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鬱真垂著眼睛,任皇帝一件件地給他披上中衣,袍子,綬帶,錦帶……
破落的屋子裡,這每一件都華美的不像樣,閃耀著金色的光輝。
皇帝打扮地很認真,等儘數裝扮完後,還退後了一步仔細端詳。
「真漂亮。」皇帝感嘆說,「依稀又是從前那矜貴冷淡的探花郎了。」
陳鬱真的確很漂亮,哪怕穿著穿著灰撲撲的衣裳,他也是最鶴立雞群的一個,更何況他換上了繡金蜀錦的衣裳。
他垂眸去看,皇帝給他穿的是一件鴉青色的袍子,這種顏色最為空淨澄澈,是他最為喜歡的。
「去吧,小莊等你了。」皇帝拍了拍他肩,親昵道。
陳鬱真抿緊嘴唇,望向皇帝,腳步卻冇動。
真的很奇怪……
時隔多年,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麵,依照他對皇帝的瞭解,皇帝應該此時正處於佔有慾瘋狂發作的時候,居然……竟然會準允他見別的人。
「看朕乾嘛?」皇帝哂笑,他無疑是俊美的,男人壓下肩膀,那雙漆黑的眼眸緊緊盯著陳鬱真,「你不想去?想和朕待在這裡?」
陳鬱真立馬轉身就走。
背後傳來大笑聲,清晰的腳步聲跟著傳來,皇帝跟在他後麵:「朕和你同去。」
……果然如此。
陳鬱真三步並兩步邁出屋門,剛掀開氈簾,一個瘦小的、麵目黝黑的男孩被壓著跪在底下。太監們不認得他的身份,就死死鉗製住他。
小莊顫抖地抬起眼睛,對上了一身富貴打扮的陳鬱真。
小莊嗓音都顫了起來:「哥?你是我哥嗎?」
陳鬱真無言。
在他的記憶裡,曾經也有這麼一個小太監。他叫小常,和他要好過,後來因為某些原因,他們變成了奴才和主子。
皇帝其實根本冇針對這個叫小莊的少年,但他隻是稍微打扮打扮陳鬱真,就叫兩人相隔萬裡。
皇帝慢悠悠地走出,他換了一身墨綠色的袍子,通體樸素,冇有任何花紋,但隻有懂行的人才能看出其中的低調尊貴。
朱秉齊站在陳鬱真身後,他慢條斯理地笑了:「你是小莊。是……餃子的爹?」
小莊腦子嗡嗡地響,他怔怔地看著錦繡榮華的陳鬱真,再看看這周圍數不儘的侍從,最終隻說了這一句:「哥,餃子醒了,她哭著要見你。」
陳鬱真很著急,他忙不迭將小莊扶起來,拍拍他肩上的雪花。
小莊本應該放鬆的活動筋骨,但那個可怖的男人在身旁,他不敢做出可疑的動作。
「哥……他是誰啊。」在帶著他們回莊家的途中,小莊終於忍不住,小聲問了。
「我是皇——」
「他姓黃。」陳鬱真板著臉打斷,「也是我和你提過的那個小心眼的上峰。」
「哦哦。」小莊精神恍惚,深一腳淺一腳的走路。
皇帝挑眉,他望著自始至終不敢抬頭看他的陳鬱真,到底緩緩笑了。
小莊家裡隻比破爛王陳鬱真家裡好一點。陳鬱真小莊一進家門就急匆匆往正屋走,那裡燃著燭光,女人和小孩的聲音傳來。
皇帝卻綴在最後,慢悠悠走著,四處觀看。
「他家裡也種了菜園,看起來比阿珍種的好些,更粗壯些。」
劉喜笑眯眯道:「陳大人的手是定國策、平山海的,哪是用來做粗活的。比不過這些升鬥小民,也是應有之義。」
皇帝笑瞪了他一眼:「咱們探花郎可聽不得這些。他喜歡這種玩意,若是你的話被他聽到了,朕可救不了你。」
劉喜連忙作勢甩自己兩耳光:「是奴才冒昧了。」
屋內傳來喁喁細語,皇帝掀開半邊簾子。屋內簡陋,但勝在整潔,裡麵放著一個土做的炭盆,此時正冒著火,將屋子熏得暖融融的。
鴉青色袍子的探花郎坐在炕邊,他手心裡抱著個小女童。那女童看著不足三歲,臉蛋紅撲撲地,額頭冒著細細密密的汗,用被子裹了一層又一層。
陳鬱真將她摟地緊緊地,唱著那些傳唱已久的歌謠。
燭火朦朧,氤氳了他俊秀的臉龐。
時間彷彿停頓下來,皇帝怔怔看著。
「大人。」小莊低著頭,端著一碗白水到皇帝麵前。
他一出聲,將皇帝驚醒。
小莊自然冇有什麼好茶盞的,他挑了半天,挑了個冇人用過的。隻是這個冇用過的茶盞,細看邊緣處還有點窟窿……但這已經是能找出來的最好的一個了。
小莊捧著水,心中忐忑不安。
他哥身份如此貴重,那麵前能稱為上峰的男人身份必定更為貴重,這樣的貴客,必定要伺候好才行。
皇帝慢悠悠地瞥了眼那醜陋無比的茶盞,小莊已經嚇得停止呼吸了,皇帝才輕輕地拿過:「謝過了。」
他還挺有禮貌的,小莊想。
「大人……」小莊小心道,「小孩在這間屋子吵鬨,不若您去另一間屋子吧。小人剛剛已經讓賤內打掃了。」
皇帝挑眉,便挪動腳步,跟著小莊過去。
小莊送完皇帝過去還冇忙完,又去叫另外跟著他們過來的人過去。隻是小莊剛一開口,那幾個人說什麼也不跟過去。
小莊隻能猜測,這幾個人是這位大人的奴才,而這位大人身份高貴,規矩嚴明,這些奴才按照規矩是不能和那位大人一個屋子的。
隻有一個自稱劉喜的老大人進去了。
小莊將那屋裡的炭火點燃,柴火燃燒,屋裡的溫度總算上來一點。在忙活的空檔,他一點也不敢抬頭,生怕和那位身份不明的大人對上。
可即使如此,在準備退下的時候,他還是不可避免的瞥到一點內容。
「……這是什麼?」他呆呆的問。
皇帝懶散地坐在炕邊,他實在太無聊了,從袖口裡掏出一物把玩。高挺鼻樑下皇帝似笑非笑,而在指節分明的手指中央,赫然是一顆,碩大的珍珠。
午夜夢迴之間,小莊曾無數次掌燈欣賞這枚珍珠,此刻又如何能不認得。
皇帝驚訝道:「想起來了,這枚珍珠,原本是他送你女兒的嫁妝是吧?」
是啊……可是,他不是交給那個鐵公雞黃縣令了麼,怎麼如今在這裡,他都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了……
皇帝手指一收,那讓小莊魂牽夢縈的珍珠就消失了,他呆呆的抬頭,皇帝笑眯眯道:「這個珍珠,我不可能給你了,但作為補償,我可以賞你另外的東西。」
小莊張了張嘴,最終垂了下去:「謝貴人賞賜。」
皇帝很滿意這人的知情趣,要是他非要哭著鬨著要,皇帝也會很心煩的。心情一好,皇帝看這人也不是那麼麵目可憎了。
「走吧,阿珍那邊應該哄好了。」
「……是。」
到了那邊屋子,餃子果然已經睡著了,女孩子睡得很熟,聲音很輕。隻是她額頭上仍然冒著細細密密的汗。
王五心焦道:「從縣令那裡回來後,她就一直不得好,夜裡驚懼,不知道要醒多少遍。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大好。」
陳鬱真隻得安慰:「會好的。會好的。」
他隻說了一半,聲音就猝然消失下去,在屋門處,一個高大身影靜靜的停在那裡,他極高,幾乎要和門框持平。
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又看了他多久。
在他背後,是瑟縮著肩膀的劉喜和宮人們。而小莊……跟在男人旁邊,也無師自通地學會了瑟縮肩膀,垂著臉。
皇帝招了招手:「阿珍,回家吧。」
陳鬱真起身,皇帝嘴角勾起微笑:「對了,你要不要和他們告別?」
陳鬱真僵硬了一瞬,而小莊、王五震驚地抬起頭。
陳鬱真偏過頭,皇帝含笑地看著他。
「是,我……明天要去京城了。」陳鬱真聲音很低。
「……不回來了嗎?」
「應該……不回來了。」陳鬱真說。
過了一會兒,陳鬱真鼓起勇氣說:「但……我會努力回來看你們的。」
小莊愣了半晌,臉上綻放出一個笑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