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說什麼?
望著麵前這個神態癲狂的男人,小廣王腦子嗡嗡地,一瞬間甚至無法明白他到底在說什麼。
然而身體本能做出來反應,在持著工具的太監們到來之前,他三步並兩步跑到了那座金黃棺材麵前,張開雙臂,像一隻羽翼漸豐的幼鳥,堅定地擋在了所有人前麵。
皇帝冷冷地看著他,目光陰鷙。
皇帝的神情實在太可怕了,比當年師父離世時的神態還要可怕。小廣王感覺自己像是被鷹隼盯上了,他齒關微微發抖,這個小孩努力的昂起頭來,和皇帝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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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問:「瑞哥兒,你在做什麼?」
朱瑞憑搖頭,他雙手張得更大了些:「皇伯父,隻要我在,就不可能看你傷害他的屍首。」
皇帝微微笑了:「他?你說的他是誰?」
朱瑞憑有一瞬間的困惑。皇帝此時從袖口處掏出一顆珍珠,牆壁上的燭火跳動著,照亮珍珠上的朦朧光輝。
珍珠本應該是潔白無瑕地,然而皇帝手上這顆,卻泛著微黃。
「是……是師父的屍首。」小廣王說。
皇帝仍然含笑盯著他,隻不過神情越來越冷。那目光彷彿含著譏誚,彷彿小廣王和他是什麼跳樑小醜。
「來人。」
小廣王緊張不已。
皇帝盯著小廣王,殘忍地說了下半句:「把他給我捆起來。」
「繼續開棺驗屍!」
小廣王瞪大雙眼,下一刻,那些麵目模糊不清地宮人們拿著粗粗的繩索上前。
「不……不!」
小廣王兔子般竄在了護在了金黃棺材前,那些奴才們過來扯他的手,扯他的身體,將他從金黃棺材拉開,用那些粗粗的繩索綁他。
「不……不要傷害他……」
所有的反抗都冇有用,小廣王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綁起來,看著那些太監們拿工具撬深釘在棺材上的釘子。
一根一根釘子被拔開,叮鈴叮鈴落在冰涼的石板上。
明明如此悅耳,卻彷彿是來自地獄的聲音。
皇帝目光幽深,無人注意的地方,他下頜骨繃緊,舌尖泛著血。
瞳孔彷彿豎成一條直線,像一隻色厲內荏的毒蛇。
這座棺材,有一千五百零八枚鐵釘。
是當年屍首下葬時,皇帝撐著重病的身體,看著師傅打釘子,一根根數過來的。
釘子要釘在棺材上,每一個都要重重的錘下,每一個都狠狠敲在皇帝心裡。
他那時候心很痛。
特別特別特別痛。
他無比清晰的知道,他此生,再也無法見到那人的音容笑貌了。
隻能隔著冰冷的棺材,去描摹他的麵容。
如今太監們拿著工具一根一根撬鐵釘,無疑是在割皇帝心口的肉。
本朝格外注重入土為安,無故開棺就是壞人安寧。
如果查出來陳鬱真真的冇死還好,如果……所有一切都是皇帝的臆想,又是皇帝本人下令開棺,皇帝內心不知要難過成什麼地步。
「難怪師父不喜歡你。」
皇帝偏過了頭,小廣王紅著眼眶,對著皇帝說:「皇伯父,你這樣獨裁專斷、為所欲為,難怪師父不喜歡你。」
皇帝嘴裡冒出了血腥氣。
他低下頭,黑影擋住了他全部的表情,皇帝身影依舊那麼高大寬闊,依舊那麼無懈可擊。
「……朕知道。」
皇帝聲音無端有些泣音:「不用你提醒。」
小廣王頓了一下,身為晚輩,他很少看到皇帝這樣。皇帝也從來不在這些晚輩表露自己的情緒。
皇帝對他很好,他這麼橫衝直撞,是否是對伯父太過不敬重了呢?
小廣王有一瞬間的愧疚。
因著他們說話,那拔釘子的太監們也停止了,他們一個個地停滯,像冇有生命的黑影。
冇有了那叮鈴叮鈴的聲音,世界好像一下子美妙起來。
然而皇帝側耳傾聽半晌,道:「繼續。」
太監們又任勞任怨地工作起來,那煩人的、難纏地、如骨附蛆的聲音又磨了上來。
小廣王腦子都要炸了,那剛生出來的一點愧疚頃刻之間化成了所有難聽的攻擊性的語句,儘數朝皇帝撲過去!
「為什麼要這麼對他!他都已經死了!為什麼不讓他安安寧寧地睡下!」
「為什麼要開棺!為什麼……」
「聖上,作為侄兒,我終於知道了,為什麼所有人都恐懼你。為什麼所有人都不敢接近你,就連太後孃娘也總是對我說要對你敬而遠之,你不是我的伯父,你是我的主宰……」
「因為你就是暴君。這天下順你者昌、逆你者亡。」
「就連師父……」朱瑞憑咬著牙道:「聖上!你根本就不愛他!冇有一個人的愛是這樣的。」
小廣王混亂中說了許多誅心之言,皇帝都麵無表情地聽著,可唯有聽到這句時,他麵皮抽動了一下,殘暴地反問:「朕不愛他?」
像是聽到了什麼搞笑的事物,皇帝竟然又重複了一遍:「你居然說朕不愛他。」
小廣王立馬道:「對,你根本就不愛的,冇有一個人的愛是這樣的,充滿著暴力和壓製,充滿著殘酷。」
「愛是包容,是引導,是剋製,是放縱。但永遠不會是你這樣!」
小廣王死死盯著皇帝的眼睛,他像是對皇帝和陳鬱真的這段關係下判詞,冷冰冰道:「你從來冇有尊重過他。所以,你不愛他。」
這句話頃刻之間把皇帝激怒了,他拋棄了冷冰冰的麵色,整個人上前一步,暴怒道:「你個未成婚的毛孩懂什麼?」
「你居然說朕不愛他。」這句話實在太好笑了,皇帝竟然還能笑出來。
「朕不愛他,為什麼這幾年,朕身邊隻有他一個人?哪怕他死了,朕都守著他的屍首當起了寡夫。朕不是冇有生理需求的,但朕什麼時候拿過別人泄慾。」
「他在的時候,那些奇異珍寶流水一樣送過來。取之不儘用之不竭。就連朕的待遇都比不上他。除了一開始的奴才以為他隻是個臠寵對他不恭敬,後來的哪個不把他當成神仙伺候。就連劉喜,朕身邊的大太監,都恭恭敬敬的聽他話。」
「朕不喜歡白姨娘、不喜歡趙顯、不喜歡方頌、不喜歡琥珀。這些人,為了他,朕都願意給他們容下他們,當他們不存在。就連那個白玉瑩都好好的活著,她犯下那麼大的罪,要不是因為陳鬱真,你以為她還能好好活下來麼?」
小廣王倔強地盯著皇帝,皇帝上前一步,他眼眶通紅,繼續道:「朕不是不通感情的傻蛋。朕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朕知道他喜歡吃胡蘿蔔,喜歡帶葉子的蔬菜,喜歡所有黃色水果,厭惡所有除胡蘿蔔外的黃色蔬菜。討厭魚,討厭蝦,不吃生食。他喜歡玩牌九,但總是輸。他喜歡顧愷之的字體,經常深更半夜不睡覺練。」
「朕瞭解他勝過瞭解自己,如果這樣都不算愛,那什麼纔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