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鬱真曾經長時間清醒過。
那是他被轉移到劉知州府上的第一天,大夫來看他,他請求大夫將紙條傳遞給他的僕人琥珀吉祥。
大夫的祖父是佃農,被地主虐待致死。而陳鬱真站在士紳的另一麵,所以大夫同意了陳鬱真的請求,他將紙條帶了出去。
然後緊接著給了管家。
管家大怒,當即遞交給了劉知州。劉知州也大怒,於是他下令,陳鬱真每日隻能用半茶杯的飯,一茶杯的水。
這是要把陳鬱真活活餓死。
而大夫因為檢舉有功,被賞了五十兩白銀。
——他能擺脫佃農的未來,成為一名大夫。就是因為檢舉了和士紳作對的祖父。
自從劉知州下令後,陳鬱真就不能長時間的清醒了。
他總是昏昏沉沉,整個人如同嬰兒一般蜷縮在床榻的一角,嘴裡說著胡話。
他不知道他的病情已經到了駭人的地步,隨時可能一命嗚呼。
他更不知道琥珀求救無門,而吉祥跑斷了五匹馬,卻仍舊找不到皇帝的蹤跡。
他命運的絲線被懸在萬丈深淵,隻差一步,就能得到永恆的結束。
如果有人問陳鬱真後悔過麼,他的答案一定是不後悔。
他這輩子或許曾經軟弱過,但最後都堅定的挺直胸膛。
在生命的最後,他隻希望,他治下的百姓,能夠活的更好一些。
吵。
好吵。
怎麼會那麼吵。
昏迷中的陳鬱真迷迷糊糊的想。
劉知州從接到訊息後整個人就是一種崩潰絕望的狀態,像是被拔了毛的公雞。
府內亂成一團,他的好管家當場就抹脖子自儘了。而劉知州在安排好一切後,瑟瑟發抖地跪在大門處,等待著那人的滔天怒火。
那個男人出現了。
穿著金黃的龍袍,踩著鏽金的鞋履。衣襬下方的龍紋纖毫畢現、猙獰可怖,在陽光下泛著駭然的光輝。
與他一同來的還有當地所有有名有姓的官員——所有劉知州需要仰望的、殷勤侍候的官員。
錦衣衛將他居住了十多年的府邸團團圍了起來,府內從極致的吵鬨崩潰變成極致的寂靜隻需要一瞬間,劉知州跪在最前麵,而皇帝見到他的第一眼,就狠狠地將他踹倒在地!
劉知州眼淚無聲地流淌,他的手掌被人扯起來,一個厚厚的枷鎖被套在他腦袋上,很重,彷彿脖頸都被撕裂。淚眼朦朧間,他看見一向冷心冷麵的聖上竟然朝那間客房狂奔。
完了,一切都完了。
陳鬱真迷迷糊糊得被人攬在懷裡,耳邊很吵,有人在哭。
「對不起。朕不該和你賭氣。對不起。」皇帝緊緊的摟抱住他。
「對不起。快醒來吧。」
這間客房狹小,卻擠滿了人。紅袍紫袍的官員們無聲地低下頭,耳邊隻能聽到皇帝的哽咽聲。
劉知州也在哭,他知道,自己是真的完了。
陳鬱真長長的、濃密的睫毛顫了顫,他在皇帝驚喜的目光醒來。
他說:「聖上,您來了。」
皇帝摟的他更緊。
大約是太虛弱了,太冷了,陳鬱真往皇帝溫暖的懷抱中縮了縮,他說:「帶我回家。」
「好,好,朕帶你回家。」
皇帝眼眶通紅,他將陳鬱真小心的放了下來,陳鬱真偏過頭,發現皇帝站直了身體。
他從旁邊抽走了裝飾用的長劍,在劉知州驚駭欲絕的目光中一把捅進了他的身體。
皇帝金黃的龍袍上全是血,他臉上也都是血。
皇帝平靜地將臉上的血跡擦拭掉,然後小心翼翼地抱起陳鬱真,在周圍死一般的寂靜中,跨過了劉知州的屍體。
整個江南官場,都遭受了狠厲的整頓!
皇帝怒火滔天!一名官員,還是一名品級不低的官員,居然差點被神不知鬼不覺的處決,還是以如此荒誕的名義。
所有參與此事的人,不論官位高低,全都被皇帝投入到詔獄中,等待秋後問斬。所有知情不報的人,全都被狠狠貶斥。以鬆江府為中心,整個朝廷都在皇帝的暴怒下瑟瑟發抖。
短短十來天,在皇帝的雷霆之怒下,當場處決的有幾十人,牽連的有數千人之多。
就連那位原本『前途遠大』的劉閣老,也被千裡迢迢的押送到鬆江來。
他精神不好,雙手被緊緊束縛著。來之前他已經做好了殞命的準備,但麵對皇帝時還是哭泣不已。
皇帝很疲憊,一邊操心著陳鬱真的病情,一邊處置這些國之蠹蟲。望著劉閣老,甚至已經生不起氣來了。
「聖上!臣並冇有與劉極勾結。臣為官幾十載,一直都是清明的呀!」
皇帝疲憊道:「劉卿,你清廉,但你的心腹不清廉。」
「聖上!」
皇帝擺了擺手,麵目不清的太監們拖著劉閣老起身,他驚恐不已。皇帝淡淡道:「劉卿,你是朕提拔起來的,朕原本對你寄予厚望,現在看來,你真的太讓朕失望了。」
「聖上。」劉閣老再一次跪在地上,「是臣的錯。臣萬死也不能報答聖上的知遇之恩。」
皇帝說:「出去後就把這身官服脫掉吧。你年紀大了,就好好呆在家裡含飴弄孫吧。」
「……是。」劉閣老重重的叩首,「老臣不能再侍奉聖上,還請聖上,珍重自身啊!」
他們談話的地點位於知府官衙。這裡本來是陳鬱真的府邸,在皇帝到來後,變成了一個臨時的君臣會麵所。本來還有官員保持疑問,在聽說那天是『聖上親自抱著陳知府離開』後也都悄悄閉上了嘴。
那天邀請陳鬱真逛窯子的下屬悔得恨不得一頭撞死,一想到皇帝當日冰冷的眼神,他就嚇得好幾日失眠。他還不是最慘的,那天有個同僚對聖上說了些不敬之言,現在嚇得告病在家,生怕皇帝想起他。
其實他們現在都多慮了,皇帝正處在分身乏術的時候,根本冇時間想一些不相乾的人。
但即使如此疲憊,皇帝卻好似被泡在蜜罐裡,飄在雲端,因為陳鬱真對他不再是漠視或者針鋒相對,而是如一縷微風一般,透著溫和。
陳鬱真的病在慢慢轉好,他有力氣了些,靠在床頭上,喝皇帝餵過來的湯藥。
「所以,您本來都走了,怎麼忽然回來了。」陳鬱真好奇地問。
他喝完了湯藥,皇帝就極其自然的用巾帕擦拭他嘴唇,動作利落的像是剛簽了二十年賣身契,若是太後見了絕對會吃驚到張大嘴巴。她兒子對她可從來冇這麼孝順過。
皇帝溫聲道:「朕恰好收到了你給太子的信件。」
那是陳鬱真發出的第一封信,那時候事態還冇有那麼緊急,陳鬱真的措辭也比較婉轉。皇帝那時候正和陳鬱真賭氣,他本可以不來的,但他還是來了。
並且,還是日夜兼程。若不是如此,他也不會迅速的趕到。
畢竟,皇帝收到那封信的時候,離京城隻有一百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