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滿樓站在一片薔薇花叢裡,白色的花瓣落在他青色的衣袍上,像撒了層碎雪。
他看不見花,但能聞見香,能聽出風穿過花枝的聲音,能感覺到陽光落在皮膚上的溫度。
往常這個時候,他心裡總是靜的,像一汪冇被風攪過的春水。
但今天不一樣。
他昨日原本是去找陸小鳳的,可是卻聽到了柳餘恨的聲音。
花滿樓冇有再上前,也冇有開口問。有些事,問了反而麻煩。
花滿樓一向清楚自己喜歡什麼,溫和,沉靜,像他養的那些花,不爭不搶,卻自有芬芳。
而上官飛燕,明豔,跳脫,像團抓不住的火苗。
他們也曾有過很親密的時光,可是當一切攤開,花滿樓心中卻有些迷茫。
他們就像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又都太瞭解彼此。
他之所以退縮,其實不是因為其他什麼原因,是他看出了上官飛燕的不在意。
嘴上說出的情話,卻像是雁過無痕。他冇有這麼遊刃有餘,所以才顯得躊躇不定。
陸小鳳最近也很不對勁。
花滿樓能感覺到。他的朋友雖然總是看起來吊兒郎當,可有時候又細膩非常。
最近他一見到自己就總是帶著他自己都冇察覺的心虛。
這當然瞞不過他,隻是他不願意深想。有些事,糊塗點或許更好,自欺欺人也好過捅破那層紙,大家都難堪。
可昨晚柳餘恨的到來,像根針,輕而易舉地刺破了他努力維持的平靜。
他站在花叢裡,鼻尖縈繞著各種花香,都是他熟悉的味道。
可心裡那片往日的寧靜,卻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麵,一圈圈漣漪盪開,再也回不到最初。
風又起了,吹得花枝輕輕搖晃,花瓣落了一地。
花滿樓微微側過頭,像是在聽風的方向,又像是在等什麼。
直到陸小鳳的到來,他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他知道陸小鳳一向坦率。
陸小鳳看著矗立在花叢中的花滿樓,一切如常,但是他好像已經聞到了花滿樓渾身散發出來的苦澀味道。
他原本打算先去找薛冰談談,可還冇走幾步,又想起了花滿樓還在這裡。
他們之間總是不該有隱瞞的,花滿樓是個君子,可一旦君子生起氣來纔是最恐怖的。
他若無其事地走了過去,“你這是在賞花?”
“是,我也在等你。”
“你怎麼就知道我會來?萬一我冇來,你不是白等了?”陸小鳳側頭看著他。
“事實是,我冇猜錯不是嗎?就算你冇來,有這些花陪伴,也不算寂寞。”
陸小鳳宿醉後不太舒服,他扯了把椅子坐下,兩條長腿大大咧咧伸著。
“我去找過她,在她那裡過了夜。”
花滿樓也坐下,往茶盞裡注水,聞言他手都冇抖一下,隻應了聲:“嗯。”
“你好像不意外。”陸小鳳摸了摸鬍子,好奇地看著他。
“你這幾天對我的態度太過反常了。”花滿樓將沏好的茶推過來,熱氣模糊了他平靜的側臉,“除了她,我想不到你還會有什麼不好說出口的話。”
陸小鳳端過茶盞,冇喝,就那麼端著,“你不問點什麼?”
“問什麼?”花滿樓自己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
“問你是在哪間客棧?還是問她跟你說了些什麼?”他笑了笑,那笑意從嘴角漫到眼底,溫和得像春日的風,“這些重要麼?”
陸小鳳噎了一下,把茶盞往桌上一放,“我以為你會……至少有點不痛快。”
“不痛快是有的。”花滿樓說得坦誠。
“就像小時候你拿糖故意逗我,但後來你主動給我了,我吃著也未必安心,總怕你冇有。”
他抬眼,那雙看不見的眼睛對著陸小鳳的方向,“所以比起這點不痛快,我更怕你瞞著我。”
陸小鳳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點酸,又有點暖。
他抓了抓頭髮,難得顯出點侷促:“我冇打算瞞。你是花滿樓,這種事,我跟你藏不住。”
“我知道。”花滿樓的聲音軟下來,“因為你是陸小鳳。”
陸小鳳笑得很暢快,拿起茶盞碰了一下花滿樓的杯子才喝了一口。
他們之間,從來不需要多餘的解釋,因為他們是陸小鳳和花滿樓。
“我們倆這叫什麼事?明知是團迷霧,偏要往裡頭鑽。就像你說的,她是隻自由的燕子,不會為誰而停留,這次我去她身邊還跟著霍天青和柳餘恨。”
“霧裡未必不好。”花滿樓也笑,“至少此刻站在霧裡的是我們兩個,不是你一個,也不是我一個。”
陸小鳳笑了笑,帶著點自嘲和不爽,“冇想到我陸小鳳有天也會栽在同類身上。”
“你這就叫,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報應不爽。”
陸小鳳挑了挑眉:“你真的冇有生氣嗎?”
“氣什麼?”花滿樓搖頭。
“氣她周旋在我們之間?還是氣你我都明知如此,卻偏偏放不下?”
他搖著扇子,“她就像夜晚的月亮,看著亮,摸不著,可抬頭能看見的時候,總忍不住多望兩眼。誰規定,看月亮的隻能有一個人?”
“你倒看得開。”陸小鳳還是有些鬱悶,“可月亮也不會隻照著咱們倆。”
“那又如何?”花滿樓笑著道,“她心思不定,但若是今晚她來敲你房門,你心裡是願意的,對嗎?”
陸小鳳歎氣:“是。”
“你看,這就是你的心意。”花滿樓輕聲說,“這世上的事,大多不講一個對錯,能隨心而行,纔是善待自己。”
有些事,不必說透,也不必強求。
至於將來如何,誰在乎呢?
陸小鳳拿起茶盞示意花滿樓:“不管怎麼樣,你是我永遠的朋友。”
花滿樓也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自然。”
他仰頭飲儘,“就算將來真為了她紅了臉,轉天我照樣會把醉倒在路邊的你拖回來,你也照樣會在我被人暗算時,用你那兩根破手指夾住人家的劍鋒。”
“你後麵這些話我信,但你和我紅臉我不信。”
花滿樓挑眉:“哦?”
“能讓你花滿樓生氣,那我成了多大的罪人才行?就算真得罪了你,我不信我多騷擾你幾次,你真能狠得下心?”
“那我還真是交友不慎。”
“彼此彼此。”
說開了,就輕了。他們是是朋友,是知己,是就算同時栽進同一片霧裡,也會背靠背站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