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噙霜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心思壓在心底,麵上看不出半分,半晌她才緩緩抬眼,眸中已重新浮起一層水汽,顯得恭順柔婉。
“趙郎君有所不知,主君他……原是個心軟的人。此番也不是他的過錯。今日之事,全是妾身福薄,惹了主母不快,與主君無乾。”
她輕輕垂首,聲音輕柔,話裡全是對盛紘的維護,一看便知與兩人之間感情不錯。
她兀自說得情真意切,每一字都像是在為夫主辯解,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心口卻被趙受益的話,戳得微微發緊。
趙受益看著她這副強裝溫順、竭力維護盛紘,輕微的僵硬表情還是泄露了一絲情緒,眸底笑意更深了幾分。
麵上卻依舊是一派溫雅惋惜,輕聲歎道:“是在下失言了,不該隨意揣測盛大人。娘子這般重情,實在難得。”
他語氣平和,彷彿真隻是隨口一提,可那落在她身上的眼神裡卻帶著瞭然,像是已經看穿她所有的口是心非。
至於她方纔那般竭力維護盛紘,趙受益隻當是她一片癡心錯付,被那點虛情假意矇騙了心智罷了。
念及此,他心頭微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終究有些不暢快。
也罷,她這樣子長於深宅裡的女子,見識本就有限,又能見過幾個真正靠得住的男子,自然不懂那些男兒心底的盤算與涼薄。
林噙霜被他看得心頭微跳,忙低下頭,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慌亂。
她忽然有些害怕眼前這個男人。
他看似溫和無害,談吐有禮,隻幾句話,便輕輕巧巧挑開了她與盛紘之間那層溫情脈脈的麵紗。
讓她不得不直麵,她拚儘半生去抓的依靠,原來從頭到尾,都這般不牢靠。
也是此時,林噙霜才發覺馬車早已平穩開動,車輪碾過路麵,輕緩得幾乎叫人察覺不出。
她偏過頭,睫羽輕顫,終究按捺不住心頭疑慮,輕聲問道:“趙郎君,您這是準備去往何處?”
“近日江南漕運、河工多有奏報,陛下心繫地方,遣我離京巡幸,一路查訪吏治、檢視災荒,順帶體察民情。”
他頓了頓,指尖輕叩膝頭,說得輕描淡寫,“先往揚州,再轉蘇州、杭州,沿途州縣該勘的倉廩、該問的刑獄,都要逐一過目,不敢怠慢。”
林噙霜不懂官場之事,聽他坦然相告,隻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這等朝廷公務,她還是頭一回聽聞。
平日裡盛紘便是與她柔情繾綣、吟詩作對,也從不曾與她提過公事。
可單從這寥寥數語裡的氣度與措辭,她也隱約能聽出,眼前這位趙公郎君,身份應是極尊貴的,必是深得帝心的朝中重臣。
他話音微頓,似是怕她不安,又溫聲補了一句:“馬車先往前麵驛鎮暫歇,娘子不必憂心,絕不會再讓你落入險境。”
話說得懇切周全,貼心至極,可究竟要如何安置她,卻未曾明言。
按理,送她去安穩之處,或是設法傳信給盛紘,都算妥當。
可他目前的態度,竟是全無這兩種打算。
林噙霜自然也聽出來了。
她心頭幾番欲言又止,不止憂心自己的前路,更放不下那兩個年幼的孩兒。
隻是話到嘴邊,又生生嚥了回去。
對方既已救她一命,這份人情已是天大,她若再多求,反倒顯得貪得無厭,惹人生厭。
趙受益靜靜看她片刻,見她又陷入為難,指尖無意識地絞著手中錦帕,幾乎要將帕子揉皺。
他目光落在她手上,語氣依舊溫和:“娘子似有難言之隱,不妨直說。”
林噙霜一怔,順著他的視線瞧見自己攥得變形的錦帕,連忙鬆了手,臉頰微燙。
她垂眸輕聲,聲音細弱卻帶著壓不住的酸楚:“大人救命之恩,妾身冇齒難忘。
隻是……妾身膝下還有一雙兒女,年紀尚幼,今日親眼見我被人帶走,必定嚇得魂不守舍。妾身一想到他們,便……便放心不下。”
想到墨蘭那小小的模樣,她眼眶瞬間泛紅,水汽漫上睫尖,卻又怕惹趙受益厭煩,拚命強忍著,隻讓淚珠在眼眶裡打轉,不肯落下。
趙受益瞧著她眼眶泛紅、強忍淚意的模樣,眼底儘是憐惜,輕歎一聲語氣溫軟得能溺死人。
“原來是牽掛兒女,這般慈母心腸,最是叫人動容。”
他微微傾身,語氣裡滿是體諒,臉上並冇有林噙霜害怕的不耐煩神色,“娘子不必這般強忍憂慮,母子連心,換作是誰,都會放心不下。”
他想起了自己複雜的身世,神情喟歎。
“盛府如今乃是盛家大娘子把持,你貿然回去,非但救不了孩子,反倒是自投羅網,到時候連我也不好再出手相護。”
他刻意放緩了語速,說出來的話卻讓林噙霜的心沉到了穀底。
見林噙霜臉色微微一白,他眼神似乎很是不忍,但還是將林噙霜另一條可能的路堵死。
“盛大人遠在外地,就算得知訊息,一時半刻也趕不回來,內宅之中無人為你做主,你的孩兒,怕是真要受人輕慢了。”
這話有暗踩盛紘無能的嫌疑,但此刻林噙霜卻十分認同,也讓她更加絕望。
眼淚終於忍不住墜了下來,她何嘗不明白,自己如今已是落難之身,若是回去,王若弗能賣她一次就能再賣她第二次。
可一想到墨蘭和長楓慌得不知所措的模樣,她便五臟俱焚。
林噙霜身子微晃,眼中痛苦如有實質,“可……可我的孩兒……”
“娘子也不必太過絕望,在下此番南下,手握欽差特權,巡察地方吏治、若你蒙受冤屈,本官亦可過問。”
眼見林噙霜坐立不安,好似想要立刻插上翅膀飛回盛府,去到她一雙兒女身邊,他才狀似無意般提出解決方法,語氣平淡得彷彿隻是隨口一提。
話音落下,看著林噙霜眼中閃著期翼,他又立刻收回目光,輕輕撫了撫衣袖,擺出一副謙遜無害的模樣。
“隻是在下與娘子畢竟初次相識,貿然插手盛府家事,怕是會引人非議,也怕娘子覺得在下多管閒事,方纔一直未曾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