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貓小草，我為種群開新篇 第29章 暴雪時分

今年的冬天起初有些平淡。

自那場初雪過後，是持續的降溫。但最冷的時候，也隻是零星下了幾場小雪。

對我們母子而言，這畢竟是第一次在野外過冬，寒冷本身就是巨大的挑戰。 我們互相依偎著，度過了那段最冷的時光。

二月，風中摻進了第一絲暖意，氣溫漸漸升高。

轉眼已是三月，眼看這個冬天就要平平淡淡地過去。 可沒想到，生活從來沒有一帆風順。大雪呀，雖遲但到。

雪是突然來的。

那天下午，天色毫無徵兆地暗沉下來，空氣驟然變得凝重寒冷。我正帶著小淘在一處坡地辨認竹子的種類，忽然感覺到鼻尖一涼。

擡起頭，細密的雪片已經開始飄落。

起初隻是零星幾點，輕飄飄的，小淘還好奇地伸出爪子去接。但不過片刻，風勢驟然加大，雪片變得密集，被狂風卷著橫衝直撞。能見度迅速下降，遠處的山林輪廓模糊成一片灰白。

我知道，這不像那場溫柔的初雪，更像一場嚴酷的生存考驗。

“跟緊我。”我用頭輕輕推了推小淘，轉身朝著背風的方向移動。他立刻貼到我身側，小小的身體微微顫抖。不知是冷，還是出於本能的不安。

我們必須儘快找到合適的避難所。

記憶裡，離這裡不遠有一片背風的樹林，其中幾棵老冷杉樹榦粗壯，或許能有藏身的樹洞。

我加快腳步，在越來越厚的雪地上踩出深深的爪印。小淘緊緊跟著，時不時被風雪嗆得打個噴嚏。

終於，在雪幕完全吞噬山林前，我們找到了那處樹洞。洞口被垂下的枯藤部分遮掩，內部空間不大，但足夠我們母子緊緊相偎。

我先把小淘推進去，然後自己擠進去，用身體堵住大半洞口。

幾乎就在我們安頓下來的同時，外麵的世界徹底變了。

風像發狂的巨獸般咆哮起來，卷著成團的雪片，狠狠砸向樹木、岩石和大地。

整個世界隻剩下：風的怒吼，雪的重壓，以及樹枝不堪負荷的斷裂聲。

“哢嚓! ”

“嘎吱! ”

每一聲都讓人心驚。

小淘徹底醒了，他蜷縮在我懷裡，身體不住發抖。我把他圈得更緊些，低頭一遍遍舔舐他的頭頂和身體，用體溫和熟悉的氣味包裹他。

“不怕，”我側過頭，用溫暖濕潤的鼻尖輕輕碰了碰他冰涼的小耳朵，低聲安撫，“媽媽在。”

洞外的光漸漸暗下去，又重新亮起來。

天似乎亮了，但風雪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我小心地探出頭，隻看了一眼，心便沉了下去。

熟悉的山林麵目全非。

舉目皆白，厚厚的積雪覆蓋了一切。那些曾經青翠的竹林，此刻大片折斷倒伏，幾乎被完全掩埋。能辨認出的，隻有少數倔強伸出雪麵的竹梢，在風中淒涼地搖晃。

覓食，將會變得異常艱難。

我退回洞內，小淘正眼巴巴地看著我。他還太小，不太明白這場雪意味著什麼，但本能告訴他：食物不好找了。

“待在這裡不安全，”我突然抵了抵他的額頭，示意上方，“看到那個更高的樹杈了嗎？爬到上麵的樹窩裡去，待在那兒，不要下來。”

他仰頭望瞭望風雪中搖曳的樹冠，又看向我，小聲問：“媽媽要出門，去很久嗎？”

“找到吃的就回來。”我用鼻子輕推了他一下，催促道，“上麵更避風。快去，儲存體力，等我。”

他最後蹭了蹭我，便轉身靈巧地攀住樹榦，迅速向上爬去，身影很快隱入交織的枝椏與雪幕中。

直到確認他已在那個牢固的空中小窩安頓好，我才轉身踏入茫茫風雪。每一步都陷得很深，積雪沒到小腿。

寒冷像細針，透過皮毛刺進來。

我找到一處背風的岩壁，那裡離小淘不遠，積雪稍薄，但附近倒伏的竹子也不少。我便在那裡開始用鼻子和前掌扒開雪層。

過程緩慢而費力。凍硬的泥土、冰碴、折斷的竹竿……必須仔細分辨，才能找到尚可入口的部分。 我的手掌很快變得麻木，呼吸在嚴寒中凝成團團白霧。

但我不能停。

一口，再一口。將冰冷的食物嚥下，化作身體裡的熱量和乳汁。因為，樹窩裡，我的孩子還在等著。

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風雪聲似乎成了永恆的背景。 隻有偶爾扒到一根還算鮮嫩的竹筍時，口腔裡短暫的清甜，才讓我確信自己仍在真實地活著，還在進食。

就在我又一次低頭啃咬凍硬的竹竿時，風中傳來一陣沉重而有節奏的踩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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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斷斷續續的……低語聲。

我擡起頭。透過迷濛的雪幕，三個身影正深一腳淺一腳地朝這邊跋涉。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有時需要互相攙扶才能從雪坑裡拔出來。

是小吳、穆奶爸，還有常給我們檢查身體的獸醫。

他們穿得臃腫，帽子和肩頭積了厚厚的雪，臉上凍得通紅，眉毛睫毛上都結著白霜。但他們一邊走，一邊朝四周張望，嘴裡呼喊著什麼。

風聲實在太大，我聽不清，但能看到他們嘴唇開合時嗬出的團團白氣。

他們是來找我們的。

這個認知讓我怔了一瞬。在這樣的天氣裡，徒步走進這片被暴雪蹂躪的山林？

我輕輕晃動身體，好讓他們更容易看見，同時仰起頭，發出一串短促而歡快的“咩咩”聲。

他們幾乎立刻就看到了我。

穆奶爸腳步頓住，隔著風雪，我能清晰看到他臉上變換的神情。從焦慮到驚愕，再到一種近乎虛脫的驚喜。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被旁邊的小吳一把扶住。

小吳的目光迅速在我身上掃過，確認我無恙後，立刻舉起掛在胸前的望遠鏡，焦急地朝四周樹冠層望去。

我知道他在找什麼。

我也擡起頭，望向不遠處那棵最高的冷杉。

在一片皚皚白色中，那個熟悉的黑白小點，此刻正蜷縮在樹窩裡，蓬鬆的皮毛上落了薄雪，讓他看起來像個長毛的雪球。但微微起伏的身體輪廓，明確顯示著他正在安睡。

小吳舉著望遠鏡看了很久，久到穆奶爸忍不住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緩緩放下，把望遠鏡遞過去，然後，深深地撥出一大口白氣。

那一刻，他凍得僵硬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混合著疲憊、慶幸，還有某種……驕傲的笑容。

他們沒有立刻靠近，隻是站在不遠處的雪地裡，隔著風雪靜靜看了我們一會兒。然後彼此對視，點點頭，小吳從揹包裡掏出衛星電話，背過身去說了些什麼。

接著，他們才小心地朝我走來。

穆奶爸從揹包裡掏東西時，手指凍得不聽使喚，掏了好幾下纔拿出一個蘋果。

他蹲下身，把蘋果放在我麵前的雪地上，又陸續放上窩頭、胡蘿蔔和幾根顯然是精心挑選過的竹筍。

“吃吧，小草，”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微喘，“快吃。”

我沒有客氣。接過蘋果，狼吞虎嚥起來。冰冷脆甜的汁水在口腔裡迸開，那滋味我至今記得。

他們看著我的吃相，臉上都露出瞭然的神情。沒有催促或打擾，隻是靜靜守著，直到我把那些食物吃得乾乾淨淨。

臨走前，穆奶爸又回頭望瞭望樹上那個“小雪球”，低聲說了句：“臭小子，睡得倒香。”

然後，三人轉身，沿著來時那條已被新雪覆蓋大半的足跡，蹣跚著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風雪依舊呼嘯。

我舔了舔嘴角，繼續在雪地裡搜尋任何可食的東西。而高處，小淘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抖落些許積雪。

後來，我才從他們日常的閑談裡拚湊出了那天的全貌。

原來那場雪摧毀了許多東西。壓斷了電線，整個熊貓家園一度陷入黑暗。備用的柴油發電機轟隆響起，卻隻夠照亮監控室。而我和小淘所在的二期圈舍，是離中心最遠的，還完全依賴野外環境。

“當時張主任的臉都白了，”穆奶爸後來一邊給我梳毛，一邊絮叨，“說話時聲音都是綳著的，‘必須立刻去檢視！他們在野外，沒有庇護所！’ ”

“你們是不知道那路有多難走，”小吳某次放下新鮮竹筍時，搖頭感嘆，“雪深得能埋到小腿，走一步陷一步。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喘氣都嗆雪。”

“何止是難走，”獸醫接過話頭，檢查著我的牙口，“心裡更慌。一路上凈是瞎想，竹子倒了他們吃什麼？小淘會不會在樹上出事？那麼大風雪，樹要是……”

他說到這兒剎住，輕輕拍拍我的腦袋，“還好你們爭氣。”

他們告訴我，找到我和小淘時，監控中心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直到衛星電話裡傳來“母子平安，小草在進食，小淘在樹上睡覺”的訊息，指揮部裡的人才如釋重負，爆發出陣陣歡呼。

“你家那小子當時睡得可香了，”穆奶爸每次聊到這兒，總會故意擡高聲音，彷彿要讓樹上玩耍的小淘聽見，“我們在底下急得火燒眉毛，你在上頭呼呼大睡，跟個沒事熊似的！”

這些片段，是後來，在一次次的投喂、梳毛、檢查時，從他們零碎的感慨和回憶中，逐漸拚湊完整的。

而當時置身暴雪中的我，隻知道他們在最糟糕的天氣裡來了，找到了我們，留下了食物，然後又深一腳淺一腳地離去。

很多年後，參與過野培專案的人依然會提起那一幕。暴雪過後，一隻熊貓幼崽在高高的樹上安然酣睡，樹下，他的母親在積雪中平靜進食。

他們說，那是重啟專案後最動人的畫麵。

但對我來說，那隻是一個充滿挑戰的寒冷雪天。我隻是做了母親該做的事：找到避難所，安撫孩子，在困境中尋找食物。

而他們，做了人類該做的事：明知危險，仍穿越風雪，隻為確認兩個生命是否安好。

當本能與責任在暴風雪中相遇，生命便展現出了它最堅韌的模樣。

無論這生命是熊，還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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