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是聖上讓你來的?」
燭光下,陳鬱真問的很認真。
朱瑞憑本來正悠閒的坐在高高的凳子上,兩隻腿快活的晃啊晃,聽到陳鬱真這麼問,朱瑞憑眼珠一轉,決定死道友不死貧道。
於是他抓著陳鬱真的袖子,可憐唧唧道:「師父!你簡直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你走了以後,我哭了整整三天,哭的眼睛都要瞎了!」
朱瑞憑如此說,陳鬱真也不禁有些愧疚。
太子心中得意,眨了眨眼:「而且我是太子呀,聖上說我總是在中樞呆著不好,會被那些人騙的骨頭渣子都不剩。而且我以後是要當皇帝的,肯定不能隻高坐在廟堂上,我也要來下邊看看,看看未來我治下的土地百姓是什麼樣的。」
朱瑞憑從高高的凳子上跳了下來,他站在陳鬱真麵前,嚴肅道:「還請師父放心,我是隱姓埋名過來的,他們都不知道我的身份。這段時間,我會一直在您身邊學習,也請您好好教導我。」
陳鬱真卻長長一道嘆息。
他摸了摸小孩的腦袋,將他頭上亂七八糟的裝飾拿走,隻露出一整個光潔的額頭。朱瑞憑比之前長高了不少,現在還是太子殿下了,但在陳鬱真心裡,還是那個縮在巍峨宮殿裡,怯生生哭泣的小廣王。
陳鬱真蹲下來,溫聲道:「你離開京城,不知道你爹孃祖母如何想你。」
陳鬱真有一個幸福的童年,他和母親關係很好,在親人逝世後,他更關注和家人的聯繫。以己度人,他也會更關注朱瑞憑和家人的關係。
朱瑞憑眼睫一顫。
陳鬱真輕聲道:「如果是聖上讓你過來的,你可以不用聽他的。鬆江府距離京城千裡之遙,你回去吧,他們都很想你。」
「那師父和我一起回去吧。」朱瑞憑大聲道,「你回去了,我就可以回去了。」
陳鬱真溫和的看著他,不說話。
朱瑞憑知道自己說錯話了,瑟縮著頭。
過了一會兒,他說:「不完全是因為聖上呀。」
太子抬起頭,盯著陳鬱真,眼神堅毅。
「就像前麵說的,師父,我是太子。父母親情與我來說是很珍貴,但更珍貴的東西還有很多。而且我早晚都要四處看看的,就算不是現在,也是未來的幾年。」
「……而且,我想陪陪師父呀。」
陳鬱真一怔,朱瑞憑已經撲了過來。小孩的身體很溫暖,他短短的胳膊勾住陳鬱真,親昵道:「我要和師父待在一起!」
陳鬱真蹭了蹭他的頭髮,暖聲道:「好。」
於是,朱瑞憑就在鬆江府留了下來。
鬆江位於南直隸的東南部,東臨東海,西接蘇州府,南靠嘉興府,是一個非常核心、非常富庶的位置。其下轄三個縣,分別是華亭縣、上海縣。
鬆江地勢低平,河網密佈,船隻眾多,這裡的兒女們幾乎都會水性。因為位置的關係,這裡鹽業、漁業、航運也極其發達。
而陳鬱真身為一地知府,尤其是這樣富庶地界的知府,職責也是非常的全麵而繁重。例如徵收賦稅、管理戶籍土地、考覈監督任免所屬州縣官吏、總領全府政務、釋出政令等等。
夏天的時候,朱瑞憑跟著陳鬱真一起踩過泥濘的土地,因為夏季是汛期,雨水眾多,他們需要視察河堤,檢查是否牢固。往往一下暴雨陳鬱真就要往外跑,等回來的時候要麼是半夜,要麼得生熬到雨停。
有一次剛下了大雨,陳鬱真抓著朱瑞憑就往河堤上跑,可剛到那,雨就停了。天空像是剛被洗過,天邊綻放著彩虹,明媚的陽光照射在彩虹上,瑰麗無比。
四周水網密閉,船隻上的漁民們都鑽了出來,孩童們都仰著臉往上看,看這難得的奇觀。
陳鬱真也鬆了口氣,因為來的著急,他鴉青色的下襬沾了許多泥點子,但他整個人卻冷白無比,陽光一照,漂亮的不像話。
朱瑞憑在那『哇哇哇哇』的吱哇亂叫,吵的不像樣。
之後下了一場暴雨,氣候倏忽變冷。
陳鬱真已經熟悉了自己手頭上的事務,也能騰出許多空閒。
他們會趁著天氣冇那麼寒冷的時候出遊,專門往野林子裡鑽,去河邊抓魚,去樹上摘果子。
有時候也會去一個風景好的地方席地而坐,也不乾什麼,就靜靜地躺在那兒,看著天邊潔白的雲彩。
四週一片開闊,陳鬱真的心境也變得開闊起來。
那些煩悶的、難過的情緒,也悄悄地躲了起來。
朱瑞憑跟著陳鬱真去見層級不一的官員們,有的官員剛正不阿,有的官員偷奸耍滑,有推諉抗拒的,有麵慈心狠的。當然了,朱瑞憑也見到了這個遼闊土地的百姓們。
朱瑞憑飛速的成長起來,每到晚上,朱瑞憑就乖乖的站到陳鬱真麵前,和他復盤這一天經歷的所有的事。
當然,陳鬱真並冇有忘記太子殿下的功課。
他正在讀書的年紀,萬萬不能荒廢了。每日讀書兩個時辰,有的時候朱瑞憑剛和陳鬱真在外麵忙完回來,正是筋疲力竭的時候,又要投入到功課中。
就這樣忙著、閒著。院門中的海棠花從花骨朵兒到綻放,再到漸漸凋謝。過了幾個月,鬆江府下了一場大雪。離景和十六年的新年,冇有幾天了。
這日,陳鬱真剛從官衙忙完回來,手裡提著一盒果子。因天氣寒冷,他穿的毛茸茸的,衣服上都滾了層毛邊。陳鬱真跨過抄手遊廊,心裡還在思量著新年了,要給太子裁幾件紅衣裳穿,小孩子還是穿紅好看。
另外還有功課要檢查。他們家新年一直都有包紅封的習俗的,陳鬱真在猶豫給堂堂太子包五兩還是十兩好?
包五兩是不是太小氣了呢,陳鬱真窘迫極了。白玉的麵皮上微微發紅。他俸祿還算可以,但其中的很大部分都用來接濟給他人,自己反而冇有多少。至於聖上的饋贈,他自然一點冇有動過。
到了屋前,陳鬱真一手提著盛著糕點的盒子,一手把麵前重重的氈簾掀開,他本來麵上帶著笑意,可望著眼前的場景,他手漸漸垂了下去。
太子殿下穿著閃閃發光的衣裳,尊貴不可方物。他身邊站著一位老嬤嬤,是從京城趕過來的。
太子殿下說:「師父,新年了,我要回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