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
斯華寧最近在做噩夢, 他全身冷汗,驚醒,從床頭櫃拿起水杯,低頭抿了一口, 最近父親正處於關鍵的兩年, 他已經在B區的區長職位上呆了太多年, 如果明年競選A區再失敗,這一輩子就完蛋了, 估計官途會止步於此。
這段時間,不能有任何關於斯家的醜聞傳出去。
家中的所有人,爺爺,父親,母親, 還有他,都必須是完美無缺的形象。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片安眠藥, 麵無表情地扣下來一片, 然後飲水喝下。
實在是睡不著,打開了平板, 找到了最新的新聞, 從頭開始觀看。
視頻裡大多數都是熟人。
他們西裝革履, 冠冕堂皇, 將殘忍的,無恥的話裹上了一層糖紙, 然後拋給台下的觀眾。
如果你冇有戳破糖紙的能力, 就會天真無邪地把這一坨屎給吃下去。
比如眼前這個接受采訪的成功企業家,他溫情脈脈地說道:“上帝賜給我最美好的禮物,就是我的家人, 如果冇有妻子的支援,我不會從低穀走到現在,我把全家福掛在辦公室最醒目的地方,希望能時刻提醒自己,是愛給了我力量,我會努力把這份愛傳遞給員工,傳遞給全世界。”
斯華寧忍不住笑了。
據他瞭解,這位成功的企業家喜歡瘋狂派對,在□□的泳池中,趴在女人的身上粗喘……他口中傳遞愛的方式,也許就是揹著妻子,不斷地脅迫公司的女員工亂搞。
斯華寧感覺頭暈好了一些,拉開了窗簾,天已經微微亮了。
這時新聞自動轉到了娛樂板塊。
“監獄長的故事”醒目標在視頻的最上方,兩個主播大肆讚揚著“正義之光”張警官,如果冇有他,人們就不會發現他在監獄裡竟然肆意虐殺並且縱容凶手。
斯華寧頭疼。
這些狂熱的吃瓜群眾不知道,要徹底拉攏一個監獄長,到底有多難。
一年又一年砸了不知道多少錢,纔打通這層關係。
得罪斯家的人,就可以把他們送進去,處理掉。
“張警官……”
斯華寧唇齒碾過這三個字。
他撥打了一個電話:“跟著他……”
他拿下手機,卻想起來一件事,點開簡訊,蔣興江死前,發過來多條簡訊。
語氣高高在上,肆無忌憚:
“斯華寧,我失手殺了一個獄警,你有辦法處理吧。”
“聽說你和那個私生子走得很近?在我出去之前,處理了他,不要讓我看到這張臉。”
“為什麼還能在新聞上看到那傢夥……這是什麼意思……”
“監獄長被抓走了,還連累了我,你什麼時候這麼蠢了?”
“想辦法把我弄出去,我呆夠了。”
“我失手殺了一個囚犯,被關了起來。”
“我從小黑屋裡出來,把我放出去,否則彆怪我會忍不住把你父親的那些破事全都抖摟出去……”
……
簡訊到這裡戛然而止。
斯華寧拿給父親看後,他抽了一根菸,將菸頭按在了菸灰缸裡,沉聲道:“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會選擇一個瘋子做朋友,難道等著他瘋起來,失去理智,咬你一口嗎?”
兩目對視。
斯華寧愣了下,垂下眼簾。
很快,蔣興江死了。
斯華寧討厭被威脅。
蔣興江最近發病的頻率逐漸增高。
幾乎隔一段時間,斯家就要給這條瘋狗鏟屎,讓人十分惱火。
他本來可以忍受的,甚至已經下定決心,要和這個人綁定一輩子,忍受著被當成狗一樣屈辱地對待。
但現在有了變數……
蔣興江有了替代品,那個私生子更溫順,更識時務。
這時手機響了起來,對方說:“那個張警官察覺了。”
“是嗎?”斯華寧淺淺地皺起眉頭,食指按著太陽穴。
“他很狡猾,我擔心會跟戴小姐聯絡。”
斯華寧閉上眼,指尖劃過手機的輪廓,過了好一會兒才道:“我知道了。”
#
張警官正調查著蔣興江的死因。
官方動作很快,在一個月內釋出了藍底白字的警情況通報,在社交媒體上廣為流傳。
“074年5月7日19時39分,A區監獄發成一起持刀行凶案件,造成1人死亡。警察,犯罪嫌疑人繫獄中A10009號男性。
目前犯罪嫌疑人已被抓獲,案件正在進一步偵辦中。”
死者是蔣興江。
死因是和獄友大家爭執持刀鬥毆,然後被推下了樓?
張警官在家中來回踱步。
走到了窗戶邊,冰冷潮濕的空氣被阻隔在窗戶外,他換了一個住處,從A區“貧民窟”角落搬了出來,目前住在一所高檔小區,在54層。
從這個角度往下看,隻能看到燈光如繁星點綴,淡黃閃爍著,高樓大廈影藏在粘稠的黑暗中。
一覽眾山小。
這樣的高度讓他感到非常安全。
再看這則警情通報。
疑點非常多。
蔣興江絕對不會因為和獄友鬥毆被推下樓,如果是,這也不會是一場簡單的鬥毆……
蔣斯兩家連年交好,憑藉著斯家的勢力,在監獄裡插入一些人還是很容易的。
除非……
張警官抬起手撫摸過額頭。
——兩家鬨掰了。
他快步走到客廳,打開電視,這時正播放到斯華寧父親選票,而在他身後,蔣家房地產的廣告還冇有摘下來。
事情已經過去快兩個月了,如果之間有深仇大恨,不可能這樣和睦。
他思索著,在一遍遍抽絲剝縷中,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味,臉上露出了興奮的表情。如同鬣狗,撕開了黑暗的縫隙,美酒飄香,興奮地哈氣。
張警官抬起手腕,點了兩下,眼前出現淡白色的大螢幕,懸掛在半空中。他手指在半空中劃動,畫麵回到了當時自己踏入監獄調查的時候……突然,轉到那個死去的獄警屍體馬那裡,他心臟一顫。
他忽略了一個非常重要的事情!不,是所有人都忽略了!
那就是李警官的死!
所有人都默認是蔣興江害死了李警官,但怎麼害死的?在監獄這樣24小時都被密切監控的地方,他一個人可以做到?
虐殺公職人員,是更嚴重的問題,一群人狼狽為奸,如蛀蟲般張狂肆虐,甚至可以隨意殺害政府官員……
但被眾人默認的“凶手”——蔣興江的死卻像是平底驚雷,把一切都覆蓋了。
財閥集團長孫,容貌英俊,變態殺人犯……當關於他的熱度反覆地爆炸,冇有人再去關注李警官的死。
很少有人會通過官方透露的隻言片語,去探究過程的不合理性。
可以殺掉李警官……
那其他人呢?
是不是隻要政見不合,就可以在這個監獄裡輕而易舉地除掉自己不想見到的人?
他不知不覺走到了門口,把掛在衣架警衣穿在了身上,低頭來回撫摸著胸腔的徽章,冰冷突兀的棱角彷彿把他帶回了大會堂,因為一次次充當“正義警察”,他被授予了英雄徽章,站在台上,享受著萬眾矚目,拿到了高額獎金。
原來這就是榮耀的滋味。
張警官舔了舔嘴唇。
一片寂靜中,想到了斯家。
蔣興江的死不簡單,也許是被謀殺,不僅堵住了他的嘴,還能用他死了的訊息去蓋住更多的東西。
如果調查下去……
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
“喂?”
對麵傳來冷然的聲音:“張警官?”
張警官眉頭皺起:“你是哪位?”
斯華寧笑了:“我姓斯。”
對麵慢條斯理地繼續說道:“我有一筆生意要跟你談一談,如果談成了,張警官能拿到1000萬。”
張警官瞳孔微張,半晌冷笑:“你到底要說什麼?”
“現在無數人都在關注著你這位“正義警官”,我仰慕你許久,所以纔來談這筆生意。”
“冇什麼好談的。”
“看來是價格不夠讓你心動,那一個億呢?”
張警官愣住。
“我要做什麼?”
斯華寧:“很簡單,隻要你說一句話,李警官是被蔣興江殺死的。”
張警官冷笑:“我瘋了嗎,蔣家不會殺了我?”
“凶手又不是你。”
“但最終的調查結果還冇有出來…… ”
斯華寧:“調查結果會出來的,隻要你不要再亂跑。”
張警官手指摩擦著手機,笑道:“你們是怕被扒出跟李警官一樣被殺死的人嗎?如果群眾知道,A區監獄成為了斯家所有物,恐怕會產生很多不太好的影響……”
斯華寧冷漠打斷:“你想要什麼?”
張警官覺得可惜,如果再追蹤下去,說不定能讓自己更加名聲大噪,但他知道不能得寸進尺,要見好就收,因為接下來,戴家不一定敢跟斯家對上。
畢竟有錢的終究比不上當官的。
戴紅英護不住他。
他開口道:“再給我五千萬,我閉嘴。”
對麵沉默許久:“好。”
#
李長英把哥哥的屍體領了回來。
他已經麵目全非,即使遺體整容師已經儘全力恢複,依舊冇有辦法恢複原樣。
那是她的哥哥,在不久之前,還會溫柔地撫摸過她的頭頂,問她早餐想要吃什麼,會在她深夜熬夜學習的時候,偷偷地買夜宵回家,會耐心地聽她講八卦,計劃著帶她去海洋館看鯊魚……
但現在這雙手垂在兩側,冰冷蒼白,手指折斷兩隻。
李長英渾身顫抖,無法抑製地憤怒。
凶手死了?
她盯著手機螢幕,新聞裡,蓋著一層白布的蔣興江對從閃光燈下緩緩地抬走……怎麼能這麼容易地死去?他應該挫骨揚灰,應該跟哥哥一樣受儘折磨。
到了下午三點,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進入監獄,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到哥哥寢室。
一麵容方正的男子悄悄地跟在她後麵,時不時舉起警棍,警告那些透過鐵欄杆吹起長哨的囚徒。
小姑娘蒼白著臉冇有說話。
方臉男子撓了一下頭,又忍不住道:“這次的賠償金應該不少,我會幫你盯著的,一有訊息就聯絡你……”
李長英止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方臉男子刹那間有些慌張了起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們把該拿錢都拿到……”
他越說越亂,乾脆閉上了嘴。
李長英:“我哥哥的東西在哪?”
“差不多都被法醫拿走了,剩下的不多……對了,有個娃娃他放在我這了,說是送給你的禮物,冇有被拿走。”
李長英把警服,鞋子,甚至牙刷都收了起來,抱在懷裡。
“我幫你拿。”
“不用。”
“沒關係,我送你到門口,東西太多了,你走著不方便……”
“娃娃呢?”
方臉男子愣了一下:“哦,對,娃娃!”
他從自己的櫃子裡翻出一個盒子。
李長英沉默地接過這隻小熊:“不是這一隻。”
“什麼?”方臉男子愣了一下 ,又摸了一下頭,“他就給我了這一個。”
李長英不說話了。
這是一年前,她送給哥哥的。
但哥哥為什麼要藏在室友那裡,再留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