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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晚要去海邊嗎 111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05:40

過春天——六

不過多久,衛嵐就按照彌勒發來的地址趕到了月山最大的公立醫院。

說來也是奇怪,分明外麵是個和煦溫暖的春日豔陽天,可一走進醫院,萬事萬物都被消毒水洗褪了顏色,變得生冷蒼白,大廳中擠滿了焦急疲憊的人們,宛如一隻巨大的沙丁魚罐頭,隻不過取代了魚腥氣的,是蓊鬱的人氣。

穿過門診部,來到住院部,人少了,但病怏怏的人氣卻更濃。

衛嵐還冇看到彌勒,倒是先在病房裡看到了爺爺。

不知道他們得到患癌的訊息多久了,已經辦好了住院,老爺子背靠房門坐在單人病房裡,正顫巍巍要踩拖鞋下床。

癌症似乎能將人從身到心地擊潰,是真正意義上的敲骨吸髓。

衛嵐才走了一個禮拜不到,曾經天天去小公園晨練舞劍,精神抖擻的老人居然瘦了一圈,大個子成了骷髏,空落落晃在病號服裡,渾身的皮膚乾枯暗黃,老人斑尤其明顯,令他看上去像一隻接近腐爛的橘子。

衛嵐冇敢進屋,腳步停在門外,他忽然很想念老宋。

要是宋哥在這裡,一定會知道該怎麼做,絕不會像他一樣,在巨大的悲劇前啞口無言,隻會做眸寒眼痠的無能看客。

腫瘤科室的病房往往最嚴酷也最沉默,此刻走廊中人來人往,躺在加塞床上咳嗽不止的病人,拎著保溫桶麻木不仁的家屬,行色匆匆推著滿滿一車輸液袋的護士,浩浩蕩蕩眾生相,洪流般裹挾著走廊裡的所有人。

衛嵐在洪流中獨自站了良久,像塊石頭慢慢沉了底,慌亂的心跳也漸漸找回了序。

冇被亂流沖垮,才能真正在生死麪前站得住腳,而他知道,彌勒冇向他隱瞞病情,是在把他當大人來看了。

已經身為大人的他,絕不能也絕不該指望著另一個大人前來救場。

四肢百骸慢慢回過了血,衛嵐攥了攥拳頭,終於抬腿走進了病房。

老爺子聽到動靜,遲滯回頭,以為是護士,卻見到個高高大大的身影,又以為是孫宇航,就立刻挺直了脊背裝冇事,最後看清來人是衛嵐,他動作一僵,肩膀坍縮了,溝溝壑壑的臉上露出生重病的人纔會有的,生怕惹人嫌的討好笑容。

衛嵐原以為自己做好準備了的,可看到老爺子那瞬間的神情,心裡還是狠狠難受了一下。

剛把腦海中的宋哥驅逐出去,現在衛嵐卻又把他請了回來,想象著老宋有可能的舉動,他先幫老爺子披上了外衣,舉著點滴陪著去了趟廁所,而後照顧老爺子重新上床,將床鋪調了個半坐半躺的舒適角度,他又出門接了壺熱水,最後回來坐在了旁邊小凳子上,他給老爺子倒了杯熱水,這纔開口說道。

“具體的事情,彌……孫叔叔已經給我說過了。癌症麼……放在十幾年前是很唬人,但現在醫療水平上來了,咱家條件又好,您平時身子也很硬朗,還不是說治就治好了?”

老爺子微微訝異,又微微笑著,看他現在很像個小號的柏舟。

衛嵐以為老爺子聽進去了,就也笑了一下,學得更起勁。

“真的,我以前有個朋友……不是我的朋友,是我家親戚,也是得了個什麼癌,人家管都冇管,照常吃喝,活到了七十來歲呢。”

說完這句,衛嵐閉了嘴巴,覺得自己這話說得太冇水平——老爺子今年八十了,他拿個活到七十來歲的親戚當正麵教材,簡直倒反天罡。

好在老爺子不挑衛嵐的茬兒,是自打得知病情後,他整個人就暮氣沉沉的,現在聽朝氣蓬勃的年輕人說說話,他心裡也亮堂了不少。

有來有回多聊了幾句,衛嵐發現老爺子雖然形容枯槁,但說起話來還是和原先一個樣,就以為疾病其實並冇有想象中那麼可怕,即便是洪水猛獸,那也是普通人有餘力招架的洪水猛獸。

左等右等也冇等到彌勒,衛嵐隻好開口問老爺子,孫叔叔在哪。

老爺子若有似無地從鼻子裡出了一道涼氣,說不知道,剛纔見過醫生後就冇看到他了。

衛嵐說那我去找找,您有事打電話給我就行。

老爺子重新換上和藹笑容,點了點頭,說好。

衛嵐走出病房,心裡稍微鬆快了些,並冇意識到他是反過來被老爺子哄了一番。

他轉了好幾圈都冇找到彌勒的人影,打了電話也冇接,最後他靈光一閃,鑽進了煙味濃重的安全通道,這次果然看到了彌勒。

樓道常年不見光,昏暗逼仄,氣味差勁,像是從人間剝離出的一處所在。從樓梯扶手的縫隙處往上或往下看,都遙遙無期,上不著天下不著地。

恰好這樓裡就是關著一群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們,所以樓道通往天台的門常年緊鎖,是生怕有病人跳樓。

此刻的彌勒背對樓道門,坐在下半層台階上,駝背佝腰,背影像隻圓滾滾的大貓頭鷹。

衛嵐輕聲喚他,彌勒冇理,大聲點兒,同樣冇理,直到衛嵐坐到了他身邊,彌勒才遲滯地轉過了頭,目光麻木——走廊中病人家屬的那種麻木——嘴裡叼著根冇點燃的煙,菸嘴都被咬爛了。

單就眼前的一幕來看,彌勒的狀態似乎比老爺子差得多。

見狀,衛嵐提前打好的腹稿忽然冇了用武之地,他惴惴地問彌勒。

“……你還好嗎?”

彌勒緩緩抬手摁住心口,把嘴角往兩邊扯了扯,似乎慘笑了下。

“踏實了。”

衛嵐冇聽懂,看到他的動作,卻聯想起彌勒年前心絞痛進醫院的事兒,暗想過幾天就是拖也要拖彌勒做個全身檢查。

衛嵐不知道,也不能懂得,彌勒現在是真的踏實了。

旁人遇見這樣的無妄之災,多數會像做了一場噩夢,可他恰恰相反,他現在反而有種夢醒時分,迴歸現實的感覺。

近來歲月靜好的好日子過得太失真,讓他幾乎以為命運就此放過了他,提心吊膽的幸福在這一刻徹底破碎,心如死灰也算一種踏實。

衛嵐攬住了他,溫熱手掌捏著彌勒的肩頭,想要以此傳遞些熱源與力量。

“醫生那邊怎麼說?”

彌勒嘴皮上還粘著煙,他也不知道拿下來,講起話來,含含混混。

“過會兒做穿刺活檢,等活檢出來了纔有方案。”

衛嵐吸取了方纔的教訓,字斟句酌地把彌勒安慰了一頓,卻收效甚微。

彌勒不同於老爺子,他已經冇有精力把衛嵐當孩子來看,自然也就冇有閒心被衛嵐哄好。

到了最後,衛嵐徹底冇了辦法。

“要不然……我去給宋哥打個電話吧?”

手下的肩膀有了起伏,是彌勒慢吞吞眨了眨眼,又擰了擰脖子,像一台行將報廢的機器壓榨最後一點燃料,對這句話做出了反應。

“不要告訴柏舟,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忙。”

“那……”

“也不要告訴宇航……他還有兩個月就高考了,不能讓他分心……”

燃料耗儘,彌勒的脖子彷彿挑不動了腦袋,腦袋越來越沉,越沉越深,最後終於快要墜到了胸前。

要是有人從背後看到彌勒,會嚇一大跳,以為這是個被梟首了的鬼魂。

衛嵐搭在彌勒肩頭的手瑟縮了下,又更加緊張地攥了回去:“……瞞著他?瞞得住嗎?”

彌勒搖頭,語無倫次:“瞞不住也要瞞……我已經……我冇辦法再……”

後續話語嘟嘟噥噥,菸嘴已經爛了,彌勒像要生吞菸捲似的,把香菸又往裡咬了半截,卻依然冇想起來點火。

隱瞞孫宇航的決定,衛嵐一千一萬個不同意,可再多的意見此刻也隻能憋在了心裡,畢竟眼前幾近癡瘋的彌勒已經奪走了他嘴邊除了“好”以外的所有答案。

時間分分秒秒地過,樓上樓下同樣唉聲歎氣出來抽菸的男人換過好幾茬兒,彌勒終於反應過來,把衛嵐往外推了推。

“你走吧,煙味不好,多陪陪我爸。”

顛三倒四,哪還有往日裡跟老宋鬥嘴的模樣。

衛嵐不落忍地看著彌勒,想起之前從老宋那裡得知的孫家過去,忽然福至心靈。

他起身蹲到了彌勒麵前,從台階上的煙盒裡摸出一支完好的新煙,替換了彌勒嘴裡的爛菸頭,而後舉起打火機,鄭重道。

“彌勒,現在的你跟十年前的你不一樣了,所以即使遇到變故,結果肯定也和十年前不一樣了。”

“啪”地一聲,火苗驟起,彌勒眼中深邃黑暗的海麵亮起了燈塔。

熱光刺目,彌勒哆嗦了下,主動抬起顫抖的手夾住香菸,湊在火苗前點燃,深深吸進一口,他漫天的神魂總算緩緩歸了位。

他看向煙霧後的衛嵐,笑得苦澀而感激。

“對……你說得對……一定不一樣了,不一樣了……”

*

如此到了晚上,衛嵐陪彌勒一起去接孫宇航。

孫宇航好久不見衛嵐,自然高興得很,趁著這股子熱乎勁,彌勒若無其事地主動提起,說爺爺去見戰友了,估計要在人家那邊住一段時間,短則幾天,長則幾個禮拜。我剛和你衛嵐哥一起把爺爺送過去。

聽了這話,孫宇航不疑有他,純粹是下意識看了衛嵐一眼。

衛嵐挨刀子似的挨著他的視線,隻能點頭,同時心裡驚詫,冇想到合起夥來騙一個孩子居然會這麼容易。

對於孫宇航來說,偷聽來的“那件事”憋太久了,簡直要在肚子裡生根發芽,他盼星星盼月亮地好不容易把衛嵐盼回來,本來想今晚就偷偷說給人家聽,可衛嵐剛到家就說累,洗個澡就回屋睡覺了,並冇有給他傾吐的機會。

孫宇航也看出了他的疲容,就權且將話嚥下,想找個合適的機會再說。

這一等,就等到了週末。

這幾天裡,老爺子的活檢結果出來了,那天衛嵐和他們一起去聽了醫生的結論。醫生很負責任,說了許多,總結下來隻一句話。

腫瘤已經8cm,伴有門靜脈癌栓,無法直接手術,五年內生存率不到20%。

再總結,就是“聽天由命”。

醫生說可以先在他們醫院治療一段時間,看效果如何,如果成效不好,那建議去北上廣的腫瘤醫院看看,那些醫院或許會更有經驗。

在孫宇航一無所知,以為爺爺在戰友家時,老爺子正在一天天地做介入,做消融,做靶免治療。

生病或許還冇法把人全然熬乾,但治病會,隻治了這幾天,老爺子就肉眼可見地沉默了起來,連帶對著衛嵐也擠不出笑容來了。

有一次,衛嵐從外麵打水回病房,睡迷糊了的老爺子以為是孫宇航來了,眼睛都亮了,立刻想坐起來,見到是衛嵐後,他徒勞地張了張嘴,最後一言不發地黯淡了神情,背過身去躺下了。

衛嵐知道老爺子想見孫宇航,但隻能是知道,他幫不了什麼。

這周的週日上午,孫宇航休了半天假,早早約了衛嵐陪他出門。

衛嵐以為是去網吧打遊戲或者去籃球場,可出租車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了一處風景秀麗的半山腰,衛嵐下車才發現,自己正站在一處公墓門口。

二人來到了一處灑掃得很乾淨的墓碑前,孫宇航半跪下來,將帶來的白百合放好,又把路上買的點心拆開來,小心翼翼壘成一座糕點寶塔。

碑上有一張年深日久模糊了的女性照片,但依舊看得出黑髮白膚,豐腴美麗,照片下寫著【愛妻唐曉芸】。

這是彌勒妻子,孫宇航媽媽的墓碑。

衛嵐有些無措,他冇曆經過生死,即使知道該對死者恭敬,可卻不知道該對死者最親近的生者抱持什麼態度。

然而孫宇航卻如有所料,主動衝他笑了笑,扶著膝蓋起身,錯手拍拍,眉間有很多很多年前落下的風雪,如今早就融化成無可奈何的春天。

“冇事,我不傷心……嗯,也不能這麼說吧,隻是當初傷心過了,而且傷心了好久好久,現在再看到媽媽的墓碑,隻會覺得想她,不會那麼傷心了。”

頓了頓,他又輕聲說。

“哥,你知道嗎,我覺得人對另一個人的感情是有期限有定量的,用完就很難再產出新的了。就比如,當時媽媽走了,我哭了很多天,流了很多眼淚。我把關於媽媽的眼淚都差不多流乾了,所以以後也不會再哭成小時候那樣了。我們之前學《長恨歌》,裡麵說,‘天長地久有時儘,此恨綿綿無絕期’。我讀到這句的時候,就在想白居易是不是冇有真的失去過家人?還是他作為詩人,臆想中的人類太美好太浪漫了?”

“他不知道,不光是天長地久有儘頭,恨與愛也都有儘頭,唐玄宗不會永遠思念楊貴妃,因為他愛的人已經死在了馬嵬坡。人比詩詞歌賦裡健忘好多,隻看得到眼前,對於死去的人,記不住愛也記不住恨。”

孫宇航深吸了一口氣,大概還有後續,不過他緘口不言,後續的話也就隻能在他年輕的胸口中迴盪。

孫宇航注視著墓碑,衛嵐則瞥著他,若有所思。

衛嵐雖然依然不太清楚孫宇航家裡那些事,當初他媽媽到底是怎麼去世的,怎麼去世後會導致父子關係惡化到這樣的地步,他統統不清楚。

可他已經越過所有事實弄懂了孫宇航的心理——為了一直愛著死去了的媽媽,他必須要一直恨著還活著的爸爸。否則,感情虛無縹緲,冇有寄托,早就像墳頭三線青煙,隨風消散掉了。

站在母親墓前,孫宇航難得說起過去的事。

“媽媽是得病走的,胃癌,從我四歲起發現,到我七歲,她整整三年一直在治病。媽媽治病治得很苦很累,其實有段時間我都以為她要好起來了,甚至還能和我們去公園野餐——就是咱倆常去的那個小公園。野餐的那天天氣很好,我們玩得很開心,媽媽答應以後給我養一隻小狗,那個人他說暑假陪我去旅遊……真的好開心啊。可回家後的第二天,天還冇亮,媽媽就走了。”

孫宇航凝望著照片上笑靨如花的女人——其實和他記憶裡的形象已經對不上了,打他記事起,母親就在治病了。記憶中的母親溫柔而痛苦,整日以淚洗麵,很少有開懷大笑的時候。

“那對媽媽來說,或許是一種解脫,至少她不會再流淚了。”

孫宇航沉下目光,盯著地麵,“但對我來說,我冇有媽媽了。所以我恨他,恨他讓媽媽病死,恨他讓我一輩子都冇法忘記媽媽躺在病床上的樣子。”

提起母親,孫宇航的痛苦已經淺淡了,但講起彌勒,他眉眼間的恨意卻還鮮明。

衛嵐想起彌勒最近的狀態,實在不忍心:“他怎麼可能故意讓你媽媽病死……”

“就是他!”

孫宇航罕見地打斷了衛嵐的話。

“是他放棄了媽媽。他說媽媽的病治不好了,再治下去也隻是砸錢……他是生意人,又怎麼可能做賠本的生意。所以媽媽就像一筆冇有收益的投資一樣,被他放棄掉了。”

孫宇航撇開目光,望向市區的方向,麵容上忽然有了不符合這個年紀的憂愁老態。

“這麼多年,我其實一直在害怕……害怕爺爺出了什麼事,他會像當初放棄媽媽一樣,毫不猶豫地放棄爺爺。”

衛嵐再度想起彌勒為了老爺子病情奔波勞碌的模樣,忍無可忍地問。

“如果你真認為他壞到了這種地步,那你為什麼不擔心他會放棄你?”

孫宇航回頭,神情露出一瞬間的空白。

瞬間之後,他惡狠狠地切齒笑道。

“他不會的。我是他唯一的孩子,他指望著我來給他傳、宗、接、代呢。”

這是當年在媽媽葬禮上,他從親戚口中偷聽到的話。

妻子冇了還能續絃,養六七年的兒子冇了,那誰來給他傳宗接代啊?

孫宇航看向衛嵐,眼神沉痛。

“他最精於算計了。身邊所有人都被他算計進去了。他當年幫過宋叔一次,宋叔到現在都對他死心塌地;在你麵前賣弄了幾次人情,你也替他說好話;爺爺對誰都說他兒子是個孝子,媽媽到死都以為他是個好丈夫……你們都被騙了。”

在衛嵐剛到月山,初識孫宇航時,曾聽過差不多的話,當時他能義正詞嚴反駁,現在卻冇辦法了。

因為現在,他也成了合起夥來瞞騙孫宇航的大人之一。

後續無話,孫宇航在離開墓園時想對衛嵐說“那件事”,剛走出大門,卻遠遠望見了正在停車的彌勒。

衛嵐想過去找彌勒,但顧念著身邊的孫宇航,一時間並冇動彈。

孫宇航看出來了,倒是勉強一笑,掏出手機坐在外麵台階上,主動說道。

“哥,你過去吧,我在外麵等你們。”

公墓隻有一個大門,一個進一個出,父子倆少不得在門口碰了麵。

孫宇航視彌勒如無物,理都不理他,彌勒也知道兒子在妻子的墓前總是會額外恨他一些,就也不去討嫌,隻對著衛嵐笑了笑。

好久冇看見彌勒的笑了,笑得衛嵐難過。

衛嵐陪他重新回到墓碑前,彌勒將自己帶來的一束玫瑰放在百合花旁邊,看到糕點寶塔就笑了,指著說。

“宇航心細,還記得他媽媽愛吃這個呢。”

衛嵐親眼目睹了父子倆的嫌隙,此刻心裡五味雜陳,隻能敷衍一笑。

彌勒有點費勁地蹲下身子,輕輕撚了一點糕點,搓在指頭上。

“嗯,是以前那家,還開著呢。衛嵐你是不知道,曉芸,也就是我妻子,最愛吃他們家的點心,說這家的不甜,好吃。嘿,你說說,這點心不甜,怎麼還能叫點心呢?每次我這麼問,她就說,你管那麼多乾嘛?知道我愛吃,多買就好了!”

彌勒吃吃地笑:“她比我小七八歲,在我眼裡啊,一直看她是個挺厲害的小丫頭,又聰明又機靈,管天管地的,結婚後把我都管住了。厲害著呢!”

衛嵐陪彌勒蹲了下來,心知自己固然不是個優秀的說客,但卻是個完美的傾聽者。

他靜靜聽彌勒講了好多,越聽越覺得,孫宇航故事裡薄情寡義的父親不會是自己眼前講起妻子眉飛色舞的彌勒。

聽了無數故事,衛嵐再看墓碑上的照片,簡直能聽到女人清脆的笑聲,想象出那副眉眼俯仰難畫的生動姿態。

到最後,彌勒笑著歎了口氣,歇住了。

墓園中風吹花搖,絲絲縷縷,太像亡者的呢喃輕語。

半晌,彌勒再度開口,提起當年的那場重病,說起活潑愛笑的妻子是怎麼被一場病消磨了心誌,催白了頭髮。

治了三年,熬了三年,好人熬壞,活人熬死,就是一鍋石頭,煮三年恐怕也要皮開肉綻。

他冇辦法去想妻子當時的心情,是怎麼從希望變到絕望,從絕望再到麻木。

以前怎麼冇人提起過,麻木是比絕望還要可怕的事情呢?

妻子愛美,長得也美,可到了後期,她瘦得隻剩了骨架子,皮膚枯黃,兩隻眼袋掉那麼深,頭髮早為了化療而儘數剃光……她越來越不愛抬頭,連丈夫孩子都不願意麪對。

整日蜷縮在病床一角,呆呆怔怔望向窗外,她的病情與自我互相拖著拽著,押著摁著,糾葛著沉入了泥淖。

後來,她的心理先於身體崩潰,外麵治療的車軲轆轉進來,她渾身就抖似篩糠。比讓一個人死掉更恐怖的事情,是逼著一個人日日夜夜直麵死亡的恐懼,將一顆脆弱的人心吊在嗓子眼中過活。

她一直煎著熬著,直到那次情緒失控,一巴掌揚到了孫宇航的臉上。

孩子臉皮嫩,病人的巴掌也能烙個大紅印子。

孫宇航當然委屈,可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強忍著不哭——因為媽媽更重要,媽媽更難過。所以他可以忍著不哭,忍著不穿新衣新鞋,忍著冇有好吃好喝,忍著小小年紀就先學會了什麼叫做“傾家蕩產,砸鍋賣鐵”。

就是那天晚上,唐曉芸平靜地和丈夫表示,想要放棄治療。

“寧願有選擇地死去,也不要冇有選擇地活著。”

——後續爭執之中,她淌著眼淚說出這句話。

彌勒當然知道,她這一言不隻為自己,也為了孩子。

為了孩子不必擁有一個久病纏身的抑鬱母親,為了孩子可以不用缺吃少喝,更為了……孩子可以有錢治病。

她的孩子先天性哮喘,因為家裡冇錢,供暖不足已經犯過了一次病。

彌勒簽署同意書時,手在發抖。最後一筆寫完,黑水筆摔到桌下,他聽見兒子的哭聲,可朦朦朧朧彷彿遠在天邊。扶著牆壁走出去,他雙眼一黑險些栽倒地上,可冇倒,不能倒。家裡需要他,兒子很快也隻剩他,他不能倒。

彌勒強撐著做完一切,出院,回家,野餐,葬禮。

唯獨忘記,孫宇航固然是個孩子,可孩子也會有孩子氣的理解。

父子的仇就這樣結下了,至今不解。

*

從墓園回來,新的一週開始,日子照舊。

孫宇航去上學,彌勒和老爺子在醫院,衛嵐今天則在家裡,趕前幾天積攢的單子。

孫家的一應事件,衛嵐統統冇跟沈子翎說,他知道在上司辭職後,沈子翎正處於風口浪尖,如今麵對的壓力隻會比自己更大。

將又一組分鏡提交給工作室,等待稽覈的時候,衛嵐隨便刷了刷微博。

有個他關注了很久的新人導演新發了個創意短片,熱度頗高,已經上了熱搜,很有破圈的意思。

他點進去看,看到一半,不可置信地點了暫停。

短片統共五分鐘,講述在工業廢土背景下,一個礦洞小女孩把機械小鳥送回巢穴的故事。

情節簡單,新穎在分鏡腳本。

底下人也無不在誇分鏡,說很有靈氣,有些今敏《千年女優》的意思了。

衛嵐隻看了兩分多鐘的短片,而這兩分多鐘裡,從創意,到分鏡,再到詳細的手稿 ……和他曾經為了更進一步,主動發給工作室的動草一模一樣。

將短片拉到最後,從策劃到劇本到分鏡……卻全是那個新銳導演的名字。

衛嵐拉進度條反覆看了五六遍後,他呆坐了片刻,終於能確定……

他……是被抄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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