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人輕抬眼皮,他盯著麵前年輕人許久,才慢悠悠放下茶盞:
「起吧。」
小廝給搬來座椅,陳鬱真卻並未坐下。
陳鬱真道:「下官此來,是和王大人致歉的。那日和大人您交談甚好,就托您多看重看重長兄陳堯。未想陳堯做下如此事情,下官……」
王大人止住陳鬱真,他直起身來。
「你不必和我致歉。」
「本官隻是看你甚好,就順手照顧了你的同胞兄長,冇成想,他如此不成器。」
「你也不用擔心會牽連到我,本官在為官幾十載,兢兢業業。舉薦陳堯對我來說不痛不癢,不值一提。況若本官都被牽連,那吏部擢升貶謫官員豈不是更受害。」
「隻是……」王大人步伐減緩,他轉過身來,直直看向陳鬱真。
他在家中穿了件石青色長衫,胸前背後綴方形補子,銀質束帶綁至腰間。
這樣的打扮,酷似官服。
陳鬱真垂著眼眸,對方衣袍下襬象徵清廉的白鷳纖毫畢現,展翅欲飛。
「隻是,陳探花。」
「你真的明白你在做什麼嗎?」
陳鬱真心裡忽的一緊。
王大人朝窗外看去,現下日頭已綴到西邊,落日餘暉灑滿大地,照在王大人滿是溝壑的臉上,也照耀在白鷳白色聖潔般的羽毛上。
寶相莊嚴。
他說:「你分家的事吵吵嚷嚷鬨得很大,當日我還未細想,但現在一一想來,一大家子若是和和美美,又何必分家呢,是吧?」
陳鬱真沉默。
「你記恨陳堯。本官無力乾涉,也與本官無關。」
「隻是,小陳大人,你為何要把他牽扯到民生事上呢?你知道他統共一個月,就拿了一萬兩白銀麼?」
「這事是東廠查的快,若是他查的慢呢?你知道陳堯一個毒瘤能禍害多少人麼?」
陳鬱真語氣艱澀:
「他以雙倍賠付。所有不才之物皆已交給國庫。此事下官全程跟進,冇有任何一個人受到傷害。他所計算錯誤的夏糧、秋收等稅糧已全部更正。」
「請……大人明察。」
郎中大人轉過身來,那耀眼的金光在他麵龐上流轉,白鷳紋路越發熠熠生輝。王大人淡淡地看著陳鬱真,陳鬱真一時之間有些難以和他對視。
「這種事情,是開不了頭的。」
伴隨著一聲遙遠的嘆息,王大人嗓音低沉,仿若一把錘子,重重敲擊在陳鬱真心間,也讓他麵色越發蒼白。
「今日,你為了搞死仇敵,利用他貪慾將他抓捕。明日,你又為了搞死仇敵,利用他好美色的弱點將其逮捕。人的貪慾無窮無儘,隻要邁出了一小步,就如同在懸崖邊行走,跌落地越來越快,再想挽回,已經來不及了。」
「陳大人,陳探花,你還年輕,不要忘記自己初心啊。」
陳鬱真無地自容。
他拱手:「下官保證,今生今世,隻有這一次。下官……再也不會如此行事了。」
戶部郎中擺手,冇再看他。
他抱著茶盞從窗邊離開,一步步走的緩慢,但又極為穩定。
他慢慢地踱步到門廳口,已經掀開了氈簾。
王大人停頓片刻,輕聲道:「來人,送客!」
室內幽靜,金光射入。男僕湧上來,低聲道:「小陳大人,請您離開吧。」
陳鬱真望著郎中堅毅的背影,頹然地垂下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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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凳之上,小廣王飛快地用草繩編魚。他如今已經熟練的不得了,做出來的小魚也肥嘟嘟地,憨態可掬。
小廣王還拿了一堆指甲蓋大小的珍珠,穿成孔係在魚眼睛上,又拿上好的妝花錦緞裁成布條來做成魚鱗紋路。
隻能說天家富貴,這麼好的東西都能拿來給小孩子糟蹋。
小廣王一邊編,一邊說:「師父父,你看起來好像心情不好。」
陳鬱真怔了半響:「有麼?」
小廣王瞪大眼睛,指著陳鬱真麵無表情的雙眼,嘻嘻笑。
陳鬱真沉默。
自那日後,他便常常想起郎中說的話。
陳堯這種狗東西死不足惜,他冇覺得自己做的有問題。但是,私心的確不能淩駕於公心之上。
陳鬱真一直繃緊心中那根弦。
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來一個念頭,要不要外放呢?
外放到一個真正能接觸到平民百姓的地方,真真正正從地方起步,體會男耕女織,體會地方上的辛苦為難,體會百姓的喜怒哀樂。
中樞還是離皇帝太近了。而離皇帝越近,就離百姓越遠。
居廟堂之高,又怎能真正的體會世事維艱。
讀書時的遠大抱負悄悄冒出了頭,這些年陳鬱真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一稍稍放鬆,這股子想要外放的念頭就越來越猛烈。
「師父?師父?你在想什麼?」
陳鬱真搖頭。
小廣王好奇地打量他,他忽而笑了起來,神神秘秘地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你是不是在想你妹妹,陳三小姐入宮當女官的事。」
自陳堯被流放,陳家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陳三小姐本就被解除了婚約,出了這檔子事,更難找好夫家了。
現如今,權貴大戶,他們看不上陳家。陳家看不上的那種小門小戶,反倒蜂擁而至,替自家兒子求娶陳三姑娘。
但陳三姑娘性情高傲,她又是被當做眼珠子一樣看護長大的,陳夫人如何能捨得她嫁入那等人家。
幸好陳三姑娘身段窈窕,長相極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送到宮裡做女官。
聖上後宮空置許久,說不準,陳三小姐就有大氣運了呢。
小廣王:「她叫陳玄素是吧,現如今在太後宮裡做女使,太後見她知書達理,是官宦人家的女兒,可喜歡她了呢,日日帶在麵前。冇幾日就被封為祥和宮女尚書,現在宮裡的人都稱呼她為陳尚書。哈哈哈,聽著比師父你的翰林院編修官職氣派多了。」
小廣王湊近,聲音壓低了更些:
「嬤嬤和我說,太後早就憂愁皇伯父的親事,打定主意要把這位『陳尚書』給他呢。嘿嘿嘿,你說皇伯父想不想要啊。」
小廣王八卦地正起勁,腦殼上忽的被人敲了一下。
陳鬱真平靜地看著他,小廣王一下子就熄火了。
「不聊就不聊嘛,打人家乾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