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曆十三年 第115章 受教

翌日一早，周湛自東華門外下了馬車，瞧見曾山敬就在自己身前不遠處，他正了衣冠，緩步上前見禮：“曾相公。”

曾山敬見著來人，溫和一笑：“彥直，是你啊。”

周湛直起腰，笑答：“是我。”

二人一道往宮門裡走，此刻五更未至，天兒還黑著，憑著道上燈盞望去，隻見三三兩兩人影。

“前些時日你遣人送來我府上的柿子，我特意放在窗台上曬了幾日，昨兒見紅透了，這才嚐了一隻，當真甜得很！”前頭有幾個台階，曾山敬鬆鬆拎著衣襬，邊小心往上走邊溫聲誇讚：“彥直，你有心了！”

周湛麵上浮起些幾分笑意：“下官閒來無事之時便愛侍弄些果樹菜苗，所幸今年府中柿子結得好，這才叫下官得了借花獻佛的機會。”

曾山敬朗聲一笑，他抬手捋順被風吹亂了的鬍鬚：“你竟還有此等愛好？”

“是，”周湛神情坦蕩：“下官平日裡不愛舞文弄墨，就喜歡待在菜園子中，叫您見笑了。”

“說甚見笑不見笑的？”曾山敬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各人有各人的誌趣，所謂大俗大雅，至簡至真，便是此意。”

“曾相公高見。”

二人行至大明殿前，曾山敬想起什麼，轉身看向周湛：“舞弊案你查得如何了？”

“勞您記掛，此案已有些眉目了，下官正打算下了朝後，與官家細細稟告。”

“你心中有數便好。”曾山敬聞言，眼中泛起幾分笑意，他大步邁過高高的門檻，從後腰處取出笏板進了殿。

早朝一直持續到辰時末才散，周湛因有事稟報，便跟著趙澤去了後頭的文德殿。

趙澤在禦案前落座，他捧起事先備好的茶水：“周愛卿有何事要奏？”

周湛在堂下站定，他從懷中取出一本奏摺雙手捧著：“啟稟官家……”

趙澤吹散茶水上的浮沫，正要飲上一口，卻見李染匆匆走進來，麵上猶帶著些凝重。

他眉心一皺，清脆一聲響，周湛話頭戛然而止。

趙澤將盞蓋扣在茶盞上，擰眉看向李染：“何事？”

李染走近，彎下腰在他耳畔低語一句，趙澤聽清，麵上頓時浮現幾分怒意。

李染將他的反應瞧在眼中，低聲道：“不如奴婢便以您政務繁忙為由，回絕了太後孃娘去？”

趙澤再無心品茶，他將茶盞擱在案上，麵色沉下，殿中侍候之人忙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出。

周湛不動聲色地收回手，垂首站在殿中。

少頃，趙澤起身：“不必！母後命玉嬤嬤來請朕，想來是有要事相商。”

“奴婢這就去安排步輦。”李染躬身退下，行至周湛近前，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

周湛恍若未覺，待他走遠才幾不可察地往身後瞥了一眼。

趙澤麵上神情仍然不好看，見周湛站在堂中似乎不知所措，他放軟了語氣：“周愛卿，今日朕怕是不得空聽你稟告了，你先回去，待朕見過太後再遣人去刑部宣你進宮來。”

周湛低頭看了眼手中的奏摺，指尖摩挲了幾下，他心下轉過數個念頭。

須臾，他重又塌下腰，雙手捧著那封奏摺：“啟稟官家，微臣要稟之事，儘數記載在了這封奏摺之中。”

趙澤聞言，視線落在一名內侍身上，後者略一躬身，隨即緩步上前，自周湛手中接過奏摺，呈於禦案。

“那便待朕看完後，再尋你問話。”

“微臣告退。”周湛行了禮，隨即緩步退出文德殿，朝東華門走去。

……

趙澤尚未來得及換下袞服，便匆匆來到章太後幽居的慈悲殿前。

由李染攙扶著走下步輦，一陣惱人的木魚聲急急鑽入耳中，趙澤的眉心霎時皺緊。

在外灑掃的宮人瞧見，忙轉身跑進殿中。

片刻後，耳邊一靜，趙澤沉沉出了口氣，他信步走進殿中，麵上帶著幾分看不真切的笑意，略一躬身：“給母後請安。”

章太後放下木魚，由玉映攙扶著從蒲團上站起來，轉身看向來人：“快快免禮。”

她又看向玉映：“官家愛吃哀家宮中的點心，你去備一些來。”

“是，奴婢這就去。”玉映攙著章太後在圈椅後落座，隨即福身一禮，躬身退出了殿。

“快坐。”章太後笑看著趙澤：“多日未見，讓母後好生看看。”

趙澤含笑在她對麵落座：“敢情母後是想念兒臣了，這才急召兒臣前來。”

“最近官家在為何事擔憂？”章太後端詳著趙澤的麵容，麵上泛起數分疼惜之色：“哀家瞧著似乎瘦了許多，可是未曾歇好？”

“蘭縣水患雖已退去，但賑災事宜任重道遠，兒臣不敢有一刻懈怠。”

“勤勉乃是好事，但你也須看顧著些身子！”章太後歎了口氣：“如今後位空懸，你身邊也冇有個可心的人，這實在是不妥。”

趙澤的髮妻，也就是先皇後，本是前中書令李若浦的嫡女李辭，後來李若浦獲罪，李辭自請入冷宮，於李家覆滅之時，在冷宮中懸梁自儘了。

自此，後位便空懸至今。

趙澤眼中寒芒一閃而過，片刻後他搖了搖頭：“如今蘭縣百姓尚且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兒臣若是采選秀女入宮，恐有耽於享樂之嫌。”

“你說得也不錯，”章太後語重心長：“如今也不必急著采選秀女，但後位空懸三年有餘，皇後的人選，你該擇選起來了。”

“是，母後。”趙澤低垂著眼，叫人瞧不清他心中所想。

若是有不知情之人聽見二人的對話，怕是要讚上一句母慈子孝了。

玉映領著幾名宮人，端著幾碟子點心並一壺茶上前來。

盛情難卻，趙澤挽袖拈起一塊放入口中：“母後殿中廚孃的手藝，確實要比禦膳房的廚子要好上許多。”

“你愛吃的話，稍後哀家給你包些回去。”

“那便多謝母後了。”趙澤微微一笑。

章太後端著杯茶，視線不動聲色地端詳趙澤片刻，隨後又移開，佯裝無意道：“對了，忠勇侯世子此次鄉試舞弊，官家打算如何處置？”

一塊糕點尚撚在指尖，趙澤的視線銳利地投在章太後麵上，聲音中夾雜了些許冷意：“忠勇侯世子舞弊？”

章太後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官家竟然不知情？”

見趙澤冷了臉，她緩緩後靠上圈椅，語氣輕蔑：“官家待朝臣可是太過寬容了些，這樣大的事竟不與你知會一聲！換作從前哀家垂簾聽政之時，這樣的酒囊飯袋，早便降罪革職了！”

額角突突跳著，趙澤聞言，竭力按下心中暴怒：“兒臣……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