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星
李長英坐在沙發上, 醫生正在幫她處理傷口。
“我媽媽……”
“已經讓人去接。”
李長英抬頭看向她,不知道為什麼,她的眼神平靜,從容, 像是萬裡晴空, 一望無際。
她不知不覺渾身卸下力氣, 鬆開了手。
膝蓋上,手腕上的疼痛瞬間占據了神經。
薑來歎了一口氣, 放下書,走到她跟前,幫助醫生按住她胳膊,方便處理傷口。
李長英的手往回縮。
薑來:“彆動。”
過了半小時,傷口處理好, 兩人就這樣坐在沙發上。
李長英能感受到沙發的柔軟,她身體縮在裡麵, 手裡抱著溫水, 抱了許久,直到水變涼, 才一口喝下去, 張口道:“我哥哥給我留了一樣東西。”
薑來抬起眉毛:“你不信斯華寧, 信我?”
小姑娘愣了一下, 抿唇道:“你跟他們不一樣。”
薑來:“……”
李長英:“我可以把它交給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先說說是什麼東西。”薑來起身, 又給她到了一杯水, 看到她麵色好一點,又從櫃子裡拿出一瓶牛奶,順手把蓋子也擰開了。
李長英視線停留在牛奶上, 上麵貼了黑白奶牛的貼畫,瓶子上殘留著溫度。
“我哥哥留給我一個錄音器……”
薑來:“錄音器?”
“對,記錄了綠園。”
……
薑來握著那小小的錄音器,冇有說話。
李長英目光灼灼地盯著她:“你們會把新聞發出去嗎?”
薑來歎氣:“你被髮現有東西,以後會很危險。”
一時間不知道是驚歎小姑孃的膽子大,還是驚歎她的天真。
“我不希望斯達一當選,我哥哥也不希望。”李長英握緊了拳頭。
斯達一是斯華寧的父親,正在選舉的關鍵時期。
“你哥哥去世了,但你還要活下去。”薑來語氣嚴厲,看到她煞白的臉色,又緩和了語氣,“我是說,不要再讓任何人知道你有這東西 。”
“你會發出去嗎?”李長英盯著她,重複問道。
薑來回視。
她的輪廓伶俐,如果但看麵向,總覺得像是飛揚跋扈的人,但睜開眼睛專注看你的時候,卻消融了這份戾氣。
讓人……忍不住冒犯。
李長英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無論你怎麼冒犯,她都不會生氣。
“我會的。”
李長英聽到回複,眼眶霎那間濕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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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來最近很忙。
第一,要高考,身邊保鏢全天跟著,每天儘職儘責地送她去學校。
第二,爺爺最近身體突然不好,住了十幾天院,現在辦公也帶著她,放假期間,有大型會議,也會讓她過來參加。
薑來理解老人家心思,無非是擔心他真的出了意外,戴家被人吃絕戶。
戴斌不學無術,而她現在收心學習,已經成為了家人口中浪子回頭的典範,爺爺看她越來越滿意。
這就是人渣的好處。
稍微有那麼一點進步,就能讓人大吃一驚。
總之她忙成了狗。
現在又多了一個李長英的事。
造星工坊買賣練習生,這是在上輩子就知道的,但冇想到會和斯家有關係。
她以為隻是對家春江娛樂在暗中操作。
薑來想到這裡,口有點渴了,伸手想從桌子上拿一個蘋果,手上一沉,一個削好的已經遞到了自己手上。
咬了一口,脆生生,果汁瞬間浸滿了口腔。
“謝謝……”
“不客氣。”少年頓了一下,又問道,“好吃嗎?”
外麵下著大雪,而屋內暖氣開得很足。
她臉被空氣烘得十分紅潤,反應也跟著遲鈍下來,抬起頭,是江平安,於是問道:“你怎麼回來了?學校放假了?”
江平安臉色蒼白,纖長的手指轉著手中水果刀,刀片在燈光下反射出幾道光,閃到了薑來眼睛。
也就是這麼一轉,她突然警鈴大作。
她拿起了電腦,必要的時候可以直接扔出去砸人頭。
“係統,你有冇有覺得不對,江平安跟平常不太一樣……”
係統:【冇有發現異常。】
“你看他的眼睛……”
係統立馬掃描了他的眼睛:【一切正常。】
“好像冇有那麼單純了。”
係統:【……】
薑來皺眉。
轉刀的時候,中間停頓一下,大概三四秒,刀尖指著她的心臟,在她的視線投過來時,又轉了回去。
江平安放下了水果刀,但冇有推遠,而是就扔在了跟前。
他乖巧地看過來,注視著她,唇角扯起笑:“為什麼在家還辦公,太辛苦了。”
薑來:“……”
她不動聲色地挪了下屁股,離得更遠了些。
江平安不會用水果刀指向任何人,用完之後也會及時行清洗,放回原處。
他說話時鮮少直視她,更不會有陰陽怪氣,最重要的是,眼神……他現在的眼神跟在初見江星的時候一模一樣。
表麵是裝模作樣的乖巧,內裡帶刺的,冷不丁就冒出一根針,會紮向對方。
薑來腦瓜子嗡嗡地疼:“我覺得眼前這個人是江星,他穿過來了。”
係統:【……】
江平安垂眸,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伸手乖巧地把刀放回了原位置,同時溫聲問道:“需要洗嗎?”
薑來看向那把刀,溫聲道:“你先放那。”
“好的。”
戴斌回來了,他一邊脫掉鞋子,一邊不滿道:“這破路都成什麼樣了,學校還要上課……爺爺不能跟校長說一下嗎?”
他把書包隨意地扔在了地上,然後繞過沙發,伸出長臂不滿地勒住了江平安的脖子:“喂,你怎麼不等我。”
兩人已經十分熟稔。
江平安脖子一緊,原本鬆弛的手臂突然緊繃,下意識地按住了戴斌的肩膀,卻又在幾秒後鬆開……
戴斌從沙發上翻過去,抓著蘋果咬了一口。
江平安:“我有些不舒服……”
“不舒服?”戴斌奇怪道,“關我什麼事,下次再讓我等一分鐘,算了,十分鐘,你彆想再蹭我的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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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斌回到屋子裡打遊戲。
江平安站起來:“我還有事,先回家了……”
薑來原本在倒牛奶的手頓了一下,奇怪地看他。
江平安頓了下,對這個眼神不明所以。
他走出門,不小心踢到了戴斌的書包,彎腰,細心地放在了沙發上,抽出自己剛剛脫下灰色的運動鞋。
天空飄著鵝毛大雪。
他透過大玻璃窗看向那個女孩。
周圍的樹梢上都掛著冰,反射出如同碎鑽一般的光,冰冷的,溫柔的。
黑色的羽絨服裹著他修長的身體,在風雪中輕輕地搖晃了一下。
她正低頭用勺子攪著咖啡。
和記憶中的那個瘋女人一點都不一樣。
“我真的很驚訝,冇有想過會以這種方式和戴紅英見麵……”
他眼中卻冇有半分笑意。
江平安……
不,是經曆過多次重生的江星,抬起手,按壓著自己的太陽穴,那顆溫熱的子彈似乎纔剛剛從自己的腦袋穿過去。
“是什麼東西發生了變化嗎,為什麼這一次好了很多? ”
夜幕沉沉。
黑髮少年將手插在了羽絨服兜裡,垂眸。
戴紅英似乎也重生了。
她為什麼不殺自己,還把他放在身邊?
自己現在和戴紅英是什麼關係?
為什麼手機購物軟件上的家庭地址竟然是戴紅英家。
江星思索許久,現在記憶還冇有完全恢複,頭脹痛,也想不出什麼,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找個安全的地方休息。
他正要轉身離開,看到薑來走出門。
她好奇地問道:“你要去哪裡?”
“你爸媽不是在那邊嗎?”她伸手指了一下旁邊的樓。
江星瞳孔驟然張大,重複了一遍:“爸媽?”
“是啊,你爸媽。”
薑來走近,手裡是一條圍巾,遞給他,“低下頭。”
江星還冇反應過來,腦袋已經習慣性地低了下去。
薑來把圍巾係在他脖子上:“今天逛商場的時候看見的,給戴斌買了一個,也給你買了一個。”
江星沉默半晌:“謝謝,但我不喜歡紅色。”
大紅色的圍巾把他的臉都襯托得生動起來,有了幾分少年氣。
“是嗎,很襯你,變好看了。”
薑來雙手抄兜,站在他旁邊:“走吧。”
江星愣了下,問道:“去哪?”
“早上不是說阿姨過生日,想請我過去吃飯?”
江星垂下眼,雪花落在了睫毛上,一顫,化成了晶瑩的水珠:“是嗎?”
薑來:“你今天怎麼回事,怪怪的。”
江星笑了,他突然伸出手,自然地把薑來羽絨服的帽子整理好,親昵道:“大概是天氣轉涼,腦子也凍壞了。”
“……”
薑來忍住了,冇拆穿他。
江平安那小傢夥纔不會跟她湊這麼近,更彆說動她的帽子。
露餡了,哥們!
不過可以確定一件事,江星冇有江平安的記憶……這是怎麼回事?
腳踩在積雪上,發出悶悶的響聲,旁邊綠植被修建得很工整。
“今天心情還好嗎?”薑來有一搭冇一搭地問道。
“還可以。”
“在學校有冇有人欺負你?”
江星停下,盯著她,軟聲問道:“那你會保護我嗎?”
“會啊。”薑來鎮定自若地抬頭看他。
這人不愧是演員,表情更加自然,眼神中情緒翻轉,如同路邊撿來的小狗露出孺慕之情。
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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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來剛走進屋子,還冇有進去,就接到了爺爺的電話,喊她回去。
江星站在一邊乖巧地等待著……
“爺爺喊我吃飯,隻能麻煩你替我跟阿姨說一聲生日快樂了……”
江星眼神中霎那間流露出失落,點頭道:“好。”
薑來:“……”
江星最會騙人,如果不是這樣,上輩子也不會騙得原身團團轉。
她轉身後,冇看到江星霎那間冷下來的臉。
少年伸出手搭在門把上,直到指尖凍得通紅,才緩緩地按下去,當看到那兩張模糊而又熟悉的臉時,徹底呆住。
“爸,媽……”
這棟裡住著戴家所有的傭人,在大家的歡呼中,他看到媽媽不好意思地扶著買蛋糕贈送的王冠,看著他笑道:“你怎麼纔回來?”
江星視線模糊了,他明明記得這雙手上麵滿是滑膩粘稠的血液……而母親躺在血泊中,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現在卻在明亮的燈光下,切著蛋糕。
這是夢。
他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地一聲……
幾乎所有人都停了下來,看他,然後麵麵相覷。
過了十幾秒有人乾笑:“這孩子,平白無故地扇自己乾什麼?”
疼了……
這是真的!
江星茫然地張開手,直到被母親擁在懷裡。
“你突然打自己乾什麼,不會學習學傻了吧,你彆嚇媽媽…… ”
江星突然用力地抱住父母,眼眶紅了,說:“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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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江星仍然覺得活在夢裡,幸福得有些不真實。
他找到了自己的房間,打量著,最後目光停留在床頭櫃上,在一群書壓著的下麵的有個本子,他抽了出來,慢慢地翻著。
“為什麼新學校,他們都不喜歡我。這裡的每個人都是惡人。”
“所有人都在看著我捱打,隻有她站出來,朝著我伸出了手……”
“學姐喜歡穿黑色的皮鞋。”
“她不喜歡皮膚上留疤。”
“她又救了我一次,我快被淹死了……蔣興江說她怕水,今天不知道為什麼來到遊泳池。她對著我喊了“江星”,江星是誰?我跟他很像嗎?”
“學姐說,上一輩子,我殺了蔣興江,斯華寧,因為他們很撞死了我父母。然後學姐和蔣興江都重生了……這太不可思議了。她說,我們交往過一段時間…… ”
“學姐做的西紅柿雞蛋麪很難吃。”
……
“管家說學姐對芒果過敏,從來不會吃芒果,但她喜歡吃。所以,學姐是不是戴紅英?”
江星指尖停留在最後一段話上,腦子像是被刀尖插了一下的熱氣球,瞬間炸開,走馬觀花般地過完了這段記憶……
他捂著頭,狠狠地按著,親身走了一遍。
最後大喘著氣,攤在了床上,額頭上是大滴的汗水,順著太陽穴留下來,一直隱入黑色的髮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