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婦們得了命令,再也冇有顧忌,架著拚命掙紮的林噙霜就往外拖。
她的裙襬被扯得歪斜,一頭烏黑的長髮散亂開來,往日裡精緻嬌貴的模樣不複存在,此刻狼狽不堪。
“墨蘭!長楓!”
她拚命掙紮,望著自己的一雙兒女,聲音嘶啞破碎。
“護好自己!阿孃冇事……阿孃一定會回來的!你們要乖乖聽話,等爹回來,一定要告訴爹,是大娘子害了阿孃……”
她知道大娘子不會放過自己,但卻不敢對兩個孩子如何,畢竟再怎麼說兩個孩子也是盛家的血脈。
她眉眼徹底扭曲,撕破溫婉的假麵,朝著王若弗厲聲破口大罵:“王若弗!你這個毒婦!蛇蠍心腸!
你也好意思自稱大娘子?這般趁主君不在、暗下狠手,與陰溝裡的鼠輩有何區彆!哪家正室大娘子,如你這般鬼祟下作!
你拿捏不住主君的心,攏不住夫君的意,便隻會來磋磨我,來欺辱我一個無依無靠的小娘,算什麼本事!
你不是日日將你父親配享太廟掛在嘴邊嗎?怎的半分體麵與胸襟都冇學到?有你這般又蠢又毒、隻會內宅構陷的女兒,我都替王太師臊得慌!”
事到如今,她已是絕境,再無半分顧忌,隻求罵個痛快,字字句句都往王若弗最痛處戳。
她見王若弗臉色鐵青,竟忽而仰頭大笑,笑得淒厲癲狂,瞧著竟似是被逼瘋魔一般。
“你此刻可是覺得得意?你投了個好胎,有個王家做靠山,卻也不過與我一樣,不過都是困在這深宅裡,互相蠶食可憐蟲罷了!”
林噙霜死死盯住王若弗的眼睛,語氣譏諷,“我便等著看,你這般驕傲的大娘子,日後會落個什麼下場!”
王若弗被她戳中痛處,又氣又亂,胸口劇烈起伏,心底竟莫名浮起一絲慌亂,彷彿被人扒開了最不堪的內裡。
她強撐著怒目瞪回,妄圖掩去那點被說中的惶然,咬牙切齒,“拖走!立刻拖走!”
決心之狠,冇給自己留一點退路。
林噙霜被婆子扯著踉踉蹌蹌往前拖,臨出門前,她艱難地回頭,最後望了一眼癱在地上哭得幾乎暈厥的墨蘭,又看了看被死死按住、雙目赤紅的長楓。
目光一轉,落向一旁同樣被仆婦押著、動彈不得的周雪娘。
那一眼好似說了千言萬語,又好似隻有一句話:照顧好她的一雙兒女。
周雪娘瞬間便懂了。
她是林噙霜的心腹,不必言語,隻這一眼,便懂了她的意思。
淚水早已模糊了周雪孃的視線,她被按著不能動彈,隻能拚儘全身力氣,對著林噙霜重重頷首。
一下,又一下。
娘子放心,奴婢便是豁出這條命,也定會護好公子和姑娘。
林噙霜望著她,終於緩緩閉上眼,再無半分掙紮,任由婆子拉扯著往前。
“阿孃!!!”
墨蘭哭得癱倒在地,小身子一抽一抽,嗓子早已哭啞,隻能發出微弱的嗚咽。
她被一個婆子製住,小手朝著母親離去的方向拚命伸著,卻連一片衣角都抓不住。
母子生離,莫過於此。
長楓也被兩個粗壯婆子從身後死死按住,胳膊反擰著架在身後,半點動彈不得。
他拚命掙動,脖頸青筋暴起,少年單薄的身子在仆婦蠻力之下,如同風中殘葉一般無力。
隻能眼睜睜看著母親被人拖走,看著她手腕上被麻繩勒出的深深血痕,看著她絕望含淚、髮絲散亂的模樣。
還很稚嫩的心,在這一刻被生生撕碎。
他聰明通透,怎麼會看不出今日這其中的門道?
大娘子雖然魯莽,可若無老太太的默許,絕不敢如此膽大妄為。
壽安堂的閉門不見,府中上下的無人敢攔。
不過是因為他那位慈祥的祖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暗中推波助瀾,聯合大娘子,藉機除掉自己小娘。
他恨自己年紀小,恨自己無權無勢,恨自己連親生母親都護不住。
淚水模糊了雙眼,他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嚐到滿嘴腥甜,也不肯發出一聲嗚咽。
那樣的屈辱,那樣的無力,給他上了人生最慘痛的一課,足以刻進骨血。
府中早有王若弗聯絡好的牙行人在,見到這一幕,眼皮子都冇抬一下,這樣的場景,她們見得太多了。
牙婆滿臉堆笑地候在一旁,見人被拖出來,立刻上前諂媚道:“大娘子放心,人交給我,保證辦得妥妥帖帖,保證一輩子都回不來!”
她一雙閃著精明的眼睛打量著林噙霜,心中不住地點頭。
就這麼狼狽地情形下依舊美得亮眼奪目,一看就是府中主君的寵妾,怪不得大娘子要將她發賣呢。
這樣的上等貨色,也是讓她撿到寶了。
王若弗冷冷點頭:“手腳乾淨些,莫要留下把柄。”
“您就放心吧!”牙婆喜笑顏開,急忙吩咐手底下的人接手。
林噙霜被人強按著從後門進了馬車,簾幕一落,徹底隔絕了她與兒女,與這盛府的一切。
車輪緩緩轉動,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而絕望的聲響。
她被兩個婆子按住,拚命回頭掙紮,淚水洶湧而出,視線漸漸模糊。
母子三人,生生離散,悲壯可憐。
在場的盛府下人,個個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有人心中不忍,看著平日裡溫婉待人的林小娘落得這般下場,暗自垂淚。
可更多的人,是畏懼大娘子的威勢,更是忌憚老太太的態度,隻能裝作視而不見,不敢有半分阻攔。
整個盛府,死寂一片。
唯有廊下的角落裡,如蘭扒著柱子,偷偷探出半個腦袋,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抑製不住地上揚,滿是大仇得報的得意與痛快。
她從小就恨墨蘭。
墨蘭有母親疼,有父親寵,穿最好的衣裙,戴最精緻的珠花,而她身為嫡女,卻常常被父親忽略。
她恨墨蘭的驕縱,更恨林噙霜這個搶走她父親的狐媚子。
如今看著林噙霜被拖走,看著墨蘭哭得狼狽不堪,她隻覺得心中堵了多年的鬱氣,一掃而空。
她攥緊小手,偷偷抿嘴偷笑,眼底是藏不住的揚眉吐氣。
這一切,王若弗看在眼裡,卻冇有阻攔。
她心中也有一種大仇得報的解脫,哪怕她清楚,此舉會徹底斷了她與盛紘之間最後一絲情分,哪怕她知道,等盛紘回來,迎接她的必將是狂風暴雨。
可她不後悔。她是盛家正室大娘子,她不能一輩子活在一個妾室的陰影裡。
馬車漸漸駛遠,最終消失在巷口的儘頭。
王若弗站在台階上,望著前方,緊繃的身子終於鬆垮下來,兩行淚水,無聲滑落。
除了痛快,還有這些年積壓的委屈,在這一刻,徹底決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