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
半月後。
長安。
“咚——”
旭日初昇, 微弱的淡黃色光芒裹著鼓聲,散落到長安坊間。
一聲接著一聲,坊間大門依次打開。
半明半暗中,狗狂吠, 一個少年從廢棄的宅院衝出來, 他髮絲淩亂, 衣服也破爛不堪,黏膩膩地貼在皮膚上, 走到朝陽下,他抬手抹去了嘴上的血漬,痛苦地回望一眼,飛快地消失在街角。
“你說什麼!”茶樓間,中年男子驚得站起來, 險些推翻杯盞,“三娘困在裡麵了?”
少年捂著臉, 深吸了一口氣, 一字一頓道,“三娘是為了救我……”
他說完又陷入了沉默, 許長時間不曾說話, 誰能想到往日與他拌嘴, 時常訓斥他的小娘子, 會在關鍵的時候拖住冤魂,然後把他推出去。
“那個張府有問題。”
這不是一次簡單的任務, 不知道是誰評級, 竟然隻放在了三等。
蔣先生坐在:“阿照,先不要自亂陣腳……”
他沉聲道:“三孃的手段,你我都是清楚的, 她自有法子對付,若非有五分的把握,不會這樣做的。”
阿照雙手疊放在桌麵上,手腕處被掐得發白。
“先說下事情的經過。”
阿照:“我們從雲和縣回來後,三娘覺得無聊,便想著去吉祥閣摘個牌子玩玩,那日人並不多,我和她從正院進去,路過一盞燈,恰好聽到兩人說,又掛出了新的任務,賞金很高,超過了一百兩,隻需要去探一個宅子,找到一個東西來。”
“東西?”
“對,說是先帝在世的時候,留在的免死金牌,就藏在張府中。這張府原先是公主府,後來被拆開,賜給了忠臣,再到後來,先帝賜下了一個免死金牌,幾經易手,這牌子不見了,有人說就在張府中,也有人說,早就被人偷去了,三娘算了下,東西確實在裡麵,她上次冇有拿到夜明珠,心中有悶氣,就想著試一試。”
“當天夜裡,我們就去找了張府,剛開始一切都正常,那府邸極大,確實冇有人氣,走廊裡掛著一排排破爛的燈籠,但是突然有人出來了!那人長著……長著……”
……
說到此處,他咬住下唇,咬出血泡,額頭上冒出冷汗,大太陽下,臉頰凹陷,慘白無顏色。
“我隻記得她長著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但到底什麼樣子,我想不起來了。”
蔣先生越聽,神色越凝重。
他抿了一口茶:“彆著急,慢慢說。”
“我也想不起來後麵發生了什麼,但是……”
他呼吸急促。
“不見了!”阿照聲音突然放大,張開手,想要形容描述什麼,又無力焦灼,“在我眼前消失,偌大一個府宅,就這樣憑空消失!
蔣先生驚愣地看著他。
“蔣先生,我說的都是實話,我不知道三娘被困在了什麼地方。”阿照悲傷道,“我後來又去吉祥閣找那個任務牌,冇有找到那說話的兩人,怎麼找都找不到,一切都消失了。”
蔣先生每個字都聽見了,但又好像冇有聽懂,若非經常和這兩人打交道,他會懷疑眼前郎君是否得了失心瘋。
一個宅子怎麼會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呢?
但是阿照不會說謊,他說記不得了,就是記不得了,說存在過,必然是存在過。
蔣先生遲疑了下,問道:“莫非是幻境?”
阿照:“什麼幻境能可怕到這種程度,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進入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的。”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蔣先生歎了一口氣,“總會有我們冇有遇到過的。這手段,倒像是厲鬼操操縱,你我二人空有蠻力,也冇有什麼術法,必須要找人協助。”
“好。”阿照也知道此刻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他飛快地點頭。
很快兩人沉默了,麵麵相覷。
“找誰?”
是啊,找誰,比錢三娘還要厲害的捉鬼師,也冇有幾個,偏偏那幾個,也不是兩人可以請得動的。
況且事情如此荒唐,連怎麼描述都的不知道。
蔣先生歎氣。
阿照聽得莫名地惱火:“難道就一點辦法都冇有了嗎?”
“這倒不是,我們可以先從簡單的調查起,你方纔不是說,最開始吸引你們倆人過去接任務的,是聽到了一段對話,我們先吉祥閣找到這兩人,有些眉目後,再請捉鬼師。”
若不是搭檔,捉鬼師也是可以私下接活的,隻是價錢高。
“找不到怎麼辦?”
“那還有其他辦法嗎?”
“或者找到釋出任務的人。”
兩人沉默後,雙雙起身,朝著吉祥閣走去。
一路上,阿照想起三娘被困在一個莫名其妙的地方,這地方又邪門,可能隻有自己一個人見過,就心如刀割。
也不知道她現在情況如何了?
平日裡就不應該跟她拌嘴,也不應該貪財貪利。
若是能早些規勸她,就不會接下這個任務了,更不會出後麵這些事。
他甩下袖子,衝出了茶樓:“無論什麼蹊蹺,我一定會找到三娘。”
*
又過了幾日。
長安逐漸熱鬨,往來商戶越發地多起來,街道上來來往往到處都是人,五彩斑斕的燈籠流動,往來人們的水袖袍子揮舞,像是畫卷展開。
中秋將至,百家歡樂。
連速來嚴肅的城管臉上都多了些許的笑容。
這時,有三兩人牽著馬進城了,先是把馬栓到了驛站,接著幾人衝到了街道,一人捧著一碗麪軟麪皮,狼吞虎嚥。
坐在最左邊的是個小娘子,穿著淺灰色長衣,坐在她旁邊的,是一個秀氣的小郎君,此刻吃得也很不體麵,湯汁都濺到了衣領上,最上方的年長些,大手一揮,又讓店家上了三份胡餅。
“長安著實不一樣,就連湯汁,都更有味道些。”
“你看我這碗,給我放了好大一塊肉 。”薑來也滿足道。
直到店小二過來算價格,縣尉臉上的笑意才僵住,他慢騰騰地從自己袖子裡找出二兩碎銀,給了出去。
薑來低下頭,猛吃,權當做冇看到。
縣尉:“這價格也太貴了。”
正說著話,有一老人帶著一個小娘子走到他們桌前,小娘子張口就是唱,唱得三人一愣一愣的,那清麗動人的歌聲在大堂內迴盪,一曲做罷,小娘子楚楚可憐地朝著縣尉看了一眼,又看了眼陸士玉。
這時,老人的二胡聲也跟著響起來,淒婉動人。
薑來眨眼。
那小娘子已經走過來,搖曳生姿,對著縣委道:“官人聽了奴家的曲,給些賞賜吧。”
縣尉僵硬地給出一兩。
小娘子眨巴眼睛,繼續靠近,紋絲不動。
薑來笑出了聲音,結果湯汁嗆到了嗓子,這下子咳嗽得眼淚都出來了。
陸士玉麵無表情地幫她拍著背,一邊拍一邊說道:“你咳嗽得太厲害了,不適合在室內呆著,要到外麵鬆鬆氣纔好……”
拽著她出了門。
薑來抱住了碗。
兩人就這樣蹲在了大街上,一人嗦麵,一人抬頭看繁花似錦的長安。
過了會兒,舍了好多賞銀的縣尉才從裡麵出來,臉色發青,隱約有些站不穩了。
他抬頭看著遠處高高的酒樓,深呼吸一口氣:“長安也太貴了。”
薑來:“大人方纔小曲聽得如何?”
縣尉聽到這話,臉色更差,咬牙說道:“明明是眾人一起聽得曲,為何單單讓我付錢。”
薑來走過去拽了下他的腰牌,上麵的花紋脈絡精緻。
“他們大概覺得,先生讀了些書,比旁人更大度些。”
這花紋是官府的人纔可以用的。
縣尉拍了下腦袋,說道:“早知道把它收起來了。”
三人吃完飯,縣尉要先去拜訪刑部尚書,把夜明珠的事情來回說一遍。
聽到這裡,薑來有些心虛,低下頭,瞅了瞅自己鞋麵上的泥土。
突然,耳邊傳來一聲尖銳的叫聲。
她眼前恍惚了一下,隱約覺得天氣變了,方纔還是晴天,如今變成了陰天,到處灰濛濛的。
順著叫聲往上看,那老人已經推搡在地上,小姑娘二樓中的人連人帶按在了椅子上。
“你既然向我們討錢,就該唱得儘心纔是,怎麼唱一曲就要跑了。”一黑袍男子聲音粗獷,動作更加粗俗,把唱戲的小娘子嚇得一動不敢動,泫然欲泣。
她唱完一曲,側身往台下看,恰好和薑來上對上視線裡。
下一秒,她“倏”地踩到凳子上,從二樓一躍而下。
薑來瞳孔皺縮,想也冇有想,用鞭子纏住人緩衝後,一拽一扯,帶到自己身邊,助她落地。
“……”
小娘子落地後,鞠躬,飛快地掉頭跑掉了。
徒留薑來愣在原地,看看右手,又看看左手,跟陸士玉說;“剛剛那人好奇怪,身上硬邦邦的,跟木頭一樣,很涼。”
“也許是個練家子。”陸士玉說道,此刻他滿門心思想要找到張真人所在地,話從這個耳朵進來,又從另一隻耳朵出去,總之冇有過腦子。
這種情況下,兩人的對話也能進行下去。
薑來若有所思道:“說不上來,按道理說,女子的身子應當會軟一些的。”
“習武的人的人通常更加硬朗,她方纔敢從二樓跳下來,一看就是練家子。”
“說得也是。”
小娘子跑了,惡霸扣著老人也冇什麼意思,很快,老人慢騰騰地下來,拿了些酒樓打包的糕點,從街道儘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