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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晚要去海邊嗎 109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05:40

過春天——四

二人與易木認識多年,去到他家卻還是頭一次。

未經登記的車子進不去小區,隻能停在了門口,韓庭和衛嵐留在車裡等,而苗苗與沈子翎則是下了車,按照易木發來的地址往裡走。

小區綠化不錯,夜色之下,有點兒曲徑通幽的意思。初春時節樹樹叢叢全綻了綠芽,有幾株早熟的梨樹已經滿枝滿椏地綴上了小白花,他們繞過一處噴泉環島,遠遠在一棟連廊單元樓下望見了個瘦高挑兒的人影。

人影有些模糊,但手中的一點紅光卻是像燈塔似的,忽明忽滅,很惹人看。

走近了,他們才發現是易木擔心他倆找不到位置,所以提前下來等著他們了,紅光正來自於他指間隨風撕扯出青霧的香菸。

“你們來得正好,”易木攏了攏身上明顯大了不止一號的棕色皮夾克,笑著說,“剛好抽完一根。走吧,上樓。”

他們跟著易木往電梯間走,苗苗一雙大眼睛很有節製地骨碌碌轉,上下左右打量著單元樓大廳,沈子翎則是悄悄盯著易木的背影,準確來說,是盯著那件皮夾克,盯到一定程度了,他無聲無息歎了口氣,不忍卒視般移開了視線。

他很慶幸衛嵐留在了車裡 ,否則肯定會指著那件衣服,不假思索地笑說,好巧,你這衣服我一個姓宋的朋友也有一件——哎,你們之前一起喝過酒的,記得嗎?

電梯裡很暖和,但沈子翎還是打了個寒顫,忽然很擔心在易木家裡看到熟悉但不該見的人。

易木站在二人中間,先刷了電梯卡,等電梯門關了,又一瞟沈子翎,慢條斯理餵了他一粒定心丸。

“家裡冇人,你們不用拘束。”

說完,向來懶得說閒話的人頓了一頓,居然罕見地添了句抱怨。

“他這幾天跑國外去了,亂折騰。”

這口吻太稀罕了,說怨不怨,似笑非笑,放眼KAP上下絕冇有第三個人聽過。

苗苗登時好奇心大作,用眼神追問沈子翎,這個“他”是誰。

沈子翎心亂如麻,隻當冇看見。

出了電梯,開門換鞋,易木家和他們想象中不大一樣——或是說大不一樣。

由於易木素來實行“距離產生美”原則,從不讓工作上的人到他家來,哪怕是上級攛掇去他家聚餐,他也隻是三兩句敷衍過去,所以儘管沈子翎和苗苗都是他一手帶大的,卻也隻在想象中見過易木家裡的樣子。

想象中,應該是莊嚴肅穆宛如大禮堂的家,才能裝下他們不苟言笑的woody。

可眼前的屋子卻溫馨零碎,沙發鋪著米白印小兔的沙釋出,冰箱上有五花八門的冰箱貼和寫著每日菜單的小黑板,桌上擺了玻璃花瓶,插著幾朵含苞待放的洋桔梗,茶幾上堆著織了一半的毛線織物,快做完的羊毛氈,黏土小人,動漫周邊,還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非得是十幾歲小女孩子才喜歡的玩意兒。

易木頗無奈地捏了捏眉心,很認命又很嫻熟地收拾起茶幾,最後披著帶毛衣針的圍巾,頂著毛線帽子,連帶著手裡一堆雞零狗碎全送進了一間關著門的小臥室,出來後又將地上掉著的抱枕撿起來撣了撣,對他們做出瞭解釋。

“這些都是我妹妹的東西,她是住校生,前兩天剛回去。”

沈子翎和苗苗麵上冇說什麼,暗地裡交換了個錯愕眼神,頭一次知道易木居然有個妹妹。

錯愕之餘,他們的心情愈發沉重起來,因為知道易木不是會輕易破壞原則的人。既然現在把他們無遮無掩地領到家裡來了,那隻能說明易木的確是板上釘釘地辭職了。

落座在沙發上後,他們直奔正題,問易木是不是真的辭職了?為什麼?

易木冇陪他們坐著,而是繞到了廚房島台,用咖啡機給他們一人做了一杯熱拿鐵,同時“嗯”了一聲,算作對第一個問題的回答。

之後,他鑽進了小吧檯中,尋摸出前兩天冇喝完的半瓶白蘭地,又隨便找了隻古典杯送到水龍頭下衝乾淨,最後抱著酒與酒杯回到沙發上,他像個自得其樂的老酒鬼,倒了半杯,嗅嗅氣味,咂摸了下口感,這才心滿意足地慢慢說道。

“原因麼,說起來有無數個,可要真讓我從裡麵挑一個具體的,我也挑不太出來。官方的原因可以是,你們每年的述職報告和績效考覈都會經我的眼,綜合來看,我認為KAP在無可避免地走下坡路。”

“至於私人的原因麼,”易木晃了晃酒杯,誠心笑道,“我覺得上級都是一幫傻X。他媽的,受不了,乾不下去了。”

話糙理不糙,但這也太糙了。

兩個人噗嗤一下,是冇忍住雙雙笑了出來。

沈子翎問他,那以後打算怎麼辦?

易木顯然早就留好了退路,現在像要講經似的,在沙發上盤著一條腿,屈著一條腿,本來該是一口煙一口酒的,但顧及到兩個孩子都聞不慣煙味,就改成了一口接一口地抿酒喝。

單看臉,他隻能有個二十出頭,可要是看了渾身做派,會覺得他好像已經有了上千歲,是隻五毒俱全的壞狐狸成了精。

壞狐狸笑眯眯的,對他們詳細講了以後的打算。

簡言之是他費了點兒心思逃過了競業協議,籌劃著利用現有的人脈,自己開間工作室單乾。

說簡單了就是這樣一句話,但要操作起來,在場三個人都明白有多困難。

即使不必受到競業協議的約束,可開一間廣告工作室談何容易,其中的注資、業務、選址、招聘、營業執照等等等等,哪一個都要發愁,更彆提之後上路的種種想得到、想不到的艱險。

經濟下行,近年來大大小小的工作室幾乎開一個倒一個,都做著一步登天的美夢,事實上連撐過兩年的都少有。

更何況,工作室在法律上承擔無限連帶責任,也就是通俗意義上的“一人做事一人當”,一旦經營不善倒閉了,那就是朝著讓老闆傾家蕩產的方向倒閉的。

口頭上輕飄飄一句話,實操起來,不說難於登天,但也大差不差了。

沈子翎和苗苗是絕不擔心易木的個人能力的,但扯大旗挑大梁並不隻看能力——家底、氣運、貴人相助,哪個單拎出來都比個人能力要緊。

要是空有一身本領就想創業,那就好像是老虎吃天,無處下嘴。

感性層麵上,他們無條件信任著易木,但理智層麵上,他們都隱隱看出來,易木興許是被逼無奈才走了這一步棋。

畢竟在突然傳來他辭職訊息的前幾天,公司裡沸沸揚揚流傳的還是易木要再升一級的訊息。

易木現在已經是總監,再升一級,就要往總經理升了,擱在古代,幾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已經位極人臣了。

他們有心問問公司裡究竟出了什麼事,纔會讓向來冷靜自持的易木不得不出此下策,但又不想挖人秘密,揭人傷疤,所以猶猶豫豫的,姑且冇問出口。

然而易木隱隱看出了他們的意思,不消他們問,他先行說道。

“我辭職,那是我和公司的矛盾,跟你們沒關係。KAP再怎麼走下坡路,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冇必要急著下車。尤其是Charlie,我走了後,他們很可能把你推到我現在的位置——給了你就接著,通透點兒,彆跟錢過不去。”

沈子翎對易木的話向來是奉為圭臬,人家說一句,他就死心塌地信一句。

此刻,他卻頭一次對易木的話產生了懷疑。

易木雖然在用道理勸他,勸得字字箴言,但這樣的道理,彷彿並冇能勸住易木自己。

彷彿,易木這一次的辭職帶著不少的“一時意氣”,可這意氣究竟是為誰而發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剛說了一會兒話,沈子翎發現易木手裡那半瓶白蘭地居然已經空了,任你是什麼酒仙,照這種喝法純飲烈酒,冇有不醉的道理。

易木於是也醉了,然而他的醉相不太上臉,全醉在了眼睛裡,半眯不眯笑吟吟的,更像狐狸了。

易木越是笑,沈子翎心裡就越酸澀,因為知道易木現在是走投無路,愁得隻能喝酒,煩得隻能發笑了。

思及至此,沈子翎忽然陪易木一同怨起了那個“他”來,好端端的往國外跑什麼,易木都難受成這樣了,也不知道回來照顧照顧。

苗苗不經意瞄到沈子翎,就見他蹙著長眉,麵色慍怒,盯著空氣不知道在和誰置氣,再看向易木,易木不知從哪兒又找了瓶威士忌回來,這次搞了些冰塊在杯子裡,叮叮噹噹地繼續喝。

空氣遲滯數秒,易木不知不覺喝空了小半杯,傾身到茶幾上,正要拎酒瓶再續時,忽然想起什麼,收正了身子,他問他們餓不餓,點個夜宵吧。

沈子翎和苗苗猶豫了下,其實是不飽不餓的,但一想到現在出了門,下次再見到易木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所以還是點了點頭。

易木笑笑,拿出手機點開外賣軟件,像對待小孩子似的,反手遞給了他們。

“想吃什麼看著點。”

兩個人在易木跟前不由自主真變成了小孩子,腦袋湊在一起瀏覽外賣軟件,最終點了份夠三人吃的海鮮砂鍋粥,易木拿回手機後,又往粥裡加了三隻生蠔,額外點了幾道小菜才下單。

予溪篤伽

等粥來的時候,沈子翎走到陽台想打個電話,發現角落有個精心裝飾過的彆墅籠子,籠子裡各式各樣的草料玩具,正中心是個棉窩,窩口懟著個灰茸茸的毛屁/股,耷拉著不點兒尾巴。

一隻小灰兔子。

大概是妹妹養的,畢竟他想象不出woody養兔子的模樣。

小兔子心夠大的,來人了也不知道,自顧自睡得特彆香。

沈子翎一邊彎腰觀察小兔子,一邊給車裡二位打了電話,說這邊可能還要等好一會兒,讓他們先回家。

車裡那二位卻說冇事,等就等著吧,並且表示他們已經從車裡轉移到了旁邊的便利店,正在一邊吃關東煮一邊扯閒篇,韓庭講講歐洲扒手,衛嵐再說說西北遇狼,嘮得熱火朝天,倆人都覺得挺有意思。

那邊掛斷電話,這邊砂鍋粥來了後,三人圍坐在餐桌旁喝粥吃菜。

易木酒喝多了,現在格外餓一點,邊舀著粥慢慢吃,邊向他們交待起了KAP的種種。

不是埋怨,也非謾罵,而是在教導他們在他走後,該怎麼明哲保身。

講得十分細緻,包括哪個人不堪大用,哪個人可以依靠,哪家甲方愛讓墊資,哪個甲方事情太多……句句精煉,全是乾貨,冇有丁點兒廢話,來不及了似的,竭力想把十年來在KAP摸爬滾打總結出來的經驗全傳授給他們。

沈子翎和苗苗一點點喝粥,安安靜靜聆聽,忽然想起和易木一起吃的第一頓飯。

那是他們剛選易木當帶教的第一天,當時公司食堂還冇開起來,易木就在午休時請他們去樓下麪館吃午飯。

點三碗麪,他倆的額外加了肉,就易木的那碗清湯寡水,隻飄著點兒油花子。

富裕家庭出來的孩子壓根兒不懂什麼叫“捨不得”,隻以為是易木不愛吃肉,或者早上吃得太多,要麼在減肥冇胃口,居然連問都冇問一句。

他們還是後來才知道易木那段時間過得分外窘迫,家裡父親生了大病,他身為頂梁柱,每個月的工資全打給了爸媽,身上隻留著五百塊零花。

請他們去吃麪的那天,他渾身上下就剩下一百二十塊錢。

幸而後來好過了,易木能力出眾,一路高升,升成了年薪百萬的高管,再也不必忍窮受苦,卻又在將要往山巔再邁一步時,驟然撤身而出,另選了一座飄忽不定的山頭開始攀爬。

光是想一想都替他累,累死了。

過不多久,易木酒勁兒上來了,胃裡一陣陣燒得慌,熱粥是喝不動了,他就一勺勺舀著晾,說。

“Cherry有時候太相信自己的直覺,反而不相信理性推斷,一旦彆人的舉止不符合你的想象了,你就立刻覺得對方不是什麼好人,想要離得遠遠的。但其實,工作場不是學校,是不是好人冇那麼重要,能不能幫你把工作做好才重要。比如你們組的Sally,她嘴上對你說歸說,可該提拔該嘉獎的時候,也從來冇有剋扣過你。這就夠了,誰上班是來交朋友的。”

易木舀起一勺粥,嘴唇一碰,還是燙得很,就改舀為攪,且攪且對著沈子翎抬了抬下巴。

“還有你……你是出身太好了,待人接物都透露著一股傲慢勁兒,對待看不上的人,連演都不演,又偏偏太容易相信彆人,跟你多說兩句好話就能騙出你的真心,之前的何典就是個教訓。你要麼就傲慢到底,裝個高深莫測的樣子,讓他們摸不清你的路數。要麼從一開始就彆擺架子……算了,你還是傲著吧,反正你裝也裝不像。”

二人微微垂著腦袋,領略著這番顛三倒四,醉意醺醺的指導,一時很想笑,一時白粥的熱氣氤氳到眼睛裡,忽然又很想哭。

易木抿了點粥,隨著喉嚨一滾,他一皺眉毛,像被灌了口藥。

被烈酒浸淫的腸胃很難再突然接受熱粥,他乾脆徹底放棄了碗筷,正要摸到酒杯,沈子翎忽然開口道。

“……少喝酒吧,注意身體。”

易木應聲抬眼,猝不及防對上兩雙隱隱泛紅的眼睛,他愣了一下,旋即彆開視線,收回了手,指尖指腹互相搓了搓。

“嗯,不喝了。”

一鍋粥吃了一半,飯後送他們出門,易木一手攥著門把,一手扶著門框,門前燈光昏黃,顯得他的頭髮尤其黑,臉麵尤其白,一雙微微挑起的睡鳳眼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們,麵容年輕得幾乎稚嫩,神情卻端凝得老氣橫秋。

好像他真是一隻狐狸大仙,現在要送他兩個剛練出人形的弟子下山去了,心中也有不捨,但壓著抑著,不肯顯露出來。

沈子翎和苗苗拚命地歡聲笑語著,生怕說笑聲一低,周圍沉重的感傷氛圍就會團團圍住他們。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瀟湘我向秦。雲州是座如此繁忙的城市,兩個人要相遇多麼簡單,要再見一麵,卻是多麼難。

他們走進轎廂,摁下樓層,電梯門關之前,易木對他們微微一笑。

“好好的,照顧好自己,彆感冒了。”

他們一愣,胡亂答應著,電梯門徐徐關閉,終於將他們最好的老師隔絕在外,留二人夜路獨行。

兩個人誰都冇有說話,直到出了門,被晚風涼颼颼一吹,他們才哆嗦了下,神魂一齊歸了位。

再次走上那條梨花簌簌的小道,苗苗率先開了口,冇頭冇尾,雲裡霧裡,但她知道沈子翎聽得懂。

“你現在想的和我一樣吧。”

“嗯,”沈子翎沉沉道,“但woody說得冇錯。不管怎樣,還是暫且按兵不動,現在不是著急的時候。”

說完這兩句話,二人陷入了沉默,可現在是沉默不得的,越沉默,越要想起方纔的種種,心裡也就越不是滋味。

苗苗想起一茬兒,立刻換上笑臉,挽住了沈子翎的手臂。

“哎哎哎,差點兒忘了問你,‘他’是誰啊?”

沈子翎一時舌結,想如實說,又不願損毀了易木英明神武的光輝形象,想撒個謊,可易木當時的語氣又冇留給他扯謊的餘地。

斟酌到最後,沈子翎不得已,隻好給‘他’升了個咖。

“是woody的……對象。”

苗苗興奮地捂住了嘴巴:“天,真的假的!那你見過嫂子嗎?”

沈子翎一哽,回想起那人的形象與做派,委實不敢認下這樣一位彪悍的嫂子。

“偶然見到過幾次……”

“嫂子人怎麼樣?好不好看?和他般不般配?”

沈子翎勉強一一作了答。

“人……挺熱情的,長得好看,和woody……挺般配的。”

——兩個人站在一起,一個像要謀財一個像能害命,也算是一種般配。

苗苗纏著他問了一路,問得沈子翎心力交瘁,終於在自家樓下與他們分彆時,他已經累得快要吐血。

家門一開,他們看見室內一片狼藉,皮皮魯站在一堆衛生紙廢墟中,半張著狗嘴,正猶豫要不要對著沙發一角下口,以此來懲罰晚歸的壞主人。

可它卻意外看到了好幾天冇見的衛嵐,皮皮魯高興壞了,狗嘴從半張變成了高高一咧,哈喇子直接淌在了剛從乾洗店取回來的地毯上。

沈子翎差點兒冇昏過去。

衛嵐一手摟住閉眼裝死的沈子翎,一手呼嚕著蹦蹦跳跳的皮皮魯, 倒是覺得挺幸福。

衛嵐進門給二人都換了拖鞋,去臥室翻出了沈子翎的換洗衣服,在陽台拿了晾乾的浴巾,而後將沈子翎塞進了浴室,讓他先洗澡。

而後,他給皮皮魯開了隻最愛的罐頭,好穩住它不亂竄,又捋起袖子,非常利索地將客廳廚房臥室都打掃了一通。

屋裡看著混亂,其實隻不過是滿地廢紙,倒了椅子,掉了些裝飾品罷了,等到沈子翎熱氣騰騰出了浴,室內已經灑掃一淨,連垃圾都扔到樓下去了。

衛嵐本是坐在沙發上陪皮皮魯玩球,見沈子翎出來,他就把球準確無誤投進了皮皮魯的玩具筐,轉而拍了拍身邊位置。

“哥,過來坐。”

沈子翎擦著頭髮,應聲過來,剛一坐下,雙腿就被衛嵐撈起來擔在了大腿上,沈子翎順勢躺了下去,後腦勺枕著沙發幫,隱隱緊繃的小腿被一雙溫熱的大手不輕不重按摩著。

沈子翎伸了個懶腰,愈發躺得長溜溜,冇了骨頭似的,懶洋洋地長出了一口氣,他歪著腦袋看向衛嵐,忽然想起了四個字,是“夫複何求”。

“哥,”與此同時,衛嵐也瞟向了他,“你有冇有什麼想跟我說的?”

沈子翎看了他片刻,而後將目光投向天花板,慢慢講了今天去見易木的事情,講得事無钜細——當然,刪去了八卦的部分。

衛嵐饒有耐心地聽完,先衝他一笑,“哥哥真棒,這次主動和我分享了工作上的事情。”

得這一句,沈子翎麵上有些發燒,覺得衛嵐這語氣是把他當小孩了,但紅著耳垂,他又頗為受用地彎了彎眼睛。

衛嵐又說:“你這個上司,對你真的很好。”

“嗯。”

“你這個公司真是金玉其表,敗絮其中。”

“嗯。”

一句句都像廢話,可不知怎麼的,從他嘴裡說出來,沈子翎就格外聽得進去,知道他後麵藏著個“答案”。

果不其然,衛嵐最後對他說。

“如果你想辭職,陪著上司創業,那我支援你。”

沈子翎靜了一下。

“辭職”這個字眼太可怕了,放在易木身上已經很驚心,輪到自己這裡更是駭人。

沈子翎向來對自己有著清晰的認知,明白自己是舒服慣了,勞神已經很勉強,更何況創業還要勞心。縱使不考慮自己,也要考慮家人,爸媽之所以現在能過得放心滋潤,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沈子翎擁有一份很不錯的工作,後半輩子不必操心。

在KAP工作,高薪、體麵、穩定,宛如在一艘巨輪上航海,風吹不著,雨打不著,儘管有要加班熬夜的時候,但因為是替人打工,所以工作做完了就算,總還能有純粹的休閒娛樂時間。

創業,卻好像是蝴蝶隻身過滄海,其中苦難數不儘,飛不過去是常事,飛過去了纔算奇蹟。

沈子翎認為衛嵐是太年輕了,冇上過寫字樓的班,纔會不明白“辭職”對一個人,乃至一個家庭而言意味著什麼。

他動動嘴唇,正想說話,卻看見了衛嵐的眼睛。

溫柔的、篤定的、永遠注視著他的、衛嵐的眼睛。

沈子翎的話頓時煙消雲散了,終於意識到不管成熟與否,衛嵐都會支援著他,一如既往。

半晌,沈子翎歎了口氣,委委屈屈地說。

“我會很累。”

衛嵐一笑,伸手去摸他的頭髮。

“那我多照顧你。”

“你會更累。”

“我不怕累。”

沈子翎不說話了,不聲不響地坐起身子,屈起了雙腿,他環住衛嵐的胸腹,鑽進了懷抱之中。

原本他不理解什麼叫“生/理性喜歡”的,現在也懂了,那就是隻要靠近了衛嵐,他身上的髮絲皮膚血管臟器,角角落落點點滴滴,都會向衛嵐表達起歸順與臣服,整個人都倦鳥歸巢般,要投入戀人懷中。

懷抱彷彿一處獨屬於他的避難所,溫暖,永恒,堅不可摧。

在沈子翎放鬆神經,全身心依賴時,衛嵐也長手長腳圈住了他。

巨蟒似的緩緩纏緊了戀人,他太喜歡沈子翎身上隱約的香氣,愛得心魂戰栗,失控地勒出沈子翎一聲窒息的哼唧,纔回過神來,稍稍鬆了些勁兒。

比起沈子翎,衛嵐的想法則簡單得多。

他目光幽幽地摟著戀人,滿心滿眼,隻有兩個字。

“我的。”

*

翌日,衛嵐正如電話裡所說,登門拜訪了董霄家。

他去得不早,上午十點纔到,然而董霄居然還冇去上班,問了才知道是臨時請了半天假。

雷啟——出乎意料的——居然也在董霄家,衛嵐又是一問才知道,原來是昨夜雨太大,打不到車,所以就讓他在家裡沙發上將就了一宿。

二人自己都還冇吃早飯,拿不出什麼東西來招待衛嵐,董霄就拿出了冰箱裡的蛋糕,讓他當甜品吃一吃。

這次無需衛嵐發問,董霄自行解釋了,說是雷啟昨天晚上帶來的,放心吃吧。

衛嵐和這兩個人是不用客氣的,打開透明蓋子,他一挑眉毛,笑說。

“他昨天帶來的蛋糕,那你們昨天怎麼冇吃啊?”

兩個人皆是一僵。

衛嵐將蛋糕轉了一圈,繼續說:“根本就是一點兒冇動,你們昨天守著大蛋糕不吃,乾什麼來著?”

兩個人還冇作答,一隻小黑貓就喵喵叫著從臥室裡跑了出來,吸引了衛嵐的全部注意力。

“誒,董霄姐你新養的小貓?”

董霄含混了幾句,鬼鬼祟祟和雷啟對視一眼,後者指了指脖子,她會意地往上扯了扯衣領。而後,她也指了指自己頸側,可惜雷啟冇有高領可穿,也冇有頭髮可遮,隻好用手心蓋住了痕跡,打算在接下來的時間裡都裝成落枕。

看著衛嵐蹲下逗小貓,兩個人都不動聲色地鬆了口氣,全冇想到,居然是昨夜被關在臥室門外,可憐兮兮叫了一整夜的小貓救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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