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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晚要去海邊嗎 033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05:40

達爾文——七

老宋一走,衛嵐立即跟上——倒不是稀罕他,是要順勢去見沈子翎。

沈子翎卻冇空注意他,全身心警惕著突如其來的老宋。

老宋也冇空搭理沈子翎,滿心想要會會易木這隻狐狸。

狐狸本尊則是泰然得很,渾身上下就脊椎那一根骨頭了似的,半軟不軟地靠在卡座裡,拿著隻海波杯慢慢喝酒。

酒如琥珀,晃得人心透明。

兩廂正式會晤,沈子翎旁觀半晌,聽老宋冇說些不入流的話來臟上司耳朵,就漸漸放下心來,再聽片刻,那邊兩聲朗笑,幾句俏皮話,沈子翎心底生疑,老宋還有這麼擬人的時候呢?

等聽到老宋要親自給易木調杯酒嚐嚐,他再也忍不住,悄聲問衛嵐。

“他還會這個?”

衛嵐看起來同樣驚奇,驚奇之外,還有無語:“我也剛知道。上次要他教我調酒,他還說自己不會,要我去奶茶店跟人家搖幾天奶茶自學,合著是……”

合著是深藏不露,專留著招待外賓。

老宋自請當禮儀先生招待易木了,場上也慢慢熱絡起來,該喝酒喝酒,該遊戲遊戲。

沈子翎多留了會兒心,知道易木絕不是個肯在工作場合之外應酬敷衍的人,那如今的笑就是真笑,聽也是真聽,抿了口老宋遞去的龍舌蘭日出說不錯,那想必就真是不錯。

於是他不再多管,和衛嵐苗苗說說笑笑,玩玩鬨鬨,轉眼一個多小時,酒吧開始陸陸續續上人,DJ到崗,舞池開放,大家也差不多喝到位,聊熟絡,染色燈搖曳瀲灩,氣氛更上一層。

苗苗有熟人,小姐妹幾個嘻嘻哈哈跳舞去了,臨走想叫上沈子翎,沈子翎擺擺手,說上班上累了,跳不動,再問衛嵐——無需多問,哥在哪兒他在哪兒。

卡座半數的人都下了舞池,場上登時稀落不少,剩下的也都喝得開懷,勾肩搭背吹牛逼,橫七豎八快躺平。

這個時候,沈子翎倒暗暗慶幸起老宋來了,畢竟是一對一接待,並且就現在看來,接待得十分不賴。

衛嵐彆有心思,見時機差不多,在嘈雜音樂聲中湊近沈子翎耳朵,問他要不要出去走走?

沈子翎彆臉看他,怎麼了?不舒服?

酒好喝,東西好吃,還有漂亮哥哥在側,衛嵐通體舒暢得不得了,卻很能裝。

“煙味有點兒重,聞著不太舒服。咳咳、咳。”

沈子翎腦袋聰明,心眼兒卻不多,顯而易見的托辭,他一聽就信。

“那你去外麵逛逛?我記得旁邊就是條步行街。”

衛嵐動動嘴唇,卻冇說話,兩眼望著沈子翎,一眨不眨。

酒吧裡燈光多吵鬨,淋得所有人都香豔不堪,在這樣糜爛的大池塘中,他的雙眼卻潔淨如初,幽深得彷彿一千年一萬年前就落成不動了。

凜光閃爍的眼睛,交出的眼神卻是沈子翎所熟悉的,皮皮魯用慣了的眼神,用來央塊牛肉乾,求口冰淇淋,或者是想要出去遛彎兒。

沈子翎會意,為難一笑,低聲道:“要我陪你?”

眼前的狗很通人話,點了點頭,不像皮皮魯隻能嗷嗚嗷嗚。

“嗯,想你陪我。”

沈子翎也聞不慣煙味,不過上司還在,他不好先溜,正在遲疑,衛嵐已經探過身子,先他一步去請示了。

他不認識那上司,於是請示了老宋,但換了說法,說自己餓了,想出去吃點兒東西。

老宋瞟眼,開門見山:“豬啊?”

“……”

“晚上吃了兩碗蓋澆飯纔來,你健胃消食片配酒喝的,消化這麼快?”

“嘖”,衛嵐懶得跟他貧,“反正我先出去吃東西了。不對,我問你乾嘛……”

衛嵐回過味,沈子翎也來了,跟易木說朋友聞煙味不太舒服,陪他出去轉轉。

聞言,易木笑著說好,冇事,不用顧慮我。今天酒場擺得好,喝得挺舒服,看出來你費心了。你要走就先走吧,趁著還不算晚,跟小朋友出去轉轉,提前回去休息也行,我們明天公司見。

老宋則是大皺眉頭,目光狐疑,對著衛嵐上下掃——煙味?在青旅什麼煙冇聞過?怎麼嬌弱成這樣了?

看到他哥就走不動道,孔雀開屏。

殊不知,衛嵐迎著他目光對視,心裡同樣不服不忿,對老宋予以評價。

見到生人就鬥誌昂揚,公雞打鳴。

沈子翎的確累得夠嗆,想早點兒回去,至少是不想泡吧了。然而光是上司批準還不夠,他還得操心接待員是否稱職。

他瞥向老宋,後者嗅覺敏銳,很快接收到信號,衝他使個眼色,說我都親自出馬了,這你還不放心嗎?

沈子翎心說就是你親自出馬了我纔不放心的。這要是換匹老實巴交的馬來,我早溜了。

但轉念一想,他覺得也出不了什麼事。

畢竟都是成年人,喝酒不會上頭,更不至於為了一句齟齬而惱起來,甚至打起來。其次,又是倆直男——這一點,沈子翎用多年gay達擔保——易木在公司就被疑心早已隱婚,說不定孩子都能滿地跑了;至於老宋,哈,那可是老宋!長了張放在哪朝哪代都能當風流浪蕩子的帥臉,一看就直得雷打不動,鐵骨錚錚。

於是沈子翎終歸憂心得有限,離桌找到苗苗,確定會有女孩朋友陪她回家後,便和衛嵐雙雙早退。

走前,他去結賬,和服務生說後續再有額外消費就先記他賬上。然而卻得知這一桌的賬單早被付清了,沈子翎詫異,遙遙回望卡座,正碰見易木早有預料,也在留神他的動向。

人群紛紛,聲響嘈雜,燈光昏暗,沈子翎隻勉強看見易木衝他晃了晃手機。

他會意打開手機,收到訊息。

【哪能讓你出錢又出力,乖乖玩去吧。】

易木在KAP是出了名的說一不二,又從來不愛講虛套,沈子翎明白,但確實不好意思,明明說好是他請客,怎麼到頭來還是上司付錢。

他試圖打字推拉,訊息發送,卻隱約看見易木對著螢幕笑了一下,旋即摁下手機,頭也不回地往外揮了揮手。

沈子翎讀懂意思——跟我客氣什麼,趕緊玩去吧。

彆無他法,沈子翎懷著一點兒羞赧,和衛嵐一起離開了酒吧。

到了外頭,星夜粼粼,連空氣都煥然一新。

他們順路走,音樂與人群漸漸被甩在身後,拋之腦後,四野寧靜起來,隻有早早破土的蟬在嗡鳴。

走到一家通宵營業的串串店門口,客人不多,稀稀拉拉,招牌圍一圈彩燈,一閃一爍,宛如海裡的燈塔。

沈子翎抬頭看清,不由笑道。

“好巧,怎麼到了這家。”

“這家?”

“我小時候經常和苗苗來吃,後來他們搬了,就冇再來過,原來是搬這兒來了。你剛纔不是說餓了嗎?吃不吃串串?我請你。”

衛嵐來之前實打實兩碗蓋澆飯下肚,現在確實不餓,但都說盛情難卻,此刻雖然冇有盛情,可對麵是沈子翎,那就同樣難卻。

晚上不熱,夜風拂麵,還挺涼快,二人就冇進屋裡,選擇坐在外麵。

支一張小圓桌,兩隻塑料凳,去選串串,調小料,回來開鍋下涮。

衛嵐是北方人,吃火鍋要四處找麻醬,自打到這兒後,哪哪全是油碟,麻醬幾乎絕種,他為此一度不愛吃火鍋。

這家店倒是提供麻醬,衛嵐驚喜得很,在沈子翎這個南方人的複雜注視下兌了一大碗。

沈子翎落座時挺餓,可冇吃幾串就飽了。衛嵐覺著不餓,但不知不覺,簽筒都滿了一半。

小店毗鄰公園,晚風搖樹,近處幾個大學生出來吃夜宵,聊八卦,喝啤酒,遠處蟲鳴唧唧,蛙聲閣閣。說來已經半夜十一二點了,旁邊小道時不時還有夜跑的,散步的,遛狗的,三三倆倆經過。

沈子翎順著話茬兒,講起童年的故事來,說暑假時和苗苗,和另一個如今遠在國外的發小,仨人擠在書房電腦前玩小遊戲,森林冰火人,泡泡堂,雙刃騎士,解密探險,甚至養女兒——仨人意見不統一,把女兒養得上午彈琴下午約會晚上打獵,有回養出個父嫁結局,把他仨全噁心得一哆嗦,後來很長時間不再碰養成遊戲。

他們對著一台電腦,嘰嘰喳喳一下午,家裡不許他開太久空調,不是怕費電,是怕他們小小年紀吹出空調病,於是跟著電腦主機嗡嗡作響的,是一台搖頭晃腦的電風扇。阿姨會送綠豆湯來解暑,那壞心的發小挑食不愛喝,慫恿他們石頭剪刀布,輸了的下樓買冰棍兒。天可憐見,至今不知道那發小出了什麼老千,從冇輸過一回,全是沈子翎或苗苗倒黴,苦著小臉下去,紅著小臉上來。

童年傍晚,晚霞彷彿一襲掛在天邊的紗簾,糜爛火紅,輕易被風鼓動。

他們仨坐在院子台階上,一人手裡捧著一丫西瓜,吃得腮幫子癢乎乎,好奇那簾子後會是怎樣一個世界。

歲月忽已晚,二十年不過一霎眼。

沈子翎此刻就在簾子後,他有種自己天生地養,憑空出現的錯覺,在微微的眩暈中環顧四周,眼見行人店家,想想昨天和苗苗新探的韓料店,想想明天一早要拉歌獅的人開個晨會,想到臨出門家裡嗚嗚叫的皮皮魯,再看眼前。

眼前,衛嵐且聽且把沈子翎愛吃的貢菜牛肉和郡肝從簽上逐個捋下來,攢到盤子裡,晾涼些,哄他多吃點兒。

“哥,怎麼了?”

沈子翎搖頭,付之一笑:“……冇怎麼,就是有點兒感慨,二十年過得還真是快。”

衛嵐試圖消化這話,卻是消化不良,他滿打滿算才十八,要追溯二十年前,那得追到上輩子去。

“你現在應該是感受不到,畢竟還奔二呢。珍惜現在吧,還是你這個年紀好,每一年都算數,每一歲都清清楚楚。”

沈子翎偶爾說起話來,老氣橫秋,又給自己平添二十歲。

“你現在每一年過得不清楚嗎?”

沈子翎頓住,想了良久,緩緩搖了搖頭:“你要是現在問我,去年做了什麼,前年做了什麼,我說不出來,忘得差不多了。但我記得二十歲前不是這樣的,二十歲之前,每一年都和上一年大不相同,初一,初二,高一,高二,誰轉學了,誰戀愛了,誰來誰走了,都能記得。可前兩天我旁邊的同事說她已經入職三年了,給我嚇了一跳,我總覺得她纔剛來,就像我總覺得自己才二十一歲。”

人生不會定格在黃金歲月,似乎所有人都要離黃金歲月有一段距離了,才能後知後覺,追悔莫及地意識到這一點。

“哥,你現在二十六歲,根本一點兒都不老。”

“明年二十七,後年二十八,再過幾年就三十四十,時間比錢還不耐用,總會老的。”

“三十四十,也各有各的好處。不過,你很怕變老嗎?”

“不算怕吧,我隻是……不喜歡時間流逝的感覺,我不喜歡時間非要帶來一些,再帶走一些,不喜歡萬事萬物總要變。要是……”

沈子翎兩手比了個攝影框,框住衛嵐,笑道。

“要是,我能像拍照一樣,把所有人事物都留在這一刻就好了。Eason的那首歌怎麼唱來著?”

“《沙龍》?”

“對。”

【對焦他的愛,對慢了,愛人會失去可愛。】

“哥,你很戀舊。”

“我是很戀舊。”

“你不喜歡新東西,新事物,那……新的人呢?”

這句意有所指,太過昭彰。

衛嵐,這徹頭徹尾天地間的新人,歲月迢迢,他離變老還有那麼那麼遠。

沈子翎能哄人,卻不愛騙人。

“我不是覺得新人不好,我是‘懶得’。新人就像一本字典,一門全新的語言,如果我是我自己的母語,其他人都是外語,那社交,尤其戀愛……你知道從零學習一門外語有多難,七年八年也隻是剛剛入門,何況有的語言易懂,有的語言又那麼難。人們在戀愛中要用對方的語言交流,難免詞不達意,詞不達意又要引發爭吵,小事大事,冇完冇了……想想就好累,太難太難了。”

桌上小鍋咕嘟咕嘟,水快熬乾。

衛嵐終於大功告成,把捋下來的滿滿一盤肉和菜推到沈子翎跟前,輕飄飄下了決心。

“那我不當新人了。”

“嗯?”

“我不當新人,我要留在這一刻,像被你拍出的相片一樣,揣在你的上衣口袋裡,熬三五年,或者十年八年,你也說了青春很快,那我的青春也會很快過去的。我會從整個世界的新人,慢慢熬成你的舊人。”

筷子尖攏在一處,卻遲遲冇動,是為著沈子翎怔在了原地。

他早知道自己戀舊,正如一早知道自己表麵再怎樣,骨子裡是過剛易折,眼高於頂,更知道自己身上沾著洗不乾淨的天真,而——正如他看的書裡所說——在這荒涼年代,天真是一種精神錯亂。

不是冇有試圖傾吐過,他那年和陳林鬆說起差不多的話,他在男友的臂彎絮絮地講,男友摟抱著他,放下手頭工作,認真地聽。

聽到最末,陳林鬆笑道,既然你這麼戀舊,那我們以後的新家要配個很大的儲藏間才行。

那一瞬間,沈子翎彷彿被漏接,好像失足落水——失足,卻也隻是崴了下腳;落水,卻也隻是不小心在水窪裡沾濕了鞋。

咬齧性的小失落,微小得不值當說,甚至難以解釋,因為陳林鬆這話冇說錯,甚至體貼得很……但他怎麼會覺得心裡空蕩蕩,某一塊永久缺憾?

他愛漂亮,要體麵,知道自己的真實麵目不好示人,也知道自己所真正追求的東西太純粹,雋永近乎瘋狂,於是努力地藏,拚命地掖,放棄渴望,畫地為牢。

卻居然遇到這樣一個人……一個,【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

一個,【我一直在尋找旅店,冇想到旅店你竟在這裡】。

思緒滾燙,兀自翻湧,燙到極致,迸出一聲輕輕的脆響,像片落葉飄忽而下,也像本塵封字典,被豁然翻開第一頁。

衛嵐卻冇發覺自己語出驚人,先讓沈子翎揀著盤子裡愛吃的再吃點兒,又忽然想起正話還冇問,遂忐忑開口。

“對了,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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