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敗
他思忖片刻,對曾福道:“繼續留意相關訊息,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報我。”
“是,主子。”
打發了曾福,陸景目光閃動。
江南局勢的劇變,他得繼續去打探一番。
錦繡宮。
慕南梔臉色蒼白地坐在鳳椅上,手中的茶盞早已涼透,她卻渾然不覺。
一名侍女正跪在地上,稟報著剛剛聽來的噩耗。
“……江南大營陷落,錦衣衛指揮使大人殉國,長公主孟清綰下落不明!”
慕南梔如同被驚雷擊中,身體猛地一顫,手中的茶盞“啪”的一聲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怎麼會這樣?!”她聲音顫抖,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巨大的恐慌。
孟清綰若是戰死沙場,尚算壯烈。
可若是失蹤,落入了白蓮教那些人的手中……
以孟清綰的身份和容貌,其下場簡直不堪設想,必將受儘淩辱,生不如死!
一想到那種可能性,慕南梔的心就如同被刀絞一般。
“快!快給哀家備轎!”慕南梔猛地站起身,“擺駕禦書房,哀家要立刻麵見陛下!”
禦書房。
此時,禦書房內的氣氛,比錦繡宮還要凝重百倍。
景帝周景玄麵色鐵青,看著由曹公公呈上的那份緊急軍報,胸膛劇烈起伏。
他猛地將手中的軍報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對著下方跪倒一片的將領和王公大臣們爆發出一聲怒吼: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幾十萬大軍,竟然一夕之間潰敗至此,你們是乾什麼吃的!”
軍報上的內容觸目驚心:主力大營被破,多名高級將領陣亡,錦衣衛指揮使被陣斬,長公主孟清綰失蹤,生死未卜……
這已不是簡單的失利,而是一場動搖國本的空前大敗!
“梁超!”景帝的目光如同利劍,看向其中一名負責江南後勤輜重的將領,“你來說,到底發生了何事?為何會敗得如此莫名其妙?!”
那名叫梁超的將領嚇得渾身發抖,伏在地上:“陛下……臣,臣實在不知啊!潰敗來得太快,如同山崩,前線完全亂了套,知曉內情的高級將領,至今無一人生還回報!”
“哈哈……好!好一個不知!”景帝怒極反笑,“連怎麼敗的都不知道,朕養著你們這群酒囊飯袋,有何用處!”
接下來的整整一刻多鐘,禦書房內都迴盪著景帝暴怒的斥罵聲,跪著的眾人噤若寒蟬,汗如雨下,隨後被景帝揮退。
眾人剛走,一名內侍小心翼翼地進來通報:
“陛下……太後孃娘駕到,說有要事求見。”
景帝眉頭緊鎖,勉強壓下火氣,說了聲“宣”。
禦書房內。
慕南梔步履匆匆趕來。
她鳳眸直接望向禦座上,麵沉如水的景帝,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急切:
“陛下,哀家聽聞江南大營陷落,清綰她失蹤了,此事可是真的?”
景帝看著一副興師問罪模樣的太後,眉頭不易察覺的皺了一下。
他向來不喜後宮乾政,尤其不喜太後插手軍國大事。
特彆是他剛剛經曆了一場堪稱恥辱的軍事失敗,心情惡劣到極點,麵對慕南梔的追問,心中也頗為惱火,覺得有些丟麵子。
但麵上,他終究還是維持著基本的禮數,溫聲道:
“母後訊息靈通,不錯,江南……確有此變。”
承認失敗,對自詡雄才大略、登基以來東征西討拓展疆土的景帝來說,無疑是一種難堪。
他自覺文治武功不輸曆代先祖,卻冇料到會在自家後院裡,被一個草寇出身的方臘弄得如此灰頭土臉。
慕南梔此刻全然顧不上景帝那點帝王顏麵,她更關心的是孟清綰的安危。
“陛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幾十萬大軍,怎麼說敗就敗了?清綰她現在到底怎麼樣了?有冇有更確切的訊息?”
景帝耐著性子,將剛纔臣子們對他說過的話,又簡略重複了一遍。
無非是叛軍狡詐、突襲得手、具體情況尚待查證之類。
“當務之急,是儘快找到清綰的下落。”慕南梔擔憂道,“她一個女子,落在那些亂臣賊子手中,後果不堪設想,陛下,我們需不惜一切代價把清綰救回來!”
景帝看著慕南梔那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出言安撫道:
“母後暫且寬心,清綰是朕親封的長公主,代表的是我大景皇室的顏麵,朕絕不會坐視不管。”
“朕已下令,命江南殘存的錦衣衛密探全力搜尋清綰的下落,同時也會派遣高手秘密潛入江南,務必將她安全救回。”
他這番話說的懇切。
然而,在他心底,對於孟清綰的生還,實則並不抱太大希望。
連武功高強的錦衣衛指揮使,和其他戰將都戰死了。
孟清綰雖然也很厲害,但是現在都冇訊息,估計難逃一劫了。
他對孟清綰本人其實並無太多感情。
當初冊封她為長公主,很大程度上是看在她救了太後慕南梔的麵子上,兩人其實交際不算多。
孟清綰能力不俗,替他處理軍內事務也算得力。
如今折損了,他更多的是惋惜失去了一個好用的臣子,而非對妹妹的擔憂。
慕南梔聽著景帝的承諾,焦慮的心情並未得到多少緩解,知道他這番話裡安撫的成分居多。
江南如今已成了龍潭虎穴,白蓮教氣勢正盛,想要從中找一個人,談何容易?
但她又能如何呢?
她久居深宮,並無實際兵權和能用的人馬,所能依仗的,也隻有景帝的態度。
她隻得強壓下心中的擔憂,又和景帝商討了幾句,關於江南後續的應對策略。
比如如何穩定民心,如何防止叛亂蔓延等等。
景帝此刻心煩意亂,根本無心與太後詳細討論這些,他隻想儘快打發走她。
“母後不必過於憂心國事,區區白蓮教,不過疥癬之疾,一時得勢罷了。
我大景底蘊深厚,良將如雲,待朕重新調度兵馬,定然能迅速平定叛亂,收複江南!
母後隻需在宮中安心靜養即可,朝政之事,朕自有主張。”
這番話說的底氣十足,彷彿剛纔那個暴跳如雷的陛下不是他一般。
慕南梔看著景帝那看似鎮定自若的臉,心中卻是依舊焦急。
她深知景帝剛愎自用的性格,知道他這是在搪塞自己,同時也是在明確告誡自己不要插手朝政。
她無力地歎了口氣,知道再多說也無益,告退景帝,離開了禦書房。
看著慕南梔離去後,景帝臉上的“沉穩”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鷙。
他重重地坐回龍椅,手指用力揉著發脹的太陽穴。
江南的這個爛攤子,哪裡像他說的那麼輕鬆?
白蓮教此番大勝,士氣正旺,又完全控製了江南富庶之地,已然成了氣候,豈是輕易能夠剿滅的。
更關鍵的是,朝中那些真正能征善戰的大將,如今大多被他安插在北境防範大乾,或是鎮守其他要害之地,輕易動彈不得。
江南本地及周邊,一時間竟找不出一個能挑大梁、足以扭轉乾坤的帥才。
想到這,他重重的歎了口氣。
………
錦繡宮,書房。
慕南梔有些失魂落魄的回到自己的宮殿。
她獨自坐在書案後,望著窗外怔怔出神。
孟清綰可能遭遇不測的種種可怕畫麵,不受控製地在她腦海中翻湧,讓她心如刀割。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自書房內側的屏風後響起:“南梔,長公主失蹤了?”
陸景緩步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看到陸景,慕南梔一直強撐著的堅強,瞬間崩塌。
她從座位上站起,幾步撲到陸景懷中,積蓄已久的擔憂、恐懼和無力感化作淚水,洶湧而出。
“日京,清綰她……江南大敗,亂軍之中,她下落不明,我好怕她已經被那些賊人若是抓住,會被百般折辱……”
溫香軟玉在懷,陸景能清晰地感受到慕南梔身體的顫抖,和那份深切的擔憂。
他輕輕拍著慕南梔的後背,聲音放緩,安慰道:
“南梔,先彆自己嚇自己,訊息隻是說失蹤,未必就是最壞的結果。長公主殿下聰慧機敏,實力強大,吉人自有天相,或許能在亂軍中尋得一線生機,化險為夷。”
他嘴上說著安慰的話,心中卻也是暗自唏噓。
對於那位氣質清冷剛毅的長公主孟清綰,可能的結局,他也有些不忍。
在他看來,孟清綰若是在亂軍中直接戰死,或許還算是個乾脆的結局。
可若是真的落入白蓮教手中……
以她的身份和容貌,下場隻怕會極為淒慘。
那些造反起家的亂軍,對待敵方被俘的女眷,尤其是她這等身份高貴的,手段往往殘酷得超乎想象。
陸景溫言安慰了慕南梔許久。
他的聲音低沉而穩定,手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傳遞著無聲的支援。
慕南梔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哭泣聲慢慢止住,變成了低低的抽噎。
她靠在陸景堅實的胸膛上,斷斷續續地訴說著從景帝那裡聽來的、關於江南兵敗的支離破碎的訊息。
語氣中充滿了對養女孟清綰安危的無儘擔憂。
兩人就這樣相擁著低語,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
一直到了傍晚。
整日的焦慮和宣泄,耗儘了慕南梔的心力。
她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微下去,最終在陸景懷中沉沉睡去。
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即使在睡夢中,秀美的眉頭也微微蹙著。
陸景低頭看著懷中熟睡的美人,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這位在外人眼中手段強硬、甚至一手將景帝扶上皇位並助其穩固江山的太後孃娘。
此刻卸下所有防備,顯得如此柔弱無助,全然是一副依賴著他的小女子姿態。
這種強烈的反差,讓他心中生出一種奇異的滿足感和保護欲。
他小心翼翼地將慕南梔抱起,動作輕柔地把她安置在寬大柔軟的鳳床上,細心地為她蓋好錦被。
駐足凝視片刻後,他才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錦繡宮。
太和宮內。
胡媚兒和夏晴嵐都還在後花園,在焦急的等待陸景的訊息。
看到陸景進來,兩人立刻迎了上來。
“情況如何?”夏晴嵐率先開口,俏臉上寫滿了擔憂,“有什麼確切的訊息?”
陸景歎了口氣,將方纔從慕南梔那裡聽來的、以及早前曾福彙報的情況,綜合起來告訴了她們。
重點強調了孟清綰是在亂軍中失蹤,目前生死不明,朝廷也尚未得到準確情報。
夏晴嵐聽完,臉色更加蒼白,眼中憂色更濃。
“希望清綰能吉人天相,平安無事……”
她低聲祈禱著,雙手不自覺地絞緊了衣角。
她的心情極為複雜。
上次是她的親生大哥夏邵宏,是白蓮教的軍師。
那次,孟清綰擒獲了夏邵宏,若非陸景出手相救,她大哥早已被斬首示眾。
如今,卻是孟清綰在白蓮教掌控的江南地界下落不明。
一邊是血脈相連的兄長,一邊是相交甚篤的閨中好友。
這種夾在中間的滋味,讓她倍感煎熬和難受。
陸景看出她的矛盾與痛苦,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安慰道:
“彆太擔心了,冇有訊息,有時候反而是最好的訊息。”
胡媚兒也道:“是啊,晴嵐,長公主殿下武功高強,機智過人,或許隻是受了傷,暫時隱匿起來療傷,等待時機脫身。”
“若是她真的不幸罹難,或者被白蓮教擒獲,以她的身份,這幾日必然會有明確的訊息傳出,我們再耐心等等看。”
夏晴嵐知道陸景和胡媚兒都是在寬慰自己,但兩人的話也確實有幾分道理。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點了點頭,將頭輕輕靠在陸景肩上,尋求一絲慰藉。
接下來的幾天。
陸景、夏晴嵐以及慕南梔,都在焦灼的等待著來自江南的更詳細戰報。
通過各種渠道彙集來的資訊,經過層層篩選和驗證。
陸景對江南大營為何會如此迅速潰敗,有了一個大致模糊的輪廓。
疑點指向了大景軍中的高級將領突然反叛。
似乎是有內應使用了某種極其厲害的手段,可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將江南大營的幾位核心主將一舉控製或擊殺。
導致群龍無首,指揮係統徹底癱瘓。
隨後白蓮教的精銳主力趁亂猛攻,這才造成了這場雪崩式的大潰敗。
但具體是哪個將領反叛,使用了什麼手段?
細節依舊籠罩在迷霧之中,因為知情的高級將領無一倖免。
不過有比較多的傳言指出,這場叛亂的背後,隱約有大景的宿敵——大乾皇朝的影子在暗中操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