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的趙受益靜靜望著母子三人哭成一團,無聲歎息。
張茂則聽見他的歎息,頭垂得更低了些。
官家是想起大娘娘了吧,亦或是那位終其一生都冇有和自己兒子相認的、官家生身母親李宸妃。
趙受益確實在想她們。
他自幼便在太後膝下長大,太後待他極其嚴厲,卻也親厚。
朝野上下皆道他是太後嫡出的天子,他自己也信了二十餘年。
他敬她、畏她,亦依賴她,從不知這世間,還有一位生他卻未曾養他的母親。
生母李氏,原是太後宮中侍女,出身微寒,沉默寡言。
因當年太後久無所出,才由她侍奉先帝,誕下了他。
自他呱呱墜地那一日起,便被抱離生母,成了太後名正言順的皇子。
李宸妃一生未曾與他相認,未曾以母自居,甚至未曾與他多說幾句貼心話。
她在深宮之中,安安靜靜地活著,又安安靜靜地逝去,直到入葬,都隻是一個不起眼的宸妃。
太後待他恩重如山,扶他登基,替他掌穩江山,卻也將這個秘密,死死瞞了一輩子。
直到太後撒手歸天,燕王入宮泣告,說他生母或許為太後所害,他才如遭雷擊,方知身世真相。
他瘋了一般趕去查驗李氏靈柩,卻見生母屍身以水銀養護,冠服禮製皆同太後,喪葬隆重,分毫未曾受辱。
那一刻,他心中又是痛苦,又是愧疚,萬般複雜難明。
他怨過太後的隱瞞,卻也念著她數十年撫育之恩、護持之功;他念著生母十月懷胎的辛苦,卻連一日孝道都未曾儘過。
生恩養恩在三人之間糾葛成了一團亂麻,他也分不清這其中是非對錯。
如今兩位母親皆已離世,生身之恩未報,養育之情難償,成了他一生無法釋懷的執念。
也正因嘗過骨肉分離、至親不得相認的苦,他才見不得旁人骨肉離散,見不得無辜稚子流離失所。
等母子三人終於冷靜下來,林噙霜牽著兩個孩子,一步步走到趙受益麵前,低聲告訴他們,眼前這位,便是救了自己、又安排他們相見的恩人。
長楓擦了把眼淚,反手緊緊牽著妹妹的小手。
他不過八九歲年紀,已生得眉目清俊,鼻梁挺直,一雙眼睛沉靜懂事,早早就染上了與年齡不符的隱忍。
身旁的墨蘭眼眶通紅,小臉圓潤,眉眼酷似林噙霜,睫羽沾著淚珠,鼻尖微微泛紅,怯生生的模樣十分可憐。
不等林噙霜再多說,長楓已拉著妹妹,“咚”一聲直直跪下。
趙受益見狀連忙伸手去扶:“快起來,不必行此大禮。”
可長楓小小身子跪得很穩,一動不動,他仰起臉,聲音尚帶著沙啞,態度卻很堅定。
“多謝恩人救我阿孃,又冒著風險讓我們母子相見。此番大恩,長楓永生不忘。”
說罷,他帶著墨蘭,身後跟著周雪娘,認認真真磕了個頭。
林噙霜心口一緊,也跟著屈膝欲拜,被趙受益及時虛扶起來。
“不必如此。”他聲音輕緩,帶著一絲不忍,扶起兩個孩子,“我今日帶你們相見,不是為了受禮。”
長楓雖小,但早已懂事。
他冇有再哭鬨,隻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抬眸靜靜望著趙受益,眼神裡有感激,有敬畏,更有一絲審視。
眼前這人肯出手救下他母親,肯冒著風險安排他們母子相見,可這天底下從來冇有平白無故的恩惠。
他到底……圖的是什麼?
墨蘭卻是全然不知道自家哥哥所想,她緊緊抱著林噙霜的腰,小臉蛋埋在母親衣襟裡,一聲疊一聲地輕喚,捨不得鬆開半分。
方纔哭腫的眼睛依舊泛紅,長長的睫毛沾著淚珠,整個人像隻驚弓之鳥。
林噙霜輕輕拍著女兒的背,溫聲哄著。
趙受益看著長楓那副小大人般的模樣,心中微動,“你在盛府,可要好好讀書,護好你妹妹,不用擔心你阿孃。”
長楓張了張嘴,對上一副坦蕩的眼神,他垂眸,恭恭敬敬應了一聲:“是。”
頓了頓,他還是輕聲問了一句,語氣剋製又懂事:“恩人……日後,我與妹妹還能再見到阿孃嗎?”
聽到他話裡的試探,倒是讓趙受益高看了他幾分。
“能。”趙受益語氣篤定,“上天也不願看到母子分離,我向你保證。”
他冇將長楓當成什麼都不懂的孩童,而是神情嚴肅地與他對話。
長楓深深吸了口氣,鄭重地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走到林噙霜身邊,輕輕靠在林噙霜肩上,林噙霜伸手將他摟進懷裡。
長楓抿了抿唇,其實五歲以後,他就再冇有這般被抱過了。
此刻他聞著母親身上的香味,什麼都不去想,久違地感受到了安心的味道。
時間在無聲裡一點點流逝,短得抓不住。
張茂則在遠處輕輕咳嗽一聲,提醒在場之人,時辰不早,再耽擱,便要惹人疑心。
分彆的時候,終究還是來了。
林噙霜身子微微一顫,緩緩蹲下身,將墨蘭摟緊,“墨兒,跟哥哥回府去,要乖乖的,聽哥哥的話。”
墨蘭死死抱住她的脖子,哭得抽噎:“不要……墨兒不要離開阿孃……”
長楓眼圈也紅了,卻強忍著,上前輕輕拉了拉妹妹的衣袖,“妹妹,聽話,我們以後還能見到阿孃的。”
他清楚,鬨是冇用的。隻會拖累母親。
林噙霜閉上眼,狠下心將墨蘭推開,伸手替兩個孩子理了理衣襟,擦去淚痕,一遍遍地叮囑,彷彿要把一肚子的牽掛都說完。
“照顧好自己,不要惹是生非,不要叫人欺負了去……”
“阿孃在這裡,好好的,你們放心。”
又轉向麵色擔憂的周雪娘,“雪娘,墨兒和長楓就拜托你了,若是府中有不趁手的地方,我的銀錢,你儘管用,莫要虧待院裡的人……”
她絮絮叨叨地將事無钜細意義交代清楚,周雪娘靜靜聽著,重重點頭。
“放心吧小娘,奴婢都明白,大娘子不會做的太過分的,奴婢也會護好少爺和姑娘,您自己也好保重。”
她看了眼氣勢頗盛的趙禎,嘴唇蠕動,最後還是什麼都冇說。
林噙霜知道她想說什麼,伸手拍了拍她的手,無聲安撫。
墨蘭被周雪娘抱著,小小的人臉哭得通紅,雖得了下次還能再見的承諾,可她依舊捨不得。
長楓一步三回頭,小小的身子站在車邊,對著林噙霜深深一揖,又對著趙受益鄭重一禮。
冇有哭嚎,有種超越年齡的懂事,更叫人心酸。
馬車緩緩啟動,漸漸遠去。
林噙霜僵立在原地,直到那車影徹底消失在林間,才身子一軟,再也撐不住,眼淚無聲決堤。
趙受益上前,輕輕扶住她的肩冇有說話。骨肉分離之痛,非局外人所能緩解。
風穿過樹林,沙沙作響,像一聲聲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