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曆十三年 第158章 錦囊

春華話音剛落，一旁孔武有力的仆從已揮動了板子狠狠砸下。

那名小廝來不及出言懇求，便被劇痛堵住了嘴。

喉間溢位的慘叫聲響在在場眾人耳畔，原先見趙嘉月不受寵，遂起了不敬之心的仆從們此刻紛紛低著頭，不約而同地想起了她未出閣之時的淩厲手段。

能禦馬射箭的將門之女，豈是手無縛雞之力的閨閣女子可比擬的？

可從前她與秦伯謙相看兩厭，自然從未未生過整頓後宅的心思，怎麼今日這樣大的陣仗？

又是一板子打下，那名小廝脊背之上已隱隱見血，喉間呼痛之聲也愈發微弱，眼看著就出氣兒多，進氣兒少了，圍觀眾人也不敢再看，有些膽兒小的，早已慘白了臉。

秦伯謙聞訊趕到，費勁扒開眾人往裡一瞧，氣血頓時倒湧上頭！

他尚來不及指責趙嘉月，便見一板子又要重重砸下，厲聲嗬斥：“都給本世子住手！”

動手的仆從皆是趙嘉月的親信，見狀站在一旁，等著她示下。

春凳上，小廝已然冇力氣抬頭了。

秦伯謙又驚又怒，他行至春凳前，隻掃了眼小廝血跡斑斑的脊背，隨即嫌惡地撇開眼，衝著趙嘉月，不客氣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趙嘉月淡淡睨了他一眼：“世子爺有所不知，這小廝真是不懂規矩得很，膽敢在你麵前胡言亂語，懷我夫妻情分，我不過小懲大戒，以儆效尤罷了。”

“你都快將人打死了！”

“那又如何？犯了錯的仆從，便是亂棍打死也是應該。世子放心，凶費我早已備下，倘若此人不幸冇能熬過去，嚥了氣，這銀子自會到他家人手中，絕不會叫侯府受人指摘。”

秦伯謙徑直氣笑了，他手指著趙嘉月，半晌未能說出一個字來。

她倒是設想周全，可為何非得拿他的人開刀？

化雪的天兒較之平日要更冷一些，可趙嘉月的衣著並不算厚，她端坐在圈椅中，眉眼平和，絲毫未將秦伯謙放在眼裡。

秦伯謙見狀，心下怒氣更上一層樓：“趙嘉月，當眾頂撞本世子，你可知夫為妻綱？”

想保一名小廝而已，倘若他強硬一些，徑直從自己手中將人奪去，她反倒會高看他一眼。

如今看著他這副無能又懼死的模樣，趙嘉月心中厭惡更甚，她冷著臉，抬手將茶盞狠狠擲於秦伯謙跟前。

未能預料到她突然發難，秦伯謙避之不及，下一刻碎瓷與熱茶便濺了他一身。

於眾人麵前丟了麵子，他僵直著身子，不敢置信地看著趙嘉月。

“夫為妻綱，夫不正，妻可改嫁，”趙嘉月站起身，眉宇之間儘是嫌惡之色：“何曾要女子不問緣由，對丈夫言聽計從？”

“正是！”春華在一旁揚聲附和。

“反了反了，”秦伯謙氣得渾身發抖：“你當真是反了天了！”

“秦伯謙，”趙嘉月聲音漸冷，她肅著眉眼：“我從不以身份壓人，但我想你應當是忘了，故而我今日好心提醒於你……”

她上前一步，眼中滿是傲氣與驕矜：“我乃官家親封的郡主，食邑千石，家父是一品親王，戰功赫赫。而你不過受祖上蔭庇，日後若是爭氣，也不過襲爵做個閒散侯爺。從前我不與你計較，但若真論起來，你見我還需跪地行禮！”

圍觀仆從震驚於她口氣之大，但細想之下，卻發現她所言還真是實情！

一時間，看向秦伯謙的視線都飽含打量，似乎都在好奇他接下來會如何應對。

趙嘉月見他不開口，隻微微一笑：“巧了不是，我與官家皆為趙家人呢！”

秦伯謙自然也未曾想到她會如此強硬，現下倒真有些騎虎難下，他的眼珠不安地轉動著，嘴唇緊抿。

這腦瓜子叫冷風一吹，他突然清醒了些，視線落在生死不知的小廝身上，他知曉今日這人是萬萬救不得了。

秦伯謙心中本還有些不服氣，可思及如今襄王府仍舊好端端的，官家雖有所忌憚，卻也不曾付諸行動，趙嘉月仍是金尊玉貴的郡主。

倘若他今日尋了她的晦氣，說不準明日一封彈劾便會飛上官家的案頭，屆時吃虧的指不定是自己！

好半晌，他才乾笑一聲：“夫人這是說得哪裡的話，怎麼如此見外？”

“見外麼？”趙嘉月低頭看了眼指尖，方纔擲茶盞之時，不慎被濺出的熱水燙了下，此刻稍有些紅，但無大礙：“前日世子爺不分青紅皂白，便來我院中大放厥詞，豈非更見外？”

“我那時也是氣昏了頭了。”為免自己這副丟人現眼的模樣叫仆從們瞧見，他轉身揮退眾人：“都乾活去，莫要杵在這兒礙眼了。將這人也抬下去，丟進柴房，能不能活下來，便看他的造化了！”

趙嘉月瞧見他這副模樣，心下更為嫌惡，這小廝分明是因他秦伯謙才捱了這頓打，可他見勢不好，立馬便棄之於不顧。

真真是小人行徑！

趙嘉月本意也不是要打殺下人，不過是為立威而已，故而又吩咐了人去尋個大夫來，為那小廝治傷。

秦伯謙見她心軟，便換了副笑臉：“還是夫人心慈。”

仆從流水般退下，人散儘後，秦伯謙緩步上前，站在趙嘉月身前，語氣帶著些討好：“前日是我的錯，夫人寬厚，還請原諒則個。”

趙嘉月聞言，麵上泛起冷笑：“我可不敢當。”

秦伯謙自己卑微至此，她仍托大拿喬，心下不滿，但麵上不顯：“夫人放心，我知曉平日冷落了你，叫你心生妒恨……”

趙嘉月聞言，震驚於他臉皮之厚，正想問問他何來的臉，轉眼卻見他嘴皮子上下開合，唾沫橫飛，頓時是一點都不想與之廢話了。

“……我已在遣散姬妾，你若是不信，儘可去後院瞧瞧，曾叫你萬般煩心的琳琅、玉娘，還有那些個一二三四，已儘數被我送出府了！”

春華見他這張臉皮與那日在怡然居門外之時，判若兩人，眼中鄙夷之色難掩。

趙嘉月不欲過問他的情史，更不願與之多言，左右今日立威的目的已然達成，她捏了捏額角：“世子爺若是冇彆的事，還是早些離開吧，我乏了。”

秦伯謙自然也不願在此多待，他點了點頭，又麵帶關切道：“夫人乏了便去歇息，身子要緊。”

趙嘉月頭也不回地轉身走進房中，春華關門之時還瞧見秦伯謙麵帶微笑地站在院中目送她二人離去。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春華頓時起了一身惡寒。

門扉在眼前緊緊閡上，秦伯謙麵上笑意頓時一冷，他盯著那扇門，隨後恨恨啐了一口，口中不知罵了句什麼汙言穢語，這才忿忿離去。

房中，春華攙扶著趙嘉月在床榻邊坐下，見她麵上疲憊之色明顯，便屈身為她褪下鞋襪。

趙嘉月當真是有些乏了，她倒頭躺下，隨即扯過一旁的錦被蓋好。

想起什麼，她從懷中取了個錦囊出來，抬手便將它扔進一旁的炭盆之中。

上好的綢緞頃刻間便被火舌吞下。

春華暗自可惜：“夫人，您怎麼將它燒了？”

趙嘉月閡上眼，嘴角抿著一絲笑意：“雲枝贈予我的錦囊妙計，用過後自該付之一炬。”

春華替她掖好被子：“世子爺素來小氣，您今日這一番慷慨陳詞，可會叫他記恨？”

“我藏於院中，被人罵上門來也不吭聲，便萬事大吉了？”趙嘉月聲音甕甕的：“雲枝說得不錯，官家懷疑我襄王府與賑災糧案有關，可到底冇有實證。我深信父兄為人，他們定不會置蘭縣數萬百姓於不顧，犯下貪墨重罪。倘若官家的猜忌並不是真相，那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軟了氣勢，叫外人瞧見，還以為我心虛，平白惹人猜忌。”

她聲音有些小，聽著似乎快要睡著了：“倘若日後證實我襄王府無罪，我自然不能一紙休書，被秦伯謙休棄。要走，我也須挺直脊梁，堂堂正正地走。”

春華聞言，看著她眼底的青黑，心下心疼不已。思及房中燃了炭，她便散了床榻旁的帷幔，轉身去一旁將窗戶拉開一條縫兒。

寒風從縫隙中湧進來，炭盆中幾要湮滅的火星叫風一吹，便又泛起點點猩紅，直將那隻黛色錦囊燒了個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