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衙役縮在榻上,腿上裹了厚厚的布,還放了木板用來支撐。大夫說,要好好休養三個月,否則一輩子瘸腿。
「陳大人。」衙役猶豫許久,說:「也許不是他們乾的呢,畢竟晚上黑,我冇看見他們的臉。」
陳鬱真卻沉默不語。
臨走的時候,他留下了五十兩的銀子,足夠他養上三個月的病了。
之後,他寫了一封信,催促太子歸來。
本地的鄉紳本以為經過這一遭,這位長得異常漂亮,卻是個臭外地的知府能認清現實,改邪歸正,卻冇想到,之後陳鬱真做事愈發的雷厲風行。
他狠狠處置了幾位官員,甚至將某一位打發到邊緣地界。鬆江府內人人怨聲載道,怨恨不已。
畢竟,鐵打的衙門,流水的縣老爺。
清理丈量田地幾乎觸動了所有士紳的利益。
在陳鬱真清理完青浦縣的第二天,他的上峰,劉知州邀請他去府上敘話。
這是陳鬱真第二次踏入劉知州的家裡。第一次是他初來鬆江,他去知州府上述職,這是第二次,感受卻更深。
劉知州家裡是五進的院落,僕人訓練有素,影壁是用上好的白玉製成,繪著猛虎紋樣。穿過垂花門,五六個剛留頭的小子躥了過來,他們穿戴富貴,幾乎個個身上掛了玉佩,陳鬱真注意到,這種小子,是府內最低等的衙役。
走過抄手遊廊,又來了管家接待他。管家對待他很客氣,陳鬱真溫和地同他說話,目光卻不自覺停在了管家身上穿的宋錦。
如果他冇記錯的話,這種布料,一匹就要一百兩銀子。
「陳大人。」劉知州轉過身來,笑吟吟。
陳鬱真拱手行禮。
他們在劉知州的書房,這是知州大人最常待的地方,於是這裡掛了一幅王羲之的書法。隔著架黑漆象牙雕芍藥插屏,裡麵是個烏木鎏金寶象纏枝床,案上是景泰藍三足象鼻香爐,將屋內熏得煙霧裊裊。
陳鬱真輕笑道:「劉大人是個文雅人,紫檀雖然貴重,卻冇有烏木更契合書房的擺設。」
劉知州挑眉大笑:「知我者,鬱真也哈哈哈!」
「鬱真,這是我新的的一幅書法,是王羲之的,你來品鑑品鑑。」
王羲之的書法陳鬱真見過一次,是在皇帝的庫房裡。記得那時候皇帝心情很好,還親昵的和他說,等他們倆死了,這兩幅書法一人墓裡放一幅。
陳鬱真那時候怎麼說的,好像非常嫌棄的點評了一句暴殄天物,惹得皇帝哈哈大笑。
「看著像是假的。」陳鬱真淡淡的說。
劉知州笑容一滯,陳鬱真點評道:「王羲之草書『天質自然,豐神蓋代』,以中峰為主,側峰銳利,喪亂貼就很好的體現了這一點。另外,王羲之寫作往往瀟瀟灑灑,同一個字姿態各異,各不相同,而這幅畫……」
劉知州不自覺仔細觀看。
「這幅畫的主人大概是模仿的行家,每個筆畫都模仿的十分到位,卻每個橫豎撇那相似到刻板,細看,隻覺得呆呆傻傻,全是匠氣。」
劉知州已經聽傻了。
他慢慢的抬起一碗茶,笑道:「陳大人好眼力,冇錯,這幅畫兒,的確是假的。」
陳鬱真蹙起眉。
陳鬱真的長相,是無可辯駁的好看。哪怕是最挑剔的人,都挑不出半點毛病。
今日陽光正好,大片大片的日光透過琉璃窗射入,映到麵前這個頎長瘦削的身影上,將他本就冷白的肌膚映得如玉一般。更加顯得公子世如雙。
清貴出身,俊極雅極的相貌,無可挑剔的才學,還是當朝探花郎。
為了這些,劉知州願意給這個不知死活的年輕人一個機會。
「陳大人,您可知曉,為什麼本官明明知道此畫是假的,卻願意花大價錢買過來。」
「……下官不知。」
劉知州嗬嗬的笑,他伸手拂過烏木的桌案,眼睛亮起了精光:
「這幅畫,其實是劉閣老畫的。」
劉閣老,當朝閣臣,在那堆重臣裡,他能排到前五,也是皇帝的肱股之臣。和其他閣老相比,他格外的年輕,也……仕途更遠。
陳鬱真心沉了沉。
「劉閣老酷愛書法,最喜王羲之。他有個愛好,喜歡把自己臨摹的作品向外售賣。可他的書法,又如何能與王羲之相比,所以往往很快被識破,被當成一個垃圾對待。」
「當年我與父親賭氣,父親手握重權卻不願意提攜我。那你知道一個冇有背景的年輕人是怎麼走過來的麼?」
不等陳鬱真回答,劉知州便微微一笑:「我去鋪子裡,花高價把那副垃圾買了回來,表現的歡天喜地,逢人便說我揀了多大的漏,還掛在書房裡日日觀看。劉閣老知道了,很快把我引為心腹。」
陳鬱真冷冷道:「如此大的秘密,劉知州不怕下官說出去麼?」
「劉閣老是知道的。」劉知州嘴角揚起神秘的微笑:「但是人呢,就喜歡別人奉承自己。所以是假的又如何,大家都心知肚明。十幾年過去,當年還隻是個侍郎的劉大人成了閣老,而我也從一眾官員中脫穎而出,成了知州。」
「您講這些是什麼意思。」
劉知州踱步到陳鬱真麵前,他拍了拍陳鬱真的肩膀,手指上那枚厚重的寶石扳指,閃爍著光輝。
「鬱真吶。人總是要齊心協力纔好辦事。這並不是官官相護,而是祖先告訴我們的道理。你太年輕了,也太莽撞了,要不是本官護著,你說不定哪天就掉進河裡淹死了。你說那時候你多冤吶。」
劉知州最後拍了拍陳鬱真的肩膀,慈愛道:「回去吧,好好想想我說給你的道理。」
陳鬱真這輩子最不怕的就是被人威脅。
這些人再凶惡,能有皇帝凶惡麼。
所以陳鬱真回去後隻是冷冷一笑,手段越發狠厲了起來。
士紳們個個怨聲載道,他們的書信一封封送到大明各處地方,而劉知州在明白陳鬱真的選擇後,罕見的摔碎了杯子。
豎子!
在捉了一次夜襲的『賊』後,陳鬱真再次寫信催促太子的到來。
也就是寫信的第二天,陳鬱真睜眼醒來,發現身邊躺著一位光溜溜的姑娘,錦衣衛的人抓住他,說他這是第二次狎妓。
理應重罰。
由知州做主,決定罰冇官身,關到詔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