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曆十三年 第104章 商談

許鳴玉跟在老漢身後，隻見書院中景色怡人，滿目蒼翠。

繞過一叢茂盛的粉黛，她掃了身後一眼，見吳謀已悄然離開，許鳴玉撇開視線，不動聲色道：“難怪我那幼弟鬨著要來睢陽書院讀書，不說教授學問的夫子功底深厚，便說這書院中的景色，也叫人心曠神怡。”

春櫻笑著附和：“正是呢。”

那老漢聽她一誇，頓時與有榮焉：“書院中這些花草，皆是山長手植，精心照料至今，纔有這樣好的景色。”

“山長當真是有心了。”許鳴玉溫聲一笑：“睢陽書院人傑地靈，難怪天下學子都以能在這兒讀書為榮。倘若我托生男兒身，想必這嚮往之心，亦是不會比我那幼弟，薄上一分。”

“小娘子過獎了。”

這一路，許鳴玉吐了無數褒獎之詞，老漢被她誇得有些飄飄然，自然連吳謀是何時離開的，都未曾注意。

一行人來到一座不甚起眼的院落外，許鳴玉抬眼，隻見簷下那塊有些人裂紋的匾額上鏤刻著“草堂”二字。

她嘴角微微翹起，心道：“這山長倒是雅緻。”

許鳴玉打量的功夫，老漢已稟完山長，此刻躬身站在虛掩著的門外：“小娘子，山長請您入內一敘。”

“多謝。”許鳴玉倒了謝，隨即目不斜視地推門而入。

提裙緩步走進門，隻見院中一名衣著簡樸的男子正抱著一卷篾簟走出來。

見到許鳴玉，男子不急不慢地將篾簟鋪在地上，這才直起身子：“便是小娘子要見在下？”

本還以為此人是山長容泰身旁的小廝侍從，不曾想他竟然就是容泰本人，許鳴玉稍有些意外，隨即不動聲色地打量他了幾眼。

容泰與許懷山年紀相仿，但身形更消瘦些，眼神平靜如潭水，對聲稱要捐贈藏書樓的許鳴玉，並不殷勤。

“是，見過山長。”許鳴玉屈身行禮：“今日貿然前來，未曾先行遞上拜帖，是我之過，還請山長莫要見怪。”

“無礙。”容泰不在意地一笑。

許鳴玉看著他將地上篾簟的邊角壓平，不由出聲：“山長可是要曬書？”

“不錯。”容泰擦了擦額上的汗：“今日好容易有些空閒，書房中的那些書再不放在太陽底下曬曬，怕是要遭蟲蛀了。”

“我幫您一起曬。”許鳴玉打眼瞧見堆在簷下的書冊，上前抱起後又一本一本放在篾簟上：“家父也愛書如命，這些活我在家中常做，定不會損壞您的書卷。”

容泰見她動作小心，便也不阻攔，隻道：“聽沈伯說，你是為家中幼弟讀書一事，來求見於我？”

許鳴玉扯起慌來，眼都不眨一下，她直言道：“是，不過我幼弟學問做得一般，想來是達不到書院中諸位夫子教習學生的門檻的。但我願意為睢陽書院捐贈一座藏書樓，還望山長為我幼弟破例一回。”

手中這本書的扉頁上不知何時沾染了些灰塵，榮泰將它攤開，仔細擦拭乾淨，隨即才道：“睢陽書院招收學生名額有限，京城多少大戶人家為了讓族中子弟入學，遞拜帖來相求於我。莫說一座藏書樓，便是揚言要將我睢陽書院翻新重建的，也大有人在。小娘子何以認為，我會答應你的條件？”

許鳴玉聞言也不惱，手中動作嫻熟，她仔細將書卷放好，她抬頭看向榮泰，雙眼澄澈：“山長若是不願考慮我的提議，今日又為何允我來見？”

春櫻垂首站在一旁，也不知吳謀可曾尋得什麼線索，心下不由有些焦急。

容泰擺完手中最後一卷書，才撐著一旁的杌凳艱難站起，語氣淡淡：“雖不知你身份，但一出手便能捐一座藏書樓的，想必是京中豪紳，我若是不見你，豈非太過無禮？”

“山長便如方外之人一般清心寡慾，竟也會擔心自己言行舉止得罪人？”許鳴玉語氣中難掩揶揄之意。

容泰聞言，眼中驟然浮上些意外，此前來求見他的人，要麼卑躬屈膝、苦聲哀求，要麼趾高氣昂、頤指氣使，如許鳴玉這般的，倒是極少。

他輕笑一聲：“是人便有掛礙，我亦不能免俗。”

許鳴玉算了算時辰，覺得還是再為吳謀爭取些時間為好，她揚唇一笑：“我明白山長的意思。京城中世家豪族之間關係盤根錯節，倘若答應這家的提議，破例讓其族中子弟入學，改日若是換做那一家，也依葫蘆畫瓢來相求，那是答應好，還是不答應好？”

容泰見她一點就透，眼中緩緩浮上一絲讚賞之色。

他並未回身，隻拎起篾簟旁石桌上的茶壺，倒了兩盞茶。

茶水放在這兒時間已久，此刻已然涼了些，他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隻道：“小娘子說了這麼久，不若先飲些茶水，歇會兒吧。”

“不了。”許鳴玉婉拒：“多謝山長好意，我不渴。”

容泰聞言，也不多說什麼，隻執著手中茶盞，先飲了口茶。

一陣風吹來，書頁翻動。

許鳴玉於不絕於耳的“唰唰”聲中站起身：“山長，我這一路走來，並未瞧見藏書樓。”

“確實不曾建造。”容泰坦誠道。

“此前睢陽書院並不出名，應當是在永曆七年出了裴聞錚這位探花郎後，才漸漸為人所知。”許鳴玉溫聲開口，便是說著這樣一番話，也不讓人覺得刺耳：“學生雖然是多了些，但經營一座書院花費巨大，想來山長至今還未能攢夠建造一座藏書樓的銀子吧？”

“不錯。”容泰徑直看著她，靜靜等著她的下文。

“京中那些世家豪族的銀子，您寧可婉拒也不肯收，無非是擔心日後若是人人效仿，叫紈絝子弟入了學，將書院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聲名毀於一旦。”許鳴玉抿著笑，看著容泰的視線並不避讓：“但山長何不問問我籍貫何處？”

容泰略略一想，便明白其中關節，但他仍然沉默著不開口。

“我乃淮縣人士，姓柳。”

淮縣有一名做珠玉生意的皇商，便是姓柳。

容泰頓時會意：“你是柳家人？”

“不錯。”許鳴玉拂去被風吹至麵上的長髮，微微一笑：“隻要山長答應我的提議，我保證柳家上下定然三緘其口，絕不在外胡言亂語。待幼弟入了學，建造藏書閣的銀兩，三日之內定然雙手奉上！”

見容泰目露思索之色，許鳴玉又道：“我也不急於一時，此事還望山長好生考慮……”

許鳴玉話音未落，便聽見身後響起一陣腳步聲，她回身望去，隻見沈伯匆匆前來。

先與許鳴玉一禮，這纔看向容泰：“山長，刑部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