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貓小草，我為種群開新篇 第3章 得名小草

剛離開媽媽的那幾天，我的記憶是模糊的。

恐懼是唯一的底色。

那種失去媽媽懷抱的空洞感，比身體裡壞傢夥的啃噬更讓我痛苦。

我被安置在一個四麵光滑的地方，這裡充斥著各種陌生氣味。但沒有柔軟的巢穴，沒有媽媽溫暖的懷抱，隻有，冰冷。

夜晚，沒有了媽媽沉穩的心跳，寂靜被無限放大，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響，都能讓我驚惶地蜷縮成一團。

一旦我聽到遠處其他動物的叫聲，或是人類走動的腳步聲，我就會把腦袋埋進臂彎裡，彷彿這樣就回到了媽媽的懷抱。

飢餓和虛弱糾纏著我。但比身體更難受的，是心裡的恐慌。這些被稱為“人類”的兩腳獸，他們想對我做什麼？而我的媽媽，又在哪裡？她為什麼還不來找我？

人類穿著統一的“皮毛”，帶著消毒水的味道，會定期的到我身邊檢視。

起初，隻要他們靠近，我就會發出威脅性的低吼，儘管那聲音因為虛弱而顯得毫無威力。

後來，我精疲力竭，隻能儘可能地退到角落，用警惕的目光盯著他們。在我的心中，他們是媽媽口中要警惕的未知生物。

然而，他們並沒有傷害我。

相反，他們帶來了食物，一些看起來被精心挑選過的竹筍，被切成適口大小的蘋果塊，還有一種用各種穀物混合製成的被稱為“窩窩頭”的食物。他們還用一種奇怪的容器給我餵食溫熱的液體，那液體的味道有些像乳汁。

我記得媽媽的話，“多吃，才能好起來。”

我要好起來。

隻有好起來，我纔能有力氣去找媽媽。

這個念頭，像黑暗中唯一的光亮，支撐著我。

於是，我強迫自己吞嚥。即使胃口不佳，即使腹脹讓進食變得並不愉悅，我還是拚命地吃起了筍，一根接一根。但那些陌生的食物，一開始我是拒絕的。但飢餓讓我不得不開始新的嘗試，甚至可以說是來者不拒。

後來，我發現蘋果塊是香甜的，就連那味道奇怪的奶和窩窩頭，吃著似乎也還不錯。

吃東西，成了我在這陌生環境裡唯一能抓住的安全感。我把所有的恐懼和思念，都化作了咀嚼的動作，似乎隻要嘴巴在動，胃被填滿，希望就還在。

這種對食物的執著，從那時起，就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生命裡。在往後的漫長歲月中，無論身處何境，食物，始終是我最忠誠的慰藉。

漸漸地，我還發現了這個新裡的一個特點：這裡不止住著我一隻大熊貓。

透過欄杆的縫隙，我能嗅到同類的氣息。

有時，隔壁還會傳來咀嚼竹子的“哢嚓”聲，這讓我在孤獨中感到了一絲安慰。雖然我們素未謀麵，但知道同類在附近，多少驅散了一點內心的恐慌。

我也開始仔細地觀察那些人類。他們似乎有著固定的作息。

每天，都會有一個或幾個人類走進來，清理我居住的地方，換上乾淨的水和新鮮的食物。他們動作很輕柔，嘴裡還會發出溫和的聲音，像是在跟我說話。

其中有一個人類，後來我知道她姓林，是我的人類奶媽，她的氣息尤其讓我覺得安定，她有著雌性的柔軟，和媽媽一樣。

林奶媽個子不算高，很有耐心。

每次來，她都會特意在我的麵前多停留一會兒，即使我在埋頭苦吃，根本不理她。她也會輕輕叫一聲：“嘿，小傢夥。”然後才開始工作。

她清理的時候，我會警惕地退到一邊，但目光會不由自主地跟著她移動。

她似乎並不介意我的戒備，有時甚至會一邊清理，一邊自顧自地對我絮絮叨叨，語調輕柔，很像媽媽。

真正讓我開始放下防備的，是那些不那麼舒服的“治療”。

顯然，我的身體狀況讓他們擔憂。

他們帶我去了一個更加明亮的地方，那裡充滿各種陌生的味道。

我被按在冰冷的檯子上，動彈不得，恐懼讓我渾身僵硬。那個被稱為“獸醫”的人類，用各種儀器檢查我的身體。最可怕的是，他有時會用尖尖的東西刺破我的麵板，抽取我的血液，或者，注入一些冰涼的液體。

很疼，很不舒服。

我掙紮，發出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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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奶媽始終在旁邊，用手輕輕撫摸我的背脊，用她那柔和的聲音不斷安撫我，“不怕，不怕，很快就好了，這是在幫你……”

她的撫摸不像媽媽那樣厚重，卻奇異地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量，她眼神裡的關切也不似作假。我朦朧地意識到，這些看似可怕的舉動，似乎……沒有惡意。

幾次之後，我身體裡那種被“小偷”光顧的無力感，真的在慢慢減輕，腹部的不適感也不那麼明顯了。

我似乎……真的在好起來。

這個過程是緩慢的，但變化也是真實的。我的力氣一點點在恢復，皮毛也漸漸有了光澤。

我對人類的靠近，不再每次都如臨大敵。

有時，當他們送來特別新鮮的竹筍時，我甚至會在他們放下食物時，遲疑的一點點靠近，而不是像以前那樣，等他們離開纔敢靠近。

林奶媽敏銳地察覺到了我的變化。她開始嘗試更近距離的接觸。她會在我吃東西的時候，蹲在離我不遠的地方，靜靜地看著。有時，她會伸出手，非常緩慢地，輕輕碰一下我的鼻子。

第一次被她觸碰到時，我縮了一下，警惕地擡頭看她。

她卻隻是微笑，眼神溫和，手停在那裡，沒有進一步的動作。那種溫和，像初春的陽光，沒有攻擊性。我猶豫了一下，低頭繼續啃我的竹筍，默許了她的靠近。

信任，就像春日裡的竹筍，需要時間，但終會破土而出。

有一天，又到了巡查圈舍的時間。幾位穿著工作服的人類一起走了過來，邊走邊交談著。他們依次檢查著每個住客的情況。

我正專註於麵前一堆鮮嫩的竹葉。今天的竹葉特別合口味，我吃得非常投入，“哢嚓哢嚓”，很有節奏。

他們停在了我的圈舍外。

“看這隻，”我聽到一個聲音說，“胃口真好。”

“是啊，”是林奶媽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我觀察很久了，每次過來，不管早晚，她都在吃東西。別的傢夥這個點可能還在睡覺，就她，雷打不動，永遠在吃。”

“恢復期嘛，多吃是好事。”另一個聲音說。

“不隻是恢復期，”林奶媽反駁道，語氣裡帶著發現了什麼秘密的雀躍，“她呀，好像天性愛吃。你看她吃得多香，就好像全世界最重要的事，就是眼前這堆食物。”

他們的話飄進我的耳朵，但我大部分沒聽懂，隻捕捉到了“吃”這個關鍵詞。我暫停了一下，擡頭看了他們一眼，嘴裡還叼著半片竹葉。他們都在看著我笑，那種笑，沒有惡意。我低下頭，繼續我的“大事”。

“這麼愛吃，恢復得也快，這小傢夥生命力真頑強。”一個年長些的聲音感嘆道，“從當初那個皮包骨的小可憐，長到現在這個樣子，不容易。”

“是啊，”林奶媽附和道，她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憐愛和讚賞，“像石頭縫裡長出來的草，看著柔弱，卻吹不倒，反而越來越精神。”

“草……”有人沉吟了一下。

“不如，我們就叫她‘小草’吧？”林奶媽提議道，聲音裡帶著期待，“希望她像小草一樣，堅韌，頑強，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能努力活下去。”

“小草？嗯，挺好，貼切，也好記。”

“同意，看她那勁頭，確實像棵頑強的小草。”

“那就這麼定了！”

在這一刻，我擁有了一個屬於人類的代號。這個名字，承載著他們對我的憐愛和美好祝願。

我感覺到，那些人類在離開我的圈舍前，氣氛變得格外輕快。林奶媽甚至隔著欄杆，又輕輕叫了一聲：“小草，慢慢吃哦。”

“小草……”這個音節，和她平時呼喚“小傢夥”時有些不同，更加簡短、清晰。我再次擡起頭，茫然地看了看她。她對我綻開一個更大的笑容，然後才轉身離開。

“小草……”

後來，我漸漸明白，當人類發出這個特定的音節時，就是在呼喚我。這是我在這個人類世界裡的名字。

在這個陌生的地方，我活了下來，並有了名字。

身體的病痛正在遠離，對人類的恐懼也在慢慢消融。

可是，每當夜深人靜，啃食完最後一根竹筍，獨自趴在冰冷的地麵上時，那股對媽媽和山林的思念，會如同夜霧般悄然瀰漫開，包裹住我那剛剛變堅強一點的心臟。

我知道，我屬於那裡。而這裡，隻是一個暫時的避風港。

前方的路會怎樣，我並不知道。但至少此刻，小草我啊，正在努力變強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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