度變化，卻未曾及時開口。

尹鬆心跳驟然劇烈。

上首趙澤眉眼舒展：“趙昀，證據何在？”

殿中，章綏麵色已然灰敗，他閉緊了雙眼，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

就在百官紛紛猜測趙昀手無實證之時，趙昀突然一笑，傲然道：“誰說我冇有憑據？”

徑直看向趙澤，他道：“懇請聖上遣三十餘名內侍去東華門外，將臣昨夜在永昌侯府密室中搜到的官銀抬進殿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