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告
陸士玉有些不一樣了, 但說不出來哪裡不一樣,他開始長時間地發呆,收拾東西,坊間的糕點也無法引起他的興趣, 嘴中淡然無味, 每日吃進去的都如同嚼臘。
“你可以教我功夫嗎?”陸士玉有一天突然道。
薑來坐在屋簷上, 腿一甩一甩的,像是把漫天繁繞在了腳下。
她真的很喜歡上屋頂。
陸士玉仰頭, 脖子有些酸,實現不自覺地落到了她的腳上,想起山中時,她左腳踹著樹乾,借力, 騰空落到自己身邊……
“可以啊。“ 薑來視線終於從天上落到他身上,認真地思索著, “你冇有基本功, 練一些硬功夫肯定是冇希望了……讓我想想,你喜歡耍鞭子嗎?“
薑來興致勃勃地下來, 在屋內翻找, 找到自己的鞭子, 遞過去:“你用這個。”
陸士玉抓住鞭柄, 當即手臂往前一揮,那繩子軟綿綿地撲向前方, 落到地上, 冇有一點殺傷力。
“你要學會使用寸勁。"薑來按住他的胳膊,告訴他哪個地方發力。
結果還是甩了半天,抽樹乾都打不到實處。
陸士玉盯著鞭子。
薑來:“你盯出個洞也冇有用, 這不是一天可以練成的。”
“如果你去長安……“陸士玉輕聲說道,”那你爹孃怎麼辦?“
”我會把我那份一百五十兩留給他們,他們可以買個宅子,還可以買下好點的鋪子,乾點什麼都好,不用日日夜夜這麼辛苦了。“
“我可以一個人去。”
薑來伸手。
陸士玉愣了下。
“給我。”
他遞過去。
下一秒,鞭子反手纏到了他的身上,帶動著他雙腳離地,摔在泥土裡麵。
“就這樣還想拋下我?”
陸士玉站起來,並冇有生氣,拍下衣服上的土:”我不會一直這麼弱。“
薑來抱肩:“我去也不是冇有代價的,吃喝住行全是你負責,相當於你雇傭了我……還是說,你心中有了彆的人選。”
“當然冇有!”
“那就好。”
陸士玉咬牙道:“我擔心有危險,會連累到你。”
就像是這次一樣。
薑來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有這個心就好,月薪給我結高點。”
她摸了摸下巴:“一個月五十兩?”
一兩是一貫錢,也就是一千文,雲和縣最好的工匠,日薪也就五十文,若是日日有活乾,一個月能賺一千五百文,不到二兩錢。
隻怕是縣令的俸祿都冇有這麼高。
陸士玉呆住了。
薑來歎口氣:“你努力點,雇傭我很貴的。”
*
雲和縣,街道旁一個茶館,說書人醒木拍桌,口沫橫飛,琵琶聲悠揚響起,角落裡兩三人點了壺酒,口中臟話連篇。
其中一人穿著破舊的道士袍,朝著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罵道:“我多久冇有做過這麼窩囊的任務了,鬼冇有捉到,人搭進去不少。”
一碗酒下肚,另一人歎氣:“李將,你回元觀隻死了一個人,哪像我們這些無依無靠的捉鬼師,死了七八個,也冇有人在意。”
李將沉悶地喝酒。
“你說,那小子也不懂規矩,這些天都沒有聯絡我們,拿了三百兩,至少也該勻出個一百兩補償補償我們吧,我們怎麼說也是出了力氣的。”
“哎,這筆錢要是到我們手上,足夠兄弟們快活半年了。”
回雲觀李將又喝了一碗酒。
“並非我們眼饞,是這小子太不懂事了。”
坐在最末端的人撇了李將一眼,審時度勢,突然嘿嘿一笑:“這種初入江湖的小郎君做事冇輕冇重的,若是今日不教他兩句,以後也會吃大虧。我聽聞他們就住在靠牆的坊間,院內也就住著一家殺豬的,現在隻這小子和那小娘子一家,並無其他人……”
空氣靜默,所有人麵麵相覷,都明白對方的意思。
他們想要吃掉這筆錢。
如今任務完成,官府通過輔星院發了賞金,就不會再管後麵的事了,這筆錢現在就在陸士玉身上。
有人皺眉道:“他倒是好對付,可身邊那個小娘子……”
“我有一招,入夜前,我們都先悄悄地藏在雲平坊中,等坊門大關,大家入睡了,再進入他們的院中,用香把人迷暈,我們再去摸錢。他們也是第一次拿賞金,估計以為拿到錢就穩妥了,不會設防。”
李將大鼻子喘了一口氣,沉聲道:“事不宜遲,今晚就行動,我們隻是要錢,不要命。”
“李兄說的是,也算是全了大家同甘共苦的情分,日後他再遇到,可就不是我們這些好心人了。”
三五人密謀之後,心情舒暢不少,彷彿三百兩已經到手,開始大口吃肉喝酒。
*
日落西山,坊間門關上,但是坊內還有人走動,大家消食散步,等到天徹底黑下來,纔回到家中。
陸士玉晚上是不出門的。
太玄觀養鬼殺人的事情還要再理個三五天,縣尉上下打點好纔會出發去長安,官府想知道的,都從留影木牌上看了,隻傳他們去錄個口供,就不再找來,於是格外清閒。
陸士玉甩了好幾日的鞭子,胳膊都粗了一圈,還是會被纏住脖子。
仰倒在地,一時間無語至極。
“哈哈哈哈哈。”
旁邊笑聲不斷。
他默默爬起來,撿起鞭子。
“你臂力不行,我找了把弓箭,來,練練這個。”薑來在樹上掛了一個靶子,“朝著中間射。”
陸士玉挽弓拉弦,這弦很重,他咬牙才拉開,飛出去的箭竟然能掛在靶子上。
“很有天賦。”薑來把箭拔下來,“再來一個。”
一個接著一個。
百餘箭過後,他四肢酸然無力,額頭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汗,鬆開的手指都開始顫抖,強撐站穩。
薑來:“可以了。”
“再來。”
“明天還有時間。”
薑來按住他的肩膀,那處頓時痠軟脫力,弓從手上滑落,快掉地上時,被一雙手從地上剷起來。
她迅速拉開弓,眼睛微微眯起,鬆手。
“簌——”
箭正中靶心。
陸士玉:“我什麼時候能練成你這樣。”
薑來認真地想了想,說道:“大概三五年。”
少年默默地拾起箭,月色下,手指撫摸著鋒利的箭,箭身發出銀色的光。
他重複道:“三五年。”
尋常人家不會讓女子讀書的,更彆說來聯絡弓箭,除非武學世家。
她手上並無繭子,卻說習得這樣的箭術需要三五年。
陸士玉收起眼中的異樣,幫忙收拾院子,在她回屋時,突然問道:“你碰到豬血會疼嗎?”
“不啊……”
“那碰到桃木劍呢?”
“也冇有。”薑來莫名其妙,問道,“為什麼會疼 ?”
他看到對方投過來追問的視線,鬆了一口氣道:“冇什麼,我隻是有些好奇,你天天殺豬,會不會被豬的冤魂纏住……”
薑來:“……”
她麵無表情道:“你吃起紅燒肉來,也挺香的。”
*
半夜。
坊間突然傳來狗吠,過了一刻,狗吠聲戛然而止。
薑來原本是躺在床上,睜開眼睛,有些惱火地深吸了一口氣。
到底是誰!
半夜不睡覺!
鼻尖纏繞著一股奇怪的香味。
她麵無表情地坐起來,隨手從門後取出弓箭,然後翻身上牆。
李將找了一戶人家,用銀錢收買,呆了一下午,好不容易等到夜晚,偷摸地出門。
怕驚醒院內的人,偷偷摸摸先把燃著的香球扔到了院子裡麵,過不了一刻,那些香就會順著門縫到每個屋內。
他們等了一會兒,先是一人翻牆進入,貓著步,到主臥前,以防那個厲害的小娘子冇暈倒,又用細香戳進窗戶內,加大迷藥的劑量。
弄完後,手拍了拍窗戶,裡麵一點聲音都冇有了,他挺直腰,大搖大擺地走到門口,拉開大門,想把大家迎進來。
李將等人迫不及待地進入,罵道:“你怎麼弄這麼久。”
“嘿嘿,我檢查了一遍那小娘子有冇有睡著,李兄放心吧,我從前就是乾這行的……”
“咚——”
話音剛落,頭頂傳來一聲異響。
像是石頭砸到什麼東西。
一盆豬血從天而降。
幾人濕答答地僵在那裡。
像個木偶一樣,右手抬起來抹了把臉上的血,抬頭。
這纔看到屋頂上坐著一個人,冷漠地注視著下麵,下一秒,她拉起手中弓箭,對準,箭劈開空氣擦著李將的太陽穴過去——
根本來不及反應!
站在中央的李將大驚,急忙往後退,但耳廓還是劃出一道淺紅色的傷口。
她說道:“離開還是死在這兒?”
困在山中的時候,他們都見識過這人的手段。
殺起白骨來毫不留情,切白菜似的,殺起人來,估摸著也是乾淨利落。
李將表情極差。
“我們……”
他猶豫了十秒,正要開口說話,對麵又拉弓,射箭,追著他來,正正好好地刺入肩膀,撕開皮肉。
“肩膀,”屋頂的少女再次拉弦,“下一個,大腿。”
李將立馬退了一步,出聲道:“離開,我們離開!”
薑來垂眼,手中的箭冇有放下,說道:“他由我護著,不要讓我再看到類似的事情,否則……”
話音未落,一道的箭射了過去。
箭無虛發。
這次箭直接插入了大腿,他臉色瞬間蒼白無色。
“我就不會手下留情了。”少女慢騰騰地說出下半句。
李將痛撥出聲 ,他從冇有吃過這麼大的虧,回雲觀捉鬼事術和武藝雙修,他苦修十幾年,自然能意識到這箭術的厲害。
第一箭就能直插心臟。
識相地苦笑道:“多謝小娘子手下留情,李某往後再不入雲和縣。”
聽到此言,屋頂上,薑來這才放下手中的弓箭,淡淡道:“希望你說話算數,若是被我撞見了,我一定會要了你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