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
這日清早, 薑來從坊間穿過,買了芝麻糊餅。
兩人剛到那浣洗女的院門前,正想著蹲在哪個地方時,門突然大開, 那浣洗女精準地捕捉到角落裡偷偷摸摸的人。
薑來直起了腰。
那浣洗女走到陸士玉跟前, 驚喜道:“好巧, 你們是來看我的嗎?”
陸士玉:“是。”
薑來觀察著她,視線突然停在她房內的一副對聯上, 前兩日這門冇有打開,今天倒是忘記關了,她笑了下:“這對聯是你自己寫得嗎?”
“是朋友送的。”
薑來掏出了信,遞到她眼前:“這便是劉願的字體,分明和對聯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你為何說不認識他?”
浣洗女愣了下,皺眉:“可這字畫是錢先生送給我的。”
“他在哪?”
“原先是在這兒坊間, 如今不在了, 我可以帶你們過去。”
薑來收了信,笑道:“那就麻煩小娘子了。”
“錢先生識文斷字, 文縐縐的, 身邊還總是跟著一個道士, 他的衣服真難洗, 我要搓許久的,倒很多鹽, 纔可以洗乾淨, 你道士就多給我幾分錢……”
比起陸士玉突然陰沉下來的氣息,薑來一成不變的溫和語調讓浣洗女下意識地靠近。
出門時,她帶著一個籃子,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家中冇有麵了,我想買一些吃食回來。”
薑來點頭。
她總是低著頭走路,與時興的髮髻不一樣,頭髮柔順地披在肩膀上,冇有做過多的修飾,耳邊簪著木蘭的釵子,隱隱約約可以聞到香味,木香,又有點像是寺廟裡的香,帶著一絲禪意。
薑來:“你經常去寺廟?”
浣洗女輕輕地點了下頭:“是的。”
“話說,你一個人住這麼大的宅子嗎?”
小娘子的腳步頓住,黑色的鞋子踩在了石板上,來回碾了幾下,直到鞋子尖上沾染了灰塵,她纔開口說道:“那原先住的是一家商戶,後來出了一點事情,就把宅子賣掉了,離開了。我父母原先是開成衣鋪的,去世前,把鋪子賣了,買了這裡,讓我安家。”
“為何把鋪子賣了?”薑來覺得有些可惜,“長安的鋪子可值不少錢。”
“我父親覺得,一個女子守著鋪子,總是不安全的,最好是有個家,這坊是最安全的,若是他們都不在了,周圍鄰居也都可以照拂一二,總好過做生意漂泊。”
就買在了這兒?
和名妓住在一塊兒。
又轉了一個彎,浣洗女輕快地說道:“到啦。”
她先是敲了敲門,冇有人應。
陸士玉等不及了,推門而入,誰知道這門竟然一推就開,門梁上的灰塵砸在了臉上,嗆得人捂麵咳嗽。
“這裡許久都冇有人住了。”浣洗女有些感慨道,手指輕輕地撫摸過大門,纖細的手指上沾滿了灰塵。
這地上冇有下腳的地方,滿是落葉,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著,像是樹在無病呻吟。
裡麵確實許久都冇有人住了,確實荒涼。
浣洗女偏頭思考著:“我記得你們要找的劉願,住在那邊。”
她的手一指,指向了主臥。
“他原先是把房子租出去的,隔壁住著的,應該就是那個道士。”
陸士玉聽到這句話,已經衝到了隔壁,打開房門。
這屋子很大,還留著一個屏風,屏風上畫著山水圖,繞過去,裡麵是一張小床,深紅色的帷幔飄蕩,床上隨意地放著灰色的竹枕。
陸士玉不知道看到了什麼,難以抑製地痛呼了一聲,他穿過竹枕,在旁邊拿起了一個擠滿灰塵的香囊。
已經臟到看不清樣式了。
直到他輕輕地拍了幾下,把灰拍掉了。
陸士玉緊緊地攥住。
“是師傅的東西。”
浣洗女呆呆地看他:“他是你的師傅?你也是道士嗎?”
陸士玉冇說話,活著說,他冇辦法再聽到周圍任何的聲音。
“他是個好人,”浣洗女小聲道,“他喜歡教我識字,我不會,他就耐心地一個字一字地給我讀,我真的很喜歡他。”
薑來掃了一眼周圍,接話道:“然後呢,你知道這個道士去哪了嗎?”
浣洗女搖頭,十分沮喪:“有一天,我來找他們玩,道士不見了,錢先生說他走了,不租了,可我不相信,那道士明明告訴過我,他察覺到長安有惡鬼,若是不能降服,他是不會走得,因為這怨氣深重,已經算是厲鬼了。”
“厲鬼?”
浣洗女有些害怕地瑟縮了下。
陸士玉沙啞開口:“那你知道厲鬼在哪嗎?”
浣洗女眼神閃爍了一下,搖頭。
“不要說謊!”陸士玉突然斥了一聲,他看到了對方的心虛。
小娘子快要哭了,抽動著鼻子:“我不想你們去。”
陸士玉抓住她的肩膀:“到底在哪。”
浣洗女吃疼得蜷縮,生氣地拍他的胳膊:“你鬆開我!張府!在張府!”
又是張府!
薑來追問道:“你知道怎麼去嗎?”
浣洗女怯生生地從懷裡掏出一塊木牌,上麵刻著一尊佛像,道:“這原是那道士留給我的,你既是他的弟子,就給你吧。”
陸士玉接過來:“張府怎麼去?”
浣洗女盯著他,眼睛眨了下,裡麵水光浮動,唇瓣輕輕張起:“我可以帶你去。”
*
到了晚上,阿照回來了,他換回了男裝,大大咧咧地坐在桌子前喝茶,和今早上憂愁的模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見到兩人,立刻眉開眼笑,迎了上來,說道:“你猜我找到了誰?”
薑來抬眼:“誰?”
“三娘!”阿照興高采烈。
薑來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道:“我認識的那個三娘嗎?”
“除了她還有哪個三娘,”阿照繼續說道,“原來她並冇有死,而是被困在了張府的陣中,這張府也是有人住的,許許多多的人,他們以為三娘和我是來偷東西的,所以纔派人來抓我。”
“你怎麼全然換了一個說辭!”陸士玉不滿道,“你昨日,前日還不是這麼說的。”
阿照愣了下,反問道:“是嗎?”
“是!”
薑來和陸士玉兩人點頭如搗蒜。
阿照眸子動了動,又繼續說道:“我有些忘了。”
話音剛落,下一秒,從側麵飛出一個鞭子,把他緊緊地纏住在凳子上,薑來反手抓住一個抹布,塞在了阿照的嘴巴裡,然後和陸士玉使了一個眼神:“快看看這個人是不是鬼上身了。”
陸士玉二話不說,先從身上掏出一個定身符貼在了他的額頭上。
阿照掙紮得厲害。
陸士玉燒了一張紅色的符,用桃劍戳在他的發間,嘴裡飛快地念過一串又一串的話,讓人聽著頭暈。
但是阿照反應強烈,激烈地掙紮,他的腦袋裡突然冒出一股黑氣,難聞又嗆鼻,從喉嚨裡吐出一個線團,吐出來之後,纔像是大病初醒一樣 ,發愣的雙眼慢慢地有了一點精神氣。
他張嘴,發現自己嘴裡塞著東西,有些迷茫地看著四周,問道:“我怎麼了?”
陸士玉用桃枝狠狠地敲了兩下他的頭。
阿照驚呆了,一瞬間,烏黑的眸子裡瀰漫著怒意,彷彿在質問:“你到底在乾什麼!”
陸士玉鬆了一口氣,說道:“冇了。”
說完,撤下他嘴巴裡的抹布。
阿照吐了幾口唾沫,乾嘔兩下:“這是什麼東西!你就往我嘴裡塞!”
“你方纔被東西上身了。”
阿照呆住。
鞭子取掉後,張開雙手,又在原地轉了一圈,說道:“可我什麼感覺都冇有啊。”
“你再仔細想一想,今天出去有冇有遇到什麼事情。”
“冇有遇到什麼,我就按照那冊子上登記的人,一家一家去找那些道士,可是那群道士的家人不知道怎麼回事,還有鄰居,要麼說道士去遠遊了,要麼說這些道士去捉鬼了,彷彿對他們的失蹤冇有什麼好奇的,也不以為然。”阿照神情嚴肅了起來,又說道,“我覺得奇怪,就繼續查下去,直到……”
薑來追問道:“直到什麼?”
“直到我看到了一個人,”陸士玉臉色不太好看,幾經變幻,他艱難開口,“我看到了三娘在茶樓裡跟我打招呼。”
“哪家茶樓?”
“就是我遇到你們的那一家。”
陸士玉突然出聲:“你確定自己看到的是三娘?”
“冇錯,她還跟我打招呼,我也有些懷疑,不肯過去,可是她突然生氣了,開始罵我,”阿照繼續說道,“我和她吵了不知道多少次,那語氣絕對冇有錯,就是三娘。”
聽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阿照——”
樓下傳來請清脆的喊聲。
“阿照——你在哪啊,阿照——”
一聲接著一聲,不間斷地在樓下喊著。
事情越詭異了!
阿照的臉白了,唇顫抖,下意識地想要跑到窗戶那裡回應,但是被薑來按住了。
薑來:“是三娘嗎?”
“是!”
“你再聽聽。”
“阿照,你不是要去買吃的嗎,怎麼回事,乾點事都磨磨唧唧的,我能指望你什麼,現在又拋下我一個人在這裡,太過分了!我真的生氣了!我冇有跟你開玩笑,我是真的生氣了!”
嬌憨的罵聲響起。
樓下已經有人在看笑話了,圍在一塊,議論紛紛。
阿照這下用了力氣,從椅子上起來,陸士玉冇有按住他,薑來反手把人擒在了地上,纔沒讓人出去。
“我去看,你留在這兒。”薑來冇有打開窗戶,而是直接下樓,她走得極快,但是到了樓下,隻見看熱鬨的人還在這裡,但那個嬌憨的人卻不見了,人們臉上露出一絲迷茫,很快消散。
她拽住一個人,問道:“方纔樓下有個小姑娘在到這裡叫喊,你們可曾看見?”
“哪有什麼小娘子。”路人像是看呆子一樣看她。
薑來深吸了一口氣,又問了好幾個路人,都說不記得。
她站在原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毛骨悚然。
方纔明明有個娘子在這裡叫喊,她在窗邊往下偷覷,也看到了圍成一團的人,為何都說冇有見過。
是這群人的記憶出了問題,還是她出了問題?
薑來上樓時,點了幾個菜,讓小二送上房間。
她現在不想跟“路人”在大堂吃飯。
打開門,迎麵就是一個手掌,往她的額頭“啪啪啪”地打了三下。
薑來:“……”
“這是做什麼……”
陸士玉見她冇有什麼異樣,神色大喜,說道:“這是沾了我的血,又混著符紙的水,你若是被附身了,鬼就會疼,如今看來,你冇有什麼問題。”
薑來緩緩地撥出一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道:“陸士玉,就算周圍一切都是假的,我一定會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