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家
月光穿過窗紗, 餵飽了半個屋子,桌子上燭台拉下長長的陰影,把地麵劈成了兩半,床影的形狀也扭曲了, 落在地上, 吞噬著徐承鬆整個身影。
薑來低聲道:“我今天從縣令那邊得到訊息, 說陛下快要撐不住了,新帝很快就會登基……”
徐承鬆突然打斷她問道:“是誰要登基?”
“三皇子。”薑來抬頭。
少年僵住, 從陰影裡衝出來,抓住了她的肩膀,著急地追問道:“你從哪裡得到的訊息,準確嗎,真的是三皇子更得聖心?”
薑來拍了拍他的手, 發現他手背一片冰涼,本就白的臉更加慘淡無色, 像是靈魂暫時抽離了身體, 連帶著體溫也一塊抽走了,隻剩下一具空殼掉入冰窟裡。
他叔父支援的是貴妃娘娘生的二皇子。
徐承鬆天資聰穎, 見微知著, 捕捉到薑來的神色, 慢慢地鬆開了手:“那我叔父……我叔父……”
梁國黨爭嚴重, 黨同伐異的事情幾乎每日都會發生。
上一次的新舊交替,就惹來了無數腥風血雨, 鹽浦縣雖然離得遠, 也受到了波及,原先有三大家族,一夜之間, 隻剩下了徐家。
而且素聞三皇子性情暴虐,錙銖必報。
等他登基,徐家就冇有生路了!
他在黑暗中踱步,控製不住地說出聲來:“所以祖母和父親才讓我去莊子上?他們都知道,隻有我不知道?我要去找母親!”
薑來都冇攔住他,這時院子裡傳來聲響,一群人的腳步聲越傳越近,停到了門前。
院子亮了起來。
薑來馬上躲到了床下。
徐承鬆拉開了門,聲音突然帶了些委屈:“母親……”
徐母眉眼溫婉,眼底下的黑眼圈也用粉蓋住了,她柔聲道:“你祖母那裡有你父親守著,不用擔心。我來看看你。”
“母親,你可知道……”
還未說出口,就被徐母柔聲打斷:“承鬆,時間也晚了,你先聽我說。你祖母臨走前,許下過遺願,要你去縣外的莊子裡去,那莊子裡的嬤嬤是小時候照顧過她的家生子,十幾年前嫁了過去,是個可信之人。”
“我不去!”徐承鬆兩眼微紅,咬牙拒絕道。
“容不得你任性!”徐母胸腔起伏,咳嗽了好幾聲,但又歎了一口氣,走近為他整理好發冠和衣領,“聽說那那嬤嬤傷心過度,也病了,你帶上幾服藥,明天就啟程吧。”
徐承鬆:“母親,你們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徐母笑了:“冇有什麼事,就算有,我和你父親也能解決,你還小,不需要操心這些。你祖母幼年在院子裡種了一棵槐樹,不知道那些奴仆有冇有細心照顧,我跟你父親又不得空,你剛好可以過去看看。”
少年站在陰影中,他抓住了門,幾乎要捏碎了門框,但還是垂下眼眸,答應道:“好。”
徐母繼續哄他:“我明天讓廚子燒點你喜歡的糕點,飯菜,路上奔波,要是餓了,就拿出來吃一點。還有到了莊子上,不能再像現在這樣任性,瞎跑胡混,要聽嬤嬤的話……”
“我都聽母親的。”
徐母叮囑完,才轉身離開,隻是到了院門前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擺了擺手:
“快去睡吧。”
#
薑來從床底上爬出來。
少年蹲在了門後麵,雙手抱膝。
走近才發現,他眼睫毛上滾著淚珠,嘴唇也被咬出了一個血口。
眼前籠罩下來一片陰影,他開口問道:“徐家是不是要被抄了?”
薑來知道已經騙不住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少年嘴唇上的傷口越來越大,他卻把這些血都嚥了下去,眼睛漆黑幽深地望著她:“那你為什麼要來告訴我這些?”
薑來:“我們是朋友。”
徐承鬆愣了一下,正想要說什麼,又聽到下一句:“那個,你現在有銀子嗎?”
他麵色凝了下來,複雜地看著她。
薑來也不想此時開口,可徐家說抄就抄了,她手中無錢,係統三天兩頭地掉線,與其這些錢全被抄走,還不如救濟她一下。
薑來蹲下來,與他平視:“徐承鬆,我今日是借你的銀子,可以打欠條,來日再還給你。”
他硬邦邦地扭頭:“你不用解釋,我知道所有的訊息都是有代價的。”
“前麵的訊息都送你,現在我們做個交易。”薑來柔聲道。
“交易?”
薑來:“我平安護送你到莊子上,你借我一百兩。”
徐承鬆咬牙:“我明天自己就能去莊子……”
“有我會更安全一點。”
“是嗎?像這樣趁火打劫?”
薑來:“是跟你借,有借有還的。”
過了會兒,徐承鬆點頭:“行。”
他屋內有個箱子,是母親留給他,冇有入庫,平日裡可以拿去消遣,大概有一兩百兩……在櫃子最下麵拉了出來。
薑來看到銀子,點了下,抽去了一百兩,道:“剩下的你留著。”
“不用,都給你。”徐承鬆不在乎這些,坐在床上,問道,“現在說說,你要怎麼護送我?”
袖子中的銀子去了大半。
死了許久的係統終於上線。
薑來心中問道:【幫我查一下抄家是什麼時候?】
係統還冇有回覆,窗外又亂了起來,她聽到了有人來回奔跑,後來不止是腳步聲,還有哭喊聲……
徐承鬆立馬站了起來,大聲問道:“出了什麼事!”
門外丫鬟拍門,帶著哭腔:“少爺,府外突然來了一群官兵,把宅子圍了起來,然後開始趕人,夫人讓我過來跟你說,要趕快走!從後門跑!”
同時,係統冷冰冰的聲音響起:【今天】
薑來臉色瞬間變了,越不想來什麼,偏偏就來什麼!
徐承鬆驚住,拉開了門:“我要去找母親……”
丫鬟腿軟得跪下來,哭道:“不能去,夫人已經在那些官吏麵前周旋了,少爺要快快離開。”
薑來抓住了他的手,冷靜道:“進來,換衣服。”
她把身上的外套脫了下來,又隨便找了一件女裝披上。
“你穿我的,這是官吏的常服,當差的都認識,萬一路上遇到了,可以矇混過關。”
徐承鬆脫口而出:“那你呢?”
“他們認得我臉。”
徐承鬆立馬套上,上麵還殘留著薑來的體溫,他手指拽住了衣袖。
#
薑來走之前讓係統掃了下,目前人都分到了哪裡。
係統:【東南角方向有人。】
那是後門的方向。
她刹住了腳步,抓住徐承鬆的手腕:“後門不要去,太顯眼了,肯定有人守著。”
話音剛落,薑來轉頭看著房子,又看著徐承鬆的臉,他的臉過於出眾,但凡注意到的,一定會起疑……
這該怎麼辦?
她緊皺眉頭思索,目光掃過那些木頭房子,電光火石間心生一計。
她問帶路的丫鬟:“你剛剛說官吏在趕人,都在往哪邊趕?”
丫鬟哭道:“在往主院裡趕。”
薑來指著一個院子:“那這裡麵是不是冇人了?”
得到肯定後,薑來尋到柴房,一把火把屋子點燃……
徐承鬆吃驚地睜大眼睛:“你在做什麼?”
火勢迅速蔓延。
薑來又找了一些灰,塗在徐承鬆和自己臉上。
“抄家,能抄多少,上麵心中是有數的,但如果一把火都燒了,錢財憑空消失,這筆賬成了不清不白的糊塗賬,縣令無法向上麵交代……所以他們一定會先救火,等下鬨起來,我們就趁亂跑出去。”
#
官吏果然先救火,人手不夠用了,徐宅裡的其他奴仆果然也跟著動起來,拿桶的,打井的……瞬間一片混亂。
薑來抱著一個木桶,帶著徐承鬆在人群中橫衝直撞。
距離側麵越來越近,一人突然喊住了她:“薑巡檢?”
薑來假裝冇聽到,正要繼續往前衝,那人卻快步追過來,擋在了她跟前。
她佯裝吃驚:“是誰……嚴典史?你怎麼在這裡?”
嚴典史挑起眉頭:“聽說你又病了,連請了幾天的病假,怎麼在這裡看到了你?”
薑來歎氣,幽怨道:“我正休著假呢,下麵的人到我家中,把我叫了過來。”
嚴典史似笑非笑:“你屬下倒是忠心。”
“是他們的本分。”薑來湊近,“這麼大一個徐宅,抄家一定會有不少好東西吧,嚴典史,縣令不通知我就算了,我們之間也算是一塊辦過案子,為什麼你也不告知我一生,這真的不厚道。”
嚴典史冷哼一聲:“是有點油水,但哪裡輪得到你和我。”
他掃了眼薑來的大花臉:“你這是救火去了?”
薑來嘿嘿一笑,從口袋裡掏出數十兩銀子塞到了嚴典史的手中,低聲說道:“隻是順便救個火,其實我想趁亂進入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好東西。”
嚴典史掂了掂銀子,也笑了:“我建議你彆往前麵去,縣令在庫房門口守著呢,裡麵的好東西,誰都動不了。”
薑來皺眉,旋即歎氣:“那就算了,拿這幾個銀子得了。”
兩人又說了幾句,嚴典史就告辭了。
薑來倒是停下來,方纔那句提醒讓她有些捉摸不透,是認出了徐承鬆,還是單純地讓她不要去湊熱鬨?
現在冇辦法多想。
薑來帶著他走到一個牆頭前,問道:“會翻牆嗎?”
徐承鬆點頭。
她幾個跨步衝到牆根,兩手一扒,就坐在了牆頭上,徐承鬆學著樣子,也衝刺,但手使不上勁兒,總滑下去。
“手給我,你腳登著牆。”
徐承鬆把手遞給她。
薑來微微彎腰,用力一拉,就把人拽了上來。
兩人跳下地麵。
薑來知道哪裡守衛薄弱,冇有人。
“跟著我走。”
徐承鬆跟著她走,到了她家,也翻牆頭,最後推門進入了她屋內。
裡麵還是空空的,除了上次他搬過來的一些東西,其他的還冇有添置。
薑來抱來了一個被褥,又從枕頭下麵把自己買來的短刀放進袖子裡,說道:“現在城門冇關,你出不去,要等風頭過去點,我才能想辦法帶你出去。”
“你這裡多一個人,其他人不會察覺嗎?”
薑來:“那你動靜小些,也冇有其他辦法了。”
少年抱著被子,沉默了許久,突然開口道:“你知道今天把我帶出來,會犯什麼罪嗎?”
薑來“哦”了一聲,笑了:“你是當官的,還是我是當官的?”
“是死罪。”他一字一頓,清晰地吐了出來。
薑來歎氣:“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