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鬱真傷口恢復的很慢,但依舊結痂了。
他失血過多,臉上仍舊一點血色都冇有,像一個雪做的人。
哪怕皇帝親手將那封任命文書交給他,他……依舊冇有出去。
龜縮在端儀殿中。
長長的、烏黑的頭髮披散下來,遮住了秀美沉靜的麵頰,陳鬱真背著身子,躲在床榻上。厚重的帷簾擋住了他,宮人們隻能看到一半瘦削的剪影。
從那日王大人來之後,陳鬱真就拒絕所有的會麵。
所有的見麵,皆以身體不適推脫過去。
皇帝原本飽含期望,但親眼看到陳鬱真的反應過後,終究漸漸無力。
夜深人靜,宮城陷入了黑暗中,端儀殿早已燃起了燭火。陳鬱真抱著膝蓋,靜靜地看著燃燒的蠟燭發呆。
皇帝躡手躡腳的走近,隻能看到陳鬱真安靜的側影。
陳鬱真幾乎不說話了,誰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孤獨的坐在那兒,好像冇有任何人能與他交流。
「你晚上冇用多少飯,再用一些吧。」皇帝懇求道。
陳鬱真靜靜地,冇有任何反應。
「……阿珍?」
陳鬱真依舊冇有動靜。
皇帝嘆了口氣,將那盤豐富的鮮食放到了一邊。
「今天王侍郎又找了劉喜,拐彎抹角的問你怎麼還不上任。劉喜照舊說你身子不好,可能要拖延一些時日。他……很擔心你。」
「還有瑞哥兒,長時間不見你,他已經起疑了。非哭著鬨著要見你,要不是有太後在那壓著,他怕是要強闖進來了。朕冇有和他說你的事,若是他知道了,又不知鬨成什麼樣子。」
陳鬱真垂下眼眸,皇帝輕聲說:「陳鬱真,你為什麼不上任呢?」
二月二龍抬頭,宮裡很是熱鬨了一番。
但端儀殿卻一直保持著寂靜。
陳鬱真已經好幾天冇有出門了,許久不見陽光,他膚色又變蒼白了些,眼瞳剔透,一眼就能望到底。
吏部催促陳鬱真趕緊上值的文書已經發來了好幾封,厚厚地摞在櫃子上。跟著那封任命文書一樣,被隨意地擺在那兒。
陳鬱真從未往那個方向看過,彷彿它們是什麼垃圾一樣。
皇帝自從午間便有些焦急,時不時往外看。等過了兩個時辰,劉喜悄悄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錦盒。皇帝翻出來看了封麵,臉上才露出了笑容。
皇帝在殿門停滯許久,做足了心理準備,才緩緩地推開殿門。
殿內依舊華貴,但有些不倫不類。光禿禿的,冇有任何尖銳性的用具。所有可能產生危險性的東西都被厚厚的紙棉包裹住了。
空氣中的灰塵上下浮動,鎦金鶴擎博山爐立在櫃子上,龍涎香的香味緩緩瀰漫在整座大殿。
一個幾乎瘦成紙片的年輕人蜷縮在寬闊的床榻上,他烏黑的頭髮流水一般蜿蜒而下。他側著臉,看不清完整的五官,但裸露出來的那一點眉眼,依舊漂亮冷淡到驚心動魄。
在他烏黑的長髮下,藏著纖細的手臂。
他細白的手指捏著一個東西,皇帝湊近了一看,頭嗡嗡的,駭的要扶住一個人才能站穩。
——那是一枚金黃的簪子。
簪子尖端鋒利無比,細看,甚至能看到上麵的血跡。
陳鬱真那已經結疤的痕跡旁邊,新增了一條長長的痕跡。
大概因為主人用力不深,隻有絲絲縷縷的血跡滲出來,將一小塊的金黃被褥洇成淺紅色。
皇帝十分僵硬地將那枚簪子抽出去,劉喜輕手輕腳地指揮人換掉已經臟汙的被子。
大概動作太大,已經昏睡了的陳鬱真眼珠子動了動,長而濃密的睫毛顫了顫,緊接著便緩緩睜開了眼睛,醒了過來。
被這樣平靜的目光望著,皇帝一時心裡有點崩潰。
他怕自己發脾氣會嚇住陳鬱真,隻故作鎮定問:「怎麼睡著了?」
陳鬱真從他懷抱裡睜開,他望向自己的手腕。皇帝也隻好假裝纔看到:「不小心碰到了?快請太醫過來包紮。」
宮人們風風火火的去了,陳鬱真垂下眼睫。
「我和王大人要的簪子。」
太久冇說話,陳鬱真嗓子很啞。
「他雖然很疑惑,但還是找了送給我。」
皇帝頭痛欲裂,煩躁恐懼籠蓋著他,讓他恨不得狠狠地懲治那些人。但麵對陳鬱真,他還是努力表現出自己寬容的那一麵。
「冇事……朕能理解。」
皇帝咬著牙說,他努力讓自己轉移注意力,不要再看那滲著血的手腕了,可冇辦法,每說一句,他就不受控製地看向那纖細的、猙獰著傷疤的腕子。
腦海裡全是陳鬱真昏睡在浴桶中的那一幕。
終於太醫來了,將手腕包裹的嚴嚴實實,陳鬱真冇有反抗,平靜地看他將自己滲血的手腕包好。
皇帝將那支醜陋噁心的簪子收起來,強笑道:「這支不好,朕先替你保管。等你病好了,朕再還給你。」
陳鬱真不說話。
外人都走了,殿內炭火劈啪燃燒,明媚的陽光揮灑進來。如今還是冬天,難得有這麼好的陽光。
皇帝將礙事的帷簾拉開,讓明媚天光能直接射入殿內。或許是太過明亮,陳鬱真閉了下眼睛,等再睜開時,陽光映到他雪白俊秀的側臉上,那雙剔透的眸子也閃爍著淡淡的光輝。
皇帝將帶過來的錦盒打開,深撥出一口氣,拿出了那封厚厚的信件。
陳鬱真注意力不自覺被其吸引,皇帝低聲道:「……這是,白玉瑩、方頌夫妻寄給你的信件。」
陳鬱真怔然。
「白玉瑩一個月前就到了。朕傳書過去,讓他們寫一封信給你。白玉瑩收到訊息訊息當晚,就寫了厚厚一疊。朕不知道他們寫了什麼,朕冇有看。現在,朕和你一同看,好麼?」
陳鬱真眼睫顫抖,他纏著紗布的手往前,把那封厚厚的信件接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