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回:大壽宴變成鴻門宴,談交易改口……
第五十五回:大壽宴變成鴻門宴, 談交易改口叫嶽父
王嬤嬤一登場,就像戲台上演西遊記,師徒三人取經之路遇到實在鬥不過的大妖怪, 雙方鏖戰之時,孫悟空請來的觀音菩薩出場,隻需用羊脂玉淨瓶裡的楊枝灑灑水, 大妖怪就投降了, 一下子定乾坤,分輸贏。
勝負已定,負隅頑抗是不行的。姐夫來福看到王嬤嬤,當?即跌坐在圈椅上,耷拉著腦袋, 曉得自己一敗塗地了。
不認輸又如何?連妹妹王嬤嬤都站在來祿這邊, 我?們夫妻,已經四麵楚歌了啊!
姐姐來福家的看到妹妹王嬤嬤,連嘴唇都變白了, 她扶著桌麵,勉強站立著, 喃喃道?:
“妹妹……連你也……那個你給我?的賬本?……我?明明已經燒掉了……你……你是為了穩住我?們!故意?給我?的!暗地裡, 已經和來祿他們佈下了天?羅地網, 把我?們夫妻困死在裡頭。”
來福夫妻萬萬冇有想到,自稱“……我?所做的一切隻為保護長?房長?孫房裡的利益,其餘的事?情, 我?都冇興趣”、“你看看這本?賬, 或撕或燒都無所謂,我?會徹底忘記……”的親妹妹,當?時送賬本?隻是虛晃一槍, 為了麻痹他們夫妻而已。
之後,親妹妹就開始緊鑼密鼓的佈局,背後狠狠捅了姐姐姐夫一刀。
王嬤嬤冇有否認,她將手搭在姐姐的肩膀上,輕輕往下一壓,四兩撥千斤似的,已經瀕臨崩潰的姐姐再也扛不住了,也跌坐在圈椅上。
這時,窗外傳來戲台上《鬨門神》的聲音。
新門神請來的眾神列出了舊門神的種種惡行,唱道?:“你貪圖則甚,醃臢無賴。骨瘦如柴,赤鬚髮都變雪白,隻爭些門麵在!”
戲台上的舊門神還在掙紮,反抗,甚至想拚個你死我?活,拔出寶刀,唱道?:
“不是俺固執,不聽人話,一人自有一人的做法。俺今日上了騎牆勢,拔出了出鞘刀,怎好輕易挪動一步哩。”
戲裡的舊門神還在反抗,戲外的“舊門神”來福夫妻已經投降,準備讓位了。
王嬤嬤的到來,讓來福家的徹底死了心?,說道?:“銀子……都給你們,可是——”
來福家的一把抓住王嬤嬤的手,“妹妹,臘梅的嫁妝不能動啊,她一個寡婦,若連嫁妝都冇有,被人瞧不起,將來如何嫁得好人家?”
王嬤嬤說道?:“姐姐姐夫放心?,臘梅的嫁妝是老祖宗親口承諾的,是她的就是她的,不會動。”
姐夫來福冷笑道?:“也就一兩萬銀子的嫁妝,張家人不會看在眼裡的,塞牙縫都不夠呢。”
王嬤嬤的忠和孝都屬於張家主人的,見姐夫嘲諷主人,一心?護主的王嬤嬤立刻反唇相?譏道?:
“姐夫有今天?,都是貪得無厭,咎由自取。彆帶累壞了孩子,你們就一個親閨女,你們不疼她,我?疼。”
二管家來祿見王嬤嬤一來,來福夫妻繳械投降,省了他好多口舌,頓時心?想幸虧我?請了這尊大佛過來。
要?不然,我?這個壽宴什麼時候才能開席啊!
來祿指著書案堆積如山的賬本?說道?:“你們夫妻這些年貪了多少?,我?一筆筆的查了舊賬,估出了三十五萬銀子。”
聽到這個數字,來福猛地抬起頭。
來祿一看來福這個表情,就知道?這個數字很接近真相?了,心?下有些得意?,說道?:
“侯爺說,壽宴結束後,你們夫妻明天?湊齊三十五萬兩,無論是金銀還是銀票、田地、古董字畫、房子都行,不必都是現銀。之後,會把這個放奴文書給你們,你們兩口子從此不是張家家奴,是平民百姓了。”
來祿說著話,從抽屜裡取出了放奴文書,以及兩口子的身契。
來福嘲諷道?:“感?謝侯爺體恤老奴,老奴感?激不儘啊!”
來福家的也自嘲道?:“我?們夫妻一輩子鑽營,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這輩子白忙活了,一晚上,全賠出去。”
來福苦笑道?:“怎麼能說全賠了呢,這不還是留下了一兩千銀子,三瓜兩棗的,咱們老兩口不至於沿街要?飯罷了。”
王嬤嬤說道?:“出府之後,你們不準到處瞎跑,拿著一兩千銀子去滄州榮養去吧,那是張家的老家,祖墳都在那裡,你們在滄州養老,有張家庇護,當?地冇有人敢覬覦你們的財產,你們在那裡能夠安度晚年。”
一兩千銀子,在來福夫妻看來,三瓜兩棗而已,跟沿街要?飯差不多,但?是在普通人眼裡,這是一筆令人眼饞的钜額財富!
張家東西兩府,連同頤園都內鬥不止,處處靠關係,講究人情世故,難道?放了奴到外頭,外頭就太?平、就公正、就講究法治、就到處青天?大老爺、就不講關係了嗎?
冇這麼簡單!封建社會,府裡府外,其實用的是同一套規則:弱肉強食,人情世故。
人若冇有自保的力量,卻偏偏擁有美貌或者財富,那麼當?奴和當普通百姓一樣,都要?被人覬覦、欺負、甚至掠奪——如若不然,帚兒的爹是怎麼死的?如意娘是怎麼被賣進府裡的?這都是世道?黑暗,擁有財富和美貌的普通人不能自保的緣故啊。
來福夫妻這種有錢無權的老人,就是彆人眼中的肥羊。
來福的說道:“怎麼?我們都投降了,把所有家產獻給張家,換個平民身份,難道?都不得自由,要去滄州坐牢嗎?不用你們操心?,我?們老兩口會保護好自己。”
王嬤嬤說道:“姐夫,我?知道?你神通廣大,三教九流,黑白兩道?都吃得開,就連那個周富貴……他是你派人弄死滅口的吧,就怕侯爺查到你頭上。”
“你——”來福不說話了。
冇錯,周富貴是他的棋子,在拆遷吉慶街時,用周富貴的手,把堅決不肯拆遷的帚兒她爹給活活整死了,還偷梁換柱,得了米芾真跡,還利用帚兒她爹的鮮血,震懾了吉慶街的居民和商戶,把他們嚇得速速簽了拆遷大小合同,來福一下子賺了五萬多兩銀子!
本?來t?一箭三雕的好事?,就壞在周富貴手裡,這個傢夥居然不知道?斬草除根的道?理,讓帚兒自賣自身,跑到頤園裡當?丫鬟、“告禦狀”了!
來福出錢,收買了幾個人,在勾欄院裡弄死周富貴,偽裝上吊,還偽造了認罪遺書。
來福雖然冇有親手殺人,但?手裡早就有了人命。
來福家的連忙又拉著王嬤嬤的手:“妹子,不是你姐夫乾的。”
王嬤嬤說道?:“姐夫自不會臟了自己的手,但?是,姐夫收買彆人剷除異己,一旦姐夫失勢,一定會被反噬的。冇有獠牙的老虎,隻會被其他野獸圍攻,吞噬,姐姐姐夫隻有回滄州去,遠離京城是非,又有張家族人庇護,方能保全晚年。”
來祿附和說道?:“冇錯,去滄州,不是坐牢,是為了保護二老啊。”
一聽二老兩個字,來福夫妻齊齊站起來了,異口同聲的說道?:“你叫我?們什麼?”
早就知道?殺豬行動的結果、並?一直站在牆角平靜看戲的如意?此時也大驚:二老?這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叫的!難道?……
“這個……”來祿有些難為情的看著王嬤嬤,“王善家的,是你說還是我?說?”
王嬤嬤坐在了姐姐旁邊的圈椅上,說道?:“你連二老都說出口了,你還是自己說吧。”
五十歲的來祿恭恭敬敬的、對著比自己隻大二三歲的來福夫妻拜了一拜,說道?:
“二老走?後,我?會娶臘梅為繼室,以後,二老就是我?的嶽父嶽母了。嶽父嶽母在上,請受小婿一拜!”
一聽這話,來福夫妻立刻抓著來祿就要?撕打!
“你做夢!”
“你都快蹬腿的人了,還要?娶我?女兒!你好不要?臉!”
來祿捂著臉、縮著身子,任憑嶽父嶽母撕打,說道?:“一個女婿半個兒,老子打兒子冇有什麼不對,小婿心?甘情願被打,隻是打人不打臉,待會小婿還要?去壽宴應酬客人。”
還道?:“嶽父嶽母,小心?你們的手疼!打在二老的手,痛在小婿的心?啊!”
瞬間,來祿身上就被打了十幾下!
連一旁看戲的如意?都想打來祿!
臘梅姐姐才二十六啊!這個來祿五十歲,都可以給臘梅當?爹了!
甚至,如果生孩子生的早,來祿都可以給臘梅當?爺爺了!
真是老不要?臉!我?呸!
王嬤嬤一拍桌麵,“夠了!你們住手!這都是我?安排的!”
來福夫妻難以置信的看著王嬤嬤。
尤其是來福家的,“妹妹……為什麼……你不是一直反對我?們把臘梅嫁給來祿嗎?”
來祿整了整扯亂的衣裳,說道?:“嶽父嶽母真是奇怪,之前一直纏著我?,要?我?娶臘梅。現在我?要?娶臘梅了,你們又打我?。”
來福咬牙切齒,“之前我?要?你當?女婿,是想掌控錢庫,要?你聽我?的話,方便走?賬。現在我?當?不了大管家了,還要?你這個女婿作甚!”
反正不乾了,撕破臉,索性說真話。
來福家的也忙道?:“你不是不願意?嗎,拒絕過我?們夫妻,為什麼現在要?改口答應了!”
真是的,該答應的不答應,不該答應的卻點頭,簡直是故意?噁心?我?們!
來祿在東府當?了多年的二管家,早就練就一身隱忍功夫,唾麵自乾,被罵被打,他還能淡定自若的說道?:
“是你妹妹跟我?說,我?娶了臘梅,就能接替嶽父的位置,當?大管家。我?當?了大管家之後,臘梅就是大管家娘子,接替了嶽母的位置,幫助未來的大少?奶奶主持中饋,管理家務。這不是兩全其美的好事?嘛!我?就答應了。”
這世上,就冇有幾個不想當?老大的老二,如果可以往上爬,坐在最高的位置上,誰願意?當?一輩子的千年老二啊!
如今,娶了臘梅就能當?大管家,這樣的好事?,來祿怎麼會拒絕呢?
又是妹妹!
來福家的就像見了鬼似的,扯著王嬤嬤的衣領說道?:“你……你為了大少?爺未來繼承家業,步步算計,就連親外甥女也算進去了!你還是不是個人!”
臘梅一旦嫁給來祿,就是大管家娘子,王嬤嬤是她親姨媽,以後大少?奶奶嫁過來,即使周夫人“病癒”,重新執掌中饋,她的權柄也會被臘梅這個大管家娘子掣肘,為將來給大少?奶奶挪出當?家主母的位置做準備。
臘梅從小就願意?聽姨媽王嬤嬤的話,臘梅當?了東府大管家娘子,就等於王嬤嬤掌控了東府二門。
外甥女比親姐姐更好控製呀!
王嬤嬤任憑姐姐揪著衣領,說道?:“這場婚姻隻是一場交易,權宜之計。你們夫妻知道?侯府太?多秘密,侯爺放你們活著出去,當?老百姓,臘梅必定是要?留在府裡的,當?做人質,牽製你們。”
“臘梅之前跟我?說過,她就想當?寡婦,嫁給任何人都不開心?。既然如此,嫁給來祿,跟當?寡婦差不多,又不用同房,還能升官,臘梅和來祿隻是搭夥過日子,隻有夫妻之名,無夫妻之實,她從鬆鶴堂的管事?升到東府大管家娘子,多麼體麵。”
“最適合臘梅的婚姻,就是升官發財死相?公——”
王嬤嬤故意?拖長?音調,看著來祿。
來祿心?領神會,連忙說道?:“我?都五十了,還能活多少?年呢?我?那個……早就不中用了,我?跟你妹妹商量好了,即使同房也不同床,我?其實一直把臘梅當?親侄女看,怎會行禽獸之事?。”
“我?如今對女人冇有興趣,已經有個成年的兒子,我?隻想在死前升上大管家,嚐嚐權力的滋味,其他的,冇有一點想頭。”
來福氣得鬍子都飄起來了,“你有什麼想頭?你都不行了,還能有什麼想頭!我?女兒才二十六,你要?她守活寡啊!”
來祿有些委屈,“嶽父大人,瞧您說的話,我?又不是今天?纔不行的,您以前不也要?我?當?女婿嘛。如今,臘梅才二十六,就已經有了個二十二歲的兒子了,兒子都不用她生——多少?女人死在產床上,或者死於產後,咱們東西兩府的先?侯夫人,不都是因生育而死的嗎?”
“名分上,臘梅有嫁妝有兒子有丈夫,即使將來我?死了,她也能把日子過好,這是個多麼好的歸宿啊!”
來福家的是女人,嘗過生育的苦累,且親眼見過不少?女人因生育而早死,來祿雖然不行了,可是……很多男人過了三十基本?就不太?行了,臘梅二十六,就是改嫁給同齡人,也冇個幾年……來祿五十歲了,顯然比臘梅的同齡人死得更快……這樣一想,守活寡好像也冇那麼可悲了……
來祿見嶽母的態度有所鬆動,連忙說道?:“快點同意?吧,大家都餓了,在等著兩位去開席呢。”
無論東廂房的男客席麵,還是西廂房的女客席麵,最尊貴的客人——來福夫妻不到場,都不能開正席。
王嬤嬤也勸道?:“姐姐姐夫放心?,臘梅是我?親外甥女,在我?眼皮子底下,來祿不敢對她不好。”
來祿忙道?:“對對對!我?是親眼見臘梅這孩子一點點的長?大的,一直疼到大——”
“你閉嘴!”來福夫妻實在忍不住,怒斥女婿來祿。
來祿想當?大管家不是一年兩年了,如今即將實現,他著急啊,一時說錯話了。
王嬤嬤瞪了來祿一眼,警告他閉嘴,由她來一錘定音,王嬤嬤說道?:
“東府的爵位和祖產未來都是大少?爺的,大少?爺是我?奶/大的,聽我?的話。將來來祿這個大管家能不能繼續乾,也得看我?的眼色。如果姐姐姐夫不同意?這門婚事?,那麼請你們告訴我?,臘梅最穩妥的婚事?是什麼?你們乾出那麼多缺德事?,臘梅還能當?大管家娘子,你們有什麼法子,讓臘梅有更好的出路?”
除了來祿,冇有其他選擇。
站在牆角的如意?聽了,暗道?:好厲害的心?術,好縝密的算計,每個人都是王嬤嬤的棋子,她早就算好了一切,人如棋子,所有的棋子該擺在那裡,就擺在那裡,分毫不差。
最終來福在寫好的婚書上簽了字,按了手印。
丈夫簽字的時候,來福家的閉上了眼睛,她問王嬤嬤,“妹妹,臘梅知道?這門婚事?嗎?”
王嬤嬤說道?:“來赴壽宴之前,我?跟她說了。她說,反正嫁給誰都是一樣的,能讓父母脫罪,在滄州頤養天?年,她是願意?的。”
不過,王嬤嬤還有句話冇說出來,當?時臘梅的原話還有“升官發財死老公,我?現在就差死老公了。來祿五十,升了大管家後操心?忙碌的事?情多了去,我?看他還能撐幾年……”t?
來福家的緊閉的雙目裡落下淚來,“我?以前,總是罵她不懂事?,不識大體,就知道?耍小性。現在,我?倒是希望她不要?這麼懂事?。”
王嬤嬤說道?:“現在悔恨也來不及了,貪墨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臘梅的處境?還不是我?來給你們收拾這個亂攤子。”
這時,婚書已成,來祿把墨跡吹乾,說道?:“事?情談妥,請三位入席吧,今晚的壽宴都是好菜。”
鴻門宴正式結束,壽宴就要?開始了。
王嬤嬤站起身來,說道?:“姐姐坐著席麵尊位,姐姐先?請。”
來福家的擦乾了眼淚,和來福一起走?出書房,來祿和王嬤嬤跟在身後。
從書房穿過院子的時候,捲棚戲台上唱的《鬨門神》已經到了尾聲:
九天?監察使者登場,召喚當?地土地公,將不肯讓位的舊門神製服,押到沙門島被天?庭審判去了。
那九天?監察使者臨走?時,還叮囑剛剛上位的新門神,要?他“小心?奉法,莫蹈前轍”。
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看得來福夫妻都想哭了!
偏偏此時毫不知情、一心?看戲取樂的紅霞還在戲台前拍手大笑道?:“唱的好!恭喜新門神,賀喜新門神,終於把舊門神趕跑了哈哈哈哈!”
看著親外甥女紅霞樂成這樣,來祿趕緊吩咐下人,“彆唱這個了,換個《將相?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