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訪 “你這張臉,便是破綻。”……
蘇合香的氣息混雜清苦的藥味, 縈繞在殿中。
程時玥端了藥碗入內,見謝煊正與幾位近臣同坐, 不禁放輕了腳步。
眾人跟前掛著一張輿圖,似正處在激烈的爭論當中。
“殿下,時占又破解縣,再這樣下去,便會直逼逐、雲兩州,那可是我大楚的錢糧樞紐之一啊!”
“殿下,時占的鎮西軍驍勇善戰, 配合納不達的駿馬組成騎兵, 若不出奇招,恐怕難以抵擋。臣願再領一隊親兵前去, 相助先行出發的京畿軍隊!”
程時玥聽完微怔,女帝親兵負責守衛內城皇宮, 若非萬不得已,絕不會輕易出調。
距知曉時占投敵一事不過半月,時占竟已率軍連拔數城, 以戰養戰, 勢如破竹。
再這樣下去,恐怕要直逼京城。
可恰在此時,聖上病倒了。先前的風寒久未能養好, 再度催引出了舊疾。
內有新舊疾病交織於身, 外有戰患源源不斷, 聖上身體操勞過甚, 於前幾日急轉直下,已有連著兩日不曾上朝。
群龍無首,朝中自是一片沉抑氣氛。
“諸位報國之心, 孤都看在眼中。”謝煊道,“然京畿兵力已抽調了不少,不能再度稀釋,否則京城無人佈防,更為危險。”
“可是殿下,若不集中一切力氣絞殺叛賊……”
“此事孤都知曉,需容孤再細想。”
“殿下,時占前日已打出……打出名號,率手下鎮西軍正式伐楚……”
謝煊沉默片刻。冷不丁問:“什麼名號?”
那臣子戰戰兢兢地看了一眼謝煊冷若冰霜的臉,遲疑道:“乾、乾坤倒懸,清正國本……”
“放肆。”
程時玥亦心下一跳。
自古男子為乾、為天,女子為坤、為地,“乾坤倒懸”這一句名號,分明是指責聖上顛倒天地萬物法則,身為一名女子卻想要做眾人的天。
這句造反的口號,竟是隱隱迎合了朝中許多守舊派的期待。
多年的新政改革,即使女帝親自坐鎮,即使收效不小,依舊推行艱難,如今有人堂而皇之喊出這句口號,不知又有多少人蠢蠢欲動?
原來時占不僅是要造反,更是要誅心。
……
謝煊微不可聞歎一口氣,餘光間發現了程時玥。
他揮了揮手,示意眾人稍事休息,待會再議。
待殿中隻剩下他二人,程時玥端著那藥走到他跟前。
“在此站多久了,怎麼不叫我。”
程時玥溫聲道,“倒不算久,半炷香時間而已。”
“這些事情,叫底下人來便好,你偏要自己來。”語氣帶著點責備,卻叫她聽出一貫的關心來。
謝煊剛要準備問藥是不是涼了,卻見程時玥端來的大碗當中,還有個小碗。
小碗中裝滿了藥汁,大小碗中間一層放的是溫水,用於保熱。
他唇角浮現淡笑,搖了搖頭。
“我都說了,有些事情,得我做才放心。”程時玥看著他端起藥碗一飲而儘,“若是換了旁人,這藥壓根就不敢送進來。虧得是我……”
她話音未落,謝煊卻已伸手,將她攬在懷中。
“嗯,虧得是你端來的,我才能乖乖按時喝藥。”
察覺到他聲音中有些許疲憊,程時玥心也軟了不少:“方纔聽臣子建議,看來形勢並不樂觀。”
謝煊頷首,將下巴擱在她肩頭。
忽而他問:“阿玥,你怕麼。”
程時玥知道他所指為何。
自古變法,成功者半數不到,全身而退者更是半數之半數不到。
何況聖上曾多用雷霆手段彈壓反對的臣子。
時占放出這樣的口號,且來勢洶洶,此刻最怕的反而不是外敵。
最怕的,是裡麵先出了亂子。
畢竟朝臣之中,與時占私交甚篤之人不在少數。
“我麼?我不怕。”程時玥想到此處,淡然笑著道,“與你生死都同度過,怎會再怕?隻是不要再如從前,想著一個人扛起所有……那樣的你,才叫我害怕。”
謝煊眼神再度聚焦在她身上,溫和又沉醉。
“好。那麼阿玥可願意,陪我出一趟遠門?”
*
大楚天狩二十二年,註定是不平凡的一年。
鎮西王時占倒戈造反,連占數城之後,被楚將林巡率京畿支援的兵馬奪回半數。
雙方鏖戰數日,打得難捨難分之際,女帝卻突然病重不起,著令太子監國,不再設乾元殿早朝,命文相與其女文舍人入東宮明德殿參與輔政。
而此時的明德殿內,並不是真正的太子殿下。
謝煊已於幾日前,率一路人馬扮作商隊,悄然自京城出發,去往邊關。
“阿玥,你可還受得住?”
奔波了幾日,謝煊見身側之人臉色有些不好,心中不免擔憂,索性叫車馬全部停下修整。
此去越是往西,便越是荒涼,路途隻會越來越難走。
馬車自然也會更為顛簸。
程時玥伸出手撫住他的掌心,溫溫道,“不礙事,繼續趕路吧。”
連番趕路,叫她的確有些吃不消,但放眼望去,車外那些扮作商人的親衛,又有誰是輕鬆的?
至少這一路過來,不論是住店、用水還是吃食,一隊人都總是先緊著她。
弄得她已是有些不好意思。
“延慶公公。”程時玥喚道。
“老奴在呢。”延慶連忙上前,殷勤道,“您有何吩咐?”
“咱們已經接近玉州,若是再如此生分和恭敬,我倒不像是個‘丫鬟’了,倒像主子。”
您可不就是主子麼?延慶心道。
但換到嘴上,卻是“喏”了一聲,“奴才記著呢。”
程時玥便看向謝煊,俏皮笑道:“少爺,時辰到了,奴婢服侍您服藥。”
說著,她示意延慶拿來了那小巧的陶瓷藥罐。
謝煊微一挑眉,看著她熟稔地在自己麵前揭開濃濃的一罐膏方,隨後以勺挖出些許,化入盛放著溫水的碗當中,隨後緩緩攪拌化開成黑色藥汁。
那日程時玥與沈昭在程府一彆後,第二日,便有匿名人將藥方送予了她。
經邱老與張大人等名醫多方辯證,確認那藥方或對胸痹之症有奇效,她便開始日日煎藥,督促著謝煊喝。
隻是如今要出遠門,熬藥不便,程時玥便想出了個法子:
一次性熬上幾日的藥,將那藥熬成濃縮的膏丸,方便帶在身側趕路,要吃藥時,便用那溫水化開即可。
待到了新的驛站,便又可以再熬接下來幾日的備著用,如此往複。
為掩人耳目,此行程時玥是以謝煊的丫鬟身份隨行,不僅要事事都得自己照顧自己,還要“伺候”好身側的少爺。
謝煊見她本就身子不適,還要為他弄這些,心又不忍:“不如回去再吃這藥,也是一樣的。”
程時玥卻輕搖了搖頭,嚴肅了臉道:“事要辦,胸痹之疾也要治。少爺,莫要讓奴婢操心。”
延慶在一旁打趣笑道:“咱們家少爺倒是稀奇,被一個丫鬟管得服帖。”
程時玥便紅了臉:“延慶,你又笑話我。”
正一派輕鬆的說話間,遠處來人了。
“這位公子,我看您麵生,也是來做生意的?”打頭騎馬的那個男人身形威武,看著謝煊道,“前麵橋斷了,修好恐尚需時日,還是先退回城內去,歇兩日吧。”
“謝過仁兄提醒。”謝煊朝那人一拱手,卻道,“我們趕時間交貨,敢問前方可有什麼繞行小路。”
話音剛落,他身後的馬車撩開了簾子。
一妙齡女子露出嬌小可人的臉蛋。
她目光落在謝煊身上的那一刻,有些掩飾不住的驚豔。
隻是片刻她便斂去這失態,笑道:“既如此,公子不妨與我一同前行,那條小路我走過很多次,熟悉得很。”
眾人看向謝煊。
隻見他以指尖在藥碗上叩了兩叩,道:“那便有勞姑娘引路。”
因著前方小路路窄,兩支隊伍很快便彙合成一條,一同往前行進。
許是因為大家互相之間並不認識,整條隊伍都一言不發,氣氛有些沉悶。
忽然,前方的馬車停了下來。
不必用人攙扶,那姑娘便已輕盈從馬車上跳下,走向二人所乘的馬車。
“二位,前方有落石擋路,此處要掉頭了。”
程時玥心下有些猶疑,想著此處路窄,車馬掉頭頗為不便,再加上兩支隊伍混雜在一起,又捱得很緊。
若是此時掉頭,恐要廢好一番力氣和時間。
她想了想,對謝煊進言道:“公子,奴婢想著,您不如先派幾人去前方看看,若是不大,挪開了便是。”
“不必去看了,石頭很大,我的人壓根就挪不開,”那姑娘邊走過來邊道:“方纔忙著帶路,倒是忘記問公子姓氏了,小女子姓秦。”
謝煊道:“我姓言。”
秦姑娘還想與他攀談,謝煊卻忽然問道:“秦姑娘一個人走南闖北,應當見過不少人。”
秦姑娘一愣,隨口笑道:“自然是見過。”
“那麼,秦姑娘見過的,是活人多些,還是死人多些?”
秦姑娘聞言色變。
頃刻間,所有扮作商人的親衛從馬腹下抽出了刀劍。
“言公子好能耐。”秦姑娘鼓掌笑道,笑聲中帶著些許的好奇,“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是方纔我一人跳下馬車時,還是方纔我說前方有大石堵路時?”
謝煊冷淡地回:“從你們走來的時候。”
程時玥忽而想起,謝煊方纔以指尖叩的兩下藥碗。
原來竟是用於提醒親衛的暗號麼?
秦姑娘意外道:“你是這些人裡發現得最早的一個。敢問言公子,我露出什麼破綻了麼?”
謝煊從身後抽出劍,以劍刃上的光映亮了秦姑孃的臉。
“你這張臉,便是破綻。”謝煊以劍指她,淡道,“七年前,你父親便是死於我手。你與他,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