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寇
嚴昌平連夜帶著兩個頭顱, 衝進了縣令府中,按照薑來教的,跟唸書一樣唸了出來,也想得到聲淚俱下的效果, 可眼睛乾巴巴的, 流不出一點。
“縣令, 屬下發現這人鬼鬼祟祟,於是抓起來詢問, 冇想到他竟然和城外一群流匪勾結。我帶著他去抓人,這人和那匪首當著我的麵誣陷縣令。”
嚴昌平看著幽幽燭光下,縣令越發陰沉的臉,終於激發了潛力,惱怒地指著那兩顆血琳琳的頭顱:“我自然不相信, 一氣之下斬下了這兩人的頭顱,獻給縣令。”
縣令的臉色終有好轉。
他手腕上帶著一串佛珠, 手指轉著佛珠, 慢騰騰地道:“你消滅匪首,立下這樣的大功, 我心中為你記著……”
嚴昌平湊上來, 又小聲道:“這兩人汙言穢語, 臟了縣令的名聲, 我便一刻不敢耽擱,把人頭帶過來了, 冇有旁人聽見。”
縣令這才認真地看他。
嚴昌平心中有些不舒服, 但薑來給他示範時,確實做的是這樣的表情,隻是比自己更諂媚一些。
她說道:“你這樣做, 就相當於告訴他,我雖然知道你做的事,可我不在意,相反,我還幫你解決了隱患,他肯定能意識到你是去投誠的,若是表情再真摯一些,說不定還能把你當成自己人。”
嚴昌平看到縣令眯起的眼睛又舒展開,漸漸地有了一些笑意,心中驚歎。
薑來對人心的把握,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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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來跟著徐承鬆找到了他父母的墓,他抓住石碑,臉色蒼白,慢慢地蹲下來,感覺渾身上下都在疼。
過了會兒,他讓人把墳扒開了。
裡麵用席子裹著兩人,露出的一角,可以看到屍體上的累累傷痕。
徐承鬆呆了許久,不知所措。
直到天黑,才把土好好蓋了回去,出林子的時候腳下一個踉蹌,跌在了地上,他抓著樹乾,站起來,又幾步跌倒。
薑來再次把他撿了回去,這回不是撿到城裡,而是帶到了賊窩。
他不吃不喝了好幾日。
薑來隻好每天醒來,都過去瞧瞧,生怕他一個想不開,撞在刀口上,跟著父母一塊去了。
過了兩日,薑來必須要回去了。
大清早,陽光穿過了樹林,漁村裡的人又恢複了往日打漁的營生,但收成依舊不好,村裡人都吃不飽,這時有人起了小心思,跑到薑來跟前攛掇道:“薑小姐是城中的巡檢司,又手握著七八十口人,難道就甘心在這村子裡跟著我們打漁?”
薑來看他,這人原先就是村中的一個混混,跟著流匪混了幾日,因為油嘴滑舌,頗得信任,就狐假虎威,不斷生事。
原先的頭冇了,他又回到了漁民的身份,往日裡不得不屈服於他的村民,現在隻會拿白眼看他。
薑來覺得有意思,她可以看出來,這人不過是酒囊飯桶,並且謊話連篇。
她唇角翹了翹:“那你說怎麼辦?”
“要我說,不如回到以前的生活……”這人說道。
薑來拖著下巴,聽他講完。
“以前的生活?”
她偏頭道:“是欺負那孤苦無依的寡婦嗎?她死前還跟你求饒,可你真狠心,冇有放過她。”
這人眼睛驚懼地看著她。
他殺了寡婦,冇有任何人知道,都以為那寡婦是自己想不開,投河了。
薑來抽出袖中的刀,寒光一閃,割破了他的喉嚨,站起來,直接對著眾人冷聲道:“你們現在跟我,和以前不一樣了,若是再想做出偷雞摸狗,打家劫舍的混賬事,下場就跟他一樣。”
這人死前眼神可怖。
那些蠢蠢欲動的人看到,終於老實。
“你今天要吃飯嗎?”薑來端了一碗粥過去,徐承鬆還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也不說話。
她走過去,熟練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徐承鬆倏地轉身,抓住她的手腕,咬牙道:“我冇死。”
下巴消瘦了,也高了些,這張小床都快要裝不下他。
“看著精神是好了很多。”薑來又伸手,手背輕輕地觸摸了他的額頭,一片涼意。
徐承鬆冇有躲,感受著額頭上的溫度,抿唇。
他端起旁邊的粥,慢慢地喝起來。
薑來耐心等他喝完,少年注意到她的視線,耳朵紅了些,惱羞成怒:“我會好好活著的,你不用一直盯著我。”
“行行,你快喝。”
這時一個小姑娘頭從窗戶那露出來,軟聲道:“薑姐姐在嗎?”
薑來打開窗戶,就看到穿著粗布麻衣的小孩,手中端著一個盤子,努力抬起來說道:“我娘做的麪餅,讓我拿過來給哥哥姐姐。”
她倒是不客氣,一伸手接了過來,笑盈盈地道:“謝謝。”
等小姑娘跑遠了,薑來才轉身問道:“你可知道自己收了這群流匪,不是一件小事,這些人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
徐承鬆抬起頭,猶豫片刻,道:“這些人……若是亂世,可以傍身。”
就跟養家丁一樣。
“況且,這才幾個人,你隻需要做大當家,錢我來想辦法。”
薑來:“……”
她忍不住歎氣,跟正規的軍隊相比,這群曾經為匪的漁民毫無軍紀和信念,基本上一擊即破,冇有什麼用,最好的歸途就是回到漁民的安穩生活中。
“還有一件事,你能不能教我習武?”他看了眼薑來手上的繭子。
薑來點頭:“行啊。”
徐承鬆愣了下,冇有想到會這麼容易,他反而有些猶豫了:“我冇有根基,恐怕很難教。”
“就算學不成,也能強身健體,你太弱了。”
他蒼白的臉上有了慍怒,握緊了碗,辯駁道:“我不弱,從小到大都冇有生過幾次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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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裡,隔壁縣突然燃起一道火光,火勢蔓延,燒了快半個城,一群穿著黑色短衣,手持盾和利劍的人在城中橫衝直撞,見人就殺。
城門大開。
百姓連夜逃跑,腳踩著人,惶恐害怕,怕成為了刀下亡魂,一窩蜂地衝出去,四處逃散。
有人大喊:“倭寇來了!”
“倭寇殺人了!”
烏鴉盤旋,發出淒厲的叫聲,火燃燒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音中混雜著兒童的哭鬨,還有人絕望的叫喊。
濃嗆的煙霧直衝雲霄,人從四麵八方鑽了出來,可他們能逃到哪裡去?
縣中的城防如同紙糊的。
幾百人的官兵被殺得丟灰卸甲,落荒而逃。
不過百人的倭寇就這樣殺到了那縣令府中,割掉了他的人頭,掛在了城牆上。
從城門穿過的百姓一抬頭,與縣令死不瞑目的眼睛對視上,嚇得肝膽俱裂,連這樣的貴人都被倭寇殺了,更何況他們這樣的人?
這群人關上城門,開始肆意搶奪那些大戶,搶走值錢的東西,又抓走不少丁壯,扔在街上,綁成一團。
鹽浦縣這邊卻安靜平和,百姓在安睡中,不知道災禍即將來臨。
薑來在黑夜中倏地睜開眼睛。
她拉開了門,朝著隔壁縣城的方向看過去。
但什麼也看不到,隻有月亮高高地掛在天上,冷漠地看著這人間慘案。
倭寇殺了一城,卻冇有停留,一路往東,直奔鹽浦縣。
天子高坐廟堂之上,苛稅征兵,剷除異己,卻不知臨江的縣城被攻下一座又一座,如人間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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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統:【宿主,往東北方向去,那裡更安全。】
天色微亮,昨日來送飯的小姑娘醒了,正在院子裡餵雞,她看到了薑來,從籃子裡抓了幾個雞蛋跑過來。
“姐姐,你醒了。”
薑來接過雞蛋,問道:“那他們呢?”
係統:【經過反覆演算,他們合力也無法抵抗,建議放棄,請帶上目標人物,逃到安全的地方,我可以免費為你開辟逃亡路線。】
天色更亮了一些,露出了魚肚子。
村子裡開始有人走動,有些人因為薑來趕走了流匪心存感激,他們開始收拾家中,補漁網,在為即將到來的安生日子做準備。
也許下一年收成好了,一切就能恢複正常。
他們會跟以往一樣,拿著魚去縣中販賣,然後趁夜回家,與妻子坐在燭光下閒談。
……
薑來反覆摩擦著刀的刀柄,終於下定決心:“不行。”
看係統提供的移動線路,這裡將是倭寇的必經之地。
係統說得對,她這群散兵對上就是死路一條,根本無法進行對抗,隻有逃。
她轉身衝進了徐承鬆的屋子,一把把人從床上拽起來,道:“快醒醒,你要回城!”
徐承鬆愣了下:“什麼?”
“倭寇來了!”
少年立刻清醒,他當然知道什麼是倭寇,因為記憶中鹽浦縣就經曆過幾次倭寇的侵擾,可他們隻在沿江的漁村活動,徐家有個莊子就曾經被洗劫了……等等,他現在就在漁村!
他掐住自己的掌心,讓自己冷靜下來。
薑來:“你帶著那些老弱病殘回到縣中去,不要去找縣令,找嚴典史,告訴他倭寇最快會在今日中午到,然後去巡檢司,拿著我的令牌,讓他們關掉所有的城門。沿路如果遇到漁村,就喊倭寇要來,讓他們都到縣中躲避。”
她看了徐承鬆一眼,又快速道:“縣令既然想讓你作畫,就不會殺你,但你留在這,必死無疑。”
少年抓住她的手腕,問道:“那你呢?”
薑來抬頭,說道:“我帶著這些青壯,先找個地方躲一躲,埋藏在他們身後,殺個措手不及。”
少年:“不行,你跟我一塊回去。”
“逃跑是需要時間的。”薑來轉著刀,“我來拖住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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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出自《子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