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曆十三年 第128章 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一輪彎月悄然爬上夜空。

城南一處門楣不顯的小院大門緊閉，門扉上桃符已舊，紅底在風雨洗刷下早已失了本色。

但主家不知是愛重桃符上的筆墨，還是為討個好彩頭，倒是仍未曾將其撕下，任由它可憐兮兮地半掛在門扇上。

明月漸漸升高，踩過院牆最高處，灑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隻見一名身著粗布衣裳的男子負手站著，麵上神情不虞，他冷著聲：“我一早便吩咐你做事乾淨些，切莫留下尾巴叫人抓住。如今那樣大的錯漏，可見你是半點不曾將我之言放在心上！”

身後一名仆從打扮的男子聞言，忙拂袍跪下：“小人不敢，還請老爺恕罪啊！”

那人並未回頭，他似聽到什麼可笑之言一般冷笑出聲：“恕罪？那東西若是落入裴聞錚手中，他再順藤摸瓜查到我頭上，你縱是有十條命也不夠抵的！“

仆從俯身拜倒，額上一滴冷汗落入石板，瞬間不見了蹤影。他咬緊牙關：“小人願意......願意戴罪立功！”

“哦？”那人背身站著，聞言似乎來了些興致：“你打算如何戴罪立功？”

仆從緩緩直起腰背，嘴唇輕顫著，他竭力穩了穩心神：“小人此前已將裴雲霄的書箱衣櫃翻了個遍，當真不曾瞧見那東西。”

見那人緩緩回身望來，眼神毫無溫度，仆從瞧見頓時遍體生寒，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繼續道：“且.....刑部那幾位大人那日亦是空手而回的，小人以為裴雲霄這蠢材或是已將那張紙銷燬了。”

“你以為？”那人耐心漸失，他仰頭吐了口濁氣，再開口時言語中殺意再難遮掩：“你以為你是個什麼東西？”

“小人......小人......”仆從瞳孔猛然顫抖，他再冇了藉口，認命般開口：“小人該死。”

“你是該死。”那人抬手揉了揉額角，隨即腳尖一動轉過身來。

此處光線昏暗，他半張臉隱在黑暗中，隻見他自懷中取出個瓷瓶，三兩步上前，俯身塞入仆從手中，言語含笑卻叫人心肝劇顫：“怎麼做，可需要我教你？”

仆從捧著那瓷瓶，渾身都發起抖來，他苦聲哀求：“老爺饒命，饒命啊！”

粗糲的掌心抬起，輕拍了拍仆從的麵頰：“留你全屍，已是開恩了。再得寸進尺，就不禮貌了吧？”

仆從眼中生機驟然熄滅，他顫著手指將瓷瓶中的藥丸倒了出來，置於掌心良久。

那人不耐煩，出聲催促：“怎麼，不想死？”

眼淚鼻涕驟然跌出眼眶，汙了滿麵，藥丸咕嚕嚕地順著青石板的縫隙滾遠。

“你若是這麼不聽話，那便休要怪我心狠手辣了。”

仆從哆嗦著手膝行上前，緊緊攥住那人的衣袍：“老爺，求您看在小人是初犯的份兒上，暫留小人一命吧！小人願意為您上刀山下火海，求您寬恕小人一回吧！”

見他絲毫不為所動，仆從又退開一步，俯身叩首。額頭觸地聲音沉悶，不過須臾，他麵上已是一片血汙。

那人站在一旁冷眼看著，見他額頭血肉模糊亦未叫他起一絲惻隱之心。

大約是對死亡的恐懼太甚，仆從頭暈眼花之際突然想起一件事，他突然從中窺見一絲生機！

進而踉蹌著上前，恐汙了那人的衣裳，隻敢伏在他腳下，仆從強打起精神：“老爺,您可還記得那一日......”

許鳴玉一連幾日皆是早出晚歸，每天都在大理寺外長街上待上整整一日，宵禁前再返回豐樂樓。

奢華的寶馬香車日日從東市穿行而過，馬車上柳字木牌早已落入百姓眼中，故而坊間流言四起，對這架馬車主人的身份猜測頗多。

不僅是坊間百姓好奇此人的身份，豐樂樓中的跑堂對此亦是好奇非常，但奈何春櫻嘴嚴，無論他們如何旁敲側擊，皆不曾知曉半點資訊。

這日清晨，春櫻打發走借送早膳之名，行探聽之實的王貴，返身將門掩上，她看向正在梳妝的許鳴玉：“小娘子，今日咱們還去大理寺？”

許鳴玉抬手在髮髻上簪上一支珠釵，聞言透過虛掩的窗欞看了外頭一眼，見日頭頗好，她笑道：“再去一日吧。”

“我不懂，”春櫻將早膳從食盒中端出來：“您究竟為何要這麼做？”

許鳴玉回身衝她眨眨眼：“你馬上就能知曉了，回頭替我向吳勇吳謀二位兄長說一聲，那一出好戲，今晚可以唱了。”

......

大理寺衙門中，謝珩倚在廊柱上，雙手環胸望著遠處那架馬車。

七日了，許小娘子打得究竟是何主意？他百思不得其解。

季思嘉從衙門裡走出來，瞧見謝珩的身影，緩步上前，順著他的視線望去：“謝珩，你在看什麼呢？”

他有些短視，縱然努力去瞧，也是冇瞧出個所以然來。

倒是嚇了謝珩一跳，他虎軀一震，瞧見來人，忙側身擋住他的視線：“季大人怎麼來了？”

季思嘉擺擺手，一臉苦惱：“還不是裴大人的吩咐，我現下得去刑部一趟。哎喲命苦啊，真是忙不完的差事。”

說完，又踮起腳望向馬車的方向，他眯著眼：“你在這兒作甚？”

“你們幾位大人忙著查案，我又幫不上什麼忙，便出來晃晃。”謝珩知曉他有短視的毛病，但也不敢掉以輕心，隻打著哈哈：“裴大人吩咐你去刑部，應當是有要事要你去辦吧？”

季思嘉聞言，這才悻悻作罷：“罷了罷了，正事要緊。”

好容易將人送走，謝珩尚未來得及鬆口氣，回身便瞧見裴聞錚的身影緩步而來。

在衙門中，他未戴長翅帽，墨發以玉冠束在頭頂，氣質驕矜。

謝珩躬身一禮：“大人。”

裴聞錚提步邁過門檻，熟稔地朝著許鳴玉所在瞧去，果然再次瞧見那架眼熟的馬車：“她何時來的？”

“有一陣兒了。”謝珩思忖片刻：“也不知許小娘子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裴聞錚並未接話，回身見無人跟來，他吩咐一聲：“你在此候著，我去去就來。”

.....

許鳴玉在馬車中坐了多日，正是腰痠背痛，她伸長雙腿，酸意紓解幾分。

聽聞腳步聲漸近，還以為是春櫻買糕點回來，也並未在意。

裴聞錚朝著吳謀豎起一根手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隨即抬手拂開錦簾。

許鳴玉又動了動腰肢，她微微仰著頭又揉了揉脖頸，隻見眼前光線一亮，隨口道：“春櫻，你回來了。”

見“春櫻”不說話，她鬆開撫著後頸子的手，狐疑著低頭望去，隻見裴聞錚站在車廂外，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許鳴玉忙理了理身上有些淩亂的衣袍，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她飛快俯身，一把攥住裴聞錚的腕子：“裴大人若有吩咐，還請上來說話！”

裴聞錚慢條斯理地走上馬車，屈膝坐在許鳴玉身側，雙手虛握成拳置於膝蓋上，他看向許鳴玉，語氣莫名：“你這是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