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會麵
薑來抬腳, 踹了禿頭一腳,說道:“我也是幫酒樓運酒,半路看到這個莊子不對勁兒,纔過來看看, 冇想到真的有蹊蹺。”
官吏的俸祿不高, 隻能勉強餬口, 更何況他們這種縣裡末流的衙役,所以平日裡賺點外快, 收點彆人的孝敬,都是常有的事情。
嚴典史吃驚地看著她:“然後你就一個人過來了?”
“就過來瞧瞧,探探情況,結果被他們抓住了,我趁亂, 殺了這人。”
嚴典史“嘖嘖”稱奇:“我以為買官的都是廢物,冇想到你是有真才實學的。”
薑來沉默了。
這人上來就掀老底。
“也是巧了, 我盯著這夥賊許久了, 不久前在縣城周圍活動,被抓住兩個, 落到了牢獄裡麵, 有個吃不了苦, 咬舌自儘了, 另一個把自己知道的都全盤脫出,還供出一個人, 說是他們的二當家, 埋伏在了縣衙裡麵,我觀察多日,好不容易把這二當家抓了出來。”
嚴典史下了馬, 把那個哭喪一樣的人拽起來,扔到了她跟前:“你瞧眼不眼熟?”
薑來仔細一看,還真有點眼熟。
是負責站堂的一個衙役。
嚴典史冷笑一聲:“流寇在縣衙裡麵安插了人,這要是傳出去,鹽浦縣成了同僚眼中的笑話了。”
“你就把人直接抓了過來,冇有審過?”
“今天才敲開了他的嘴,說是這群人今天要洗劫一個莊子,我就快馬加鞭地拴著人過來了。”
樹影在風中晃動,月光冰冷如水,把他的黑影拖得很長。
薑來停頓了一下,問道:“你冇問他埋伏在縣衙裡麵乾什麼?”
“問了,為了得到訊息,一旦風吹草動,就能聯絡兄弟們轉移。”
把上線隱瞞住了。
薑來蹲下來,把哭著求饒的拉起來,她可以確認,這就是那個二當家,一直和大當家對接的人。
她通過係統讀取了他的軌跡,眼前亂七八糟的畫麵拂過,浮現了他拿著金銀跑到縣令私宅,跪在縣令跟前,而縣令把盒子打開,又關上了,臉上的表情不耐:“就這麼點東西?”
“……”
薑來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麼了,又看向嚴典史這個倒黴蛋,他這樣把人抓了出來,斷了縣令的財路,恐怕會被嫉恨在心。
也許事情還要嚴重些,直接告到上麵,光憑著“於匪勾結”這一條罪名,縣令的仕途就到頭了。
嚴典史有這麼個把柄,卻一無所知。
如今還興致勃勃地連夜過來捉匪。
薑來突然想起來係統的介紹,盜賊橫生,倭寇盛行,嚴昌平反了。
他反了的契機是什麼……難道就是今日這件事?
後來嚴典史起兵造反,從哪裡得來的兵,不會就是這一群流匪吧?
那自己就搶了他的機緣。
嚴典史說道:“你把大當家的殺了,這群人順從了你?一點反抗都冇有?”
薑來憐憫地看著他:“他們原本都是漁民,就是被流寇控製了家人,所以才從賊,我今天殺了這賊首,他們喜聞樂見。”
嚴典史:“這事情就簡單了,把這賊首的人頭割下來,你跟我一塊回去彙報情況。”
薑來摸了下鼻尖:“先等等。”
嚴典史皺眉:“等什麼?”
“你知道他上麵是誰嗎?”
“是誰?”
薑來說:“縣令。”
她看到嚴典史大變臉色,又默默地加上了一句。
“這群流匪之所以遲遲冇除掉,也是有人庇佑。他們搶到的大多數錢,都交了上去,現在估計在縣令的府中了。”
她湊了過來,說得聲音輕,但嚴昌平覺得每一個字都如同刀子滑落,把身邊所有的東西都切得稀碎。
得知了這種隱秘,他還有什麼退路,遲早會被縣令找一個理由打發了,說不定還有性命之憂。
嚴典史這下心情徹底不好了。
#
徐承鬆身後是一堆木頭,膈得背疼,又不能動彈,生怕一點動靜,引來了人。
他閉上了眼,但心卻怎麼都安定不下來。
來的人會是誰,是前來接應的盜匪嗎?
薑來再怎麼武藝高強,也是一個人,她怎麼打得過。
豎起耳朵又聽動靜,他呼吸漸漸地有些急促了,屋內冇有點燈,抬眼看過去,透過縫隙,也隻能看到那關著的門框。
最後終於忍不住了。
若是來找他的,就乾脆把他抓走!
也不要再連累其他人。
如果不是來找他的,他就悄悄地看一眼到底是誰,也能畫下來,好去救人。
他混入人群,發現不止是自己趕過去。
莊子裡的其他人,也都在往門口去。
“聽說了嗎,大當家的被殺了。”有人邊走邊跟他搭話。
徐承鬆壓低聲音:“有這種事?”
“不過這人終於死了!”
徐承鬆愣了一下,順著人說話:“說得是,他乾了那麼多混賬事……”
故意停在了這裡,引人說話。
“誰說不是,這個畜生連幾歲孩子的皮都敢剝掉,就這掛在那邊,為了讓我們聽話,現在死了,大快人心,但村子裡還有五六個他的人,希望冇有得到訊息,否則又是血流成河。”
徐承鬆從前哪裡聽過這樣殘忍的手段,腳下踉蹌,險些冇有站住,但快速調整了過來,跟著人群往前走。
門口火把燃燒,他看到了嚴典史。
徐承鬆聽過他的名字,一些席麵上見過,但他生性冷淡,是個酷吏。
但薑來對他賞識有加,不止一次提起過此人。
他低頭在人群中躲避著,聽兩人說話。
聽到縣令連個字的時候,睫毛輕顫。
嚴典史:“對了,還有一件事,你聽說了嗎?”
“什麼事?”薑來本來說這話,眼角瞥見了一道亮光,係統開著,這光格外地明顯,甚至有些刺眼,在跳動。
是徐承鬆!
他雖然彎著腰,弓著背,但一眼就能看出。
嚴典史:“徐家那對夫婦死了。”
薑來愣住,下意識地抬眼,但忍住冇有去看徐承鬆。
嚴典史:“徐夫人是憂思過度病死的,而徐重橋,聽說是一頭撞死在了牆上。”
薑來:“關我何事。”
“現在縣裡滿城都在找徐小少爺。陛下聽說鹽浦縣擅書畫,想讓縣令獻上一副江山圖,但徐重橋死了,冇人能畫,估計隻有那個驚才豔豔的徐承鬆可以畫出來。”
“那找到了嗎?”
嚴典史瞅了她一眼,嗤笑後,低聲道:“找冇找到,你不比我清楚,人不是在你那裡嗎?”
說完又道:“彆裝了,我那日在徐府中撞見的,就是那個小少爺吧。”
這時,突然傳來了一道聲音:“埋在了哪裡?”
“被人找了個亂墳崗埋掉了。”嚴典史下意識地回答道,話音剛落,猛地抬頭,看向了側麵。
薑來抬頭,看到徐承鬆站了出來,眼眸漆黑,如同深海旋渦,見不到一絲光亮。
其他人都被嚴典史打發去搜莊子了。
在場的除了這群流匪,就是屍體。
嚴典史笑了:“你果然躲在了這個莊子裡。”
徐承鬆捏著腰間的玉,走近了,才發現,他臉色無一絲血色,隻有燈光打下來,纔有了一絲瑩潤。
“我父母的屍體埋在了哪裡?”
嚴典史:“我早已悄悄地挖出來,令人立了一塊碑,好好安葬了。”
徐承鬆捏著玉的手鬆開,問道:“你方纔說這些話是為了引我出來?”
嚴典史倒是默認了。
“抓住我去先給縣令,這樣他就會原諒你斷掉他的財路?”徐承鬆笑了,他原本就聰慧,也曾經到京城和叔父家住了許久,官場的人見識了一些,世族那些醃臢的東西,更是見過不少,這些彎彎繞繞的人心,若是仔細探究,在他眼中,跟透明一般。
“你覺得,一功抵一過,如果是其他的事情也就算了,可你抓住的是縣令通匪的證據,死人的嘴遠遠比活人要牢固。”
嚴典史彷彿第一次見到徐承鬆,微微眯眼。
接下來,他又說了語破驚天的一句話。
“你怎麼找補,都無濟於事,徐家雖然被抄家,但我父親有個至交好友,是位大將軍,你不如帶著我的畫去投奔他,總比在縣裡等死強。”
徐承鬆說這些話時,眼角微微挑開一個淩厲的弧度,火把落入瞳孔中,像是燃燒著的火焰。
他抿起唇,不甘示弱地看過去,揚起下巴。
彷彿不是階下囚,還是那個城中,騎著駿馬,高高在上的公子哥。
“你也聽過這個將軍的名聲,是鎮遠大將軍元勤。”
嚴典史原先在徐宅中見到徐承鬆,卻並冇有聲張,是因為覺得冇有必要,他確實對縣令不滿,覺得對方是個酒囊飯桶,不想事事都如他願。
可今日自己陷入了險境,若是不找東西找補,恐怕活不到明天。
這官也怕是要丟了。
他見到薑來,就知道徐承鬆多半在這。
也並不是想要害徐承鬆,縣令不過是捉他去畫畫,這畫重要,肯定不會傷其性命。
但徐承鬆這三言兩語,又讓他心生警惕。
事實確實如此,什麼都不如死人的嘴巴嚴實,他費勁討好,也不會打消縣令的疑慮,而且自己本身就和他不親近。
“我憑什麼相信你?”
少年歪了頭髮,把腰間的玉拽了下來,亮在了掌心裡,說道:“憑著這塊玉,這是那位叔叔送給我的,你若是仔細看,就能看到元家的符號,那位大將軍正是元勤。”
嚴典史接過來,細細地看,又還了回去。
他聽說過元大將軍的名號,現在已經信了三分。
徐承鬆捏著玉,又輕又緩地說了一句話:“我隻有兩個要求,查清我父母是如何死的,然後為我父母報仇。”
薑來在抬頭,發現一切都變了,她查不到嚴典史的人生軌跡了,視線中是一片模糊。
發生這種情況,隻有一個原因,就是他未來發生了變化。
連頭上那淡淡的紅光都冇有了,變得明亮透徹。
薑來突然意識到,兩人的見麵影響了什麼,可嚴典史原先乾的事是造反啊!
嚴典史點頭答應:“可以,可有一個問題,明天縣令就會知道我壞了他的事情,肯定針對我,那我要怎麼辦?”
薑來沉默了片刻,開口道:“這不難辦,你就把這兩賊首的人頭割下來,不要伸張,偷偷地給縣令送過去,然後假裝親近些,就說是這二賊首竟然誣陷縣令,被你一道斬了。”
嚴典史眼神驚歎地看著她,然後義正言辭地拒絕:“不行,我做不到!”
薑來:“……?”
“你這左右逢源的本事不是誰都能學會的,我若是站在縣令麵前,剛一開口,吹捧的話還冇說,他就會想著一刀斬了我。”
薑來:“我怎麼聽著像在損我?”
嚴典史罕見地笑得開懷:“我在誇你。”
“反正你也知道了,不如跟我一塊去見縣令,到時候你在前麵說,我站旁邊給你打氣。”
徐承鬆立馬拒絕:“不行,縣令原本以為就你一個人知道了這種隱秘之事,你帶著她,那不是多牽累了一個人。”
薑來咬牙:“那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教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