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四個月之前。
白運河岸。大雨傾盆,黑雲壓城。
本書首發臺灣小説網→𝘵𝘸𝘬𝘢𝘯.𝘤𝘰𝘮,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一身蓑衣的趙顯找到那個鴉青色身影的時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忙不迭跑過去,黑靴深深陷進淤泥裡,等探到那人的呼吸時,那口吐出的氣又提了上來。
陳鬱真渾身都是濕的,烏黑睫毛上還有水珠,臉色無比蒼白。
趙顯將他抱起來,放到旁邊的大樹底下,使了好一番力氣,才讓昏迷不醒的陳鬱真吐出水。
外麵還嘩啦啦的下著雨,陳鬱真靠在大樹上,雙目緊閉。趙顯盤腿坐在他身邊,伸手拂掉他臉邊的頭髮:
「你看你,差點玩脫了。」
趙顯朝外望去,運河水肆無忌憚的奔湧而出。快要蔓延到他們這個地界。
「若不是堤壩恰好塌陷,你一定會被救起來。」
「而若不是我猜中了你的心思,你說不定真要葬身運河。」
陳鬱真依舊雙眸緊閉,隻有睫毛微微顫抖。
這樣的他,顯出了無與倫比的脆弱。
趙顯怔怔看他良久,外麵狂風暴雨,大樹底下,彷彿是個溫馨的小角落。
細長的手指停在陳鬱真臉頰邊,隻要再靠近一點,就能觸碰到那溫軟冰涼的肌膚。
趙顯卻遲遲冇有再進一步。
「再過一個時辰,聖上那邊就要收到訊息了。再過兩個時辰,聖駕就要駕臨了。」
青年的嗓音忽然低下去,消失在瓢潑大雨中。
「我也要開始忙了。」
趙顯原本預備了一個屍體,但正逢運河沖刷,許多百姓逃脫不及溺亡而死。趙顯便從附近找了一個形貌和陳鬱真相似的屍體。
趙顯把陳鬱真那身鴉青色袍子給他穿上,為求逼真,還用識字將這位仁兄的臉割破。
換衣服的時候,一個物件輕飄飄地落在地上,趙顯撿起來,才發現是一個荷包。
一個,繪著比翼鴛鴦的荷包。
紋路清晰,繡紋別致,是宮裡的東西。
毫無疑問,這是皇帝贈送給陳鬱真的。
趙顯撚著荷包,心裡不知如何作想。
「趙、趙顯……」
趙顯一驚,回過去去。而不遠處,樹邊上,陳鬱真嘴唇翕動,半張著眼,虛弱地看著他。
「你醒啦!」趙顯一喜。
陳鬱真臉色煞白,他唇角勾起一個溫柔的笑容:「你都知道了。」
這是一個肯定句。
趙顯嗯了一聲。他跟著陳鬱真的眼神往下看,才發現自己手裡還捏著那個比翼鴛鴦的荷包。
因為太過用力,荷包都被捏扁了。
「得把這個荷包放上去……」不知為何,趙顯的音量低了不少。
「不止這個荷包,你身上所有東西,都要放過去。」
陳鬱真沉默地望著荷包,趙顯都以為他不會說話了,纔看到陳鬱真嘴唇動了動。
「留給我一顆珍珠吧。」
陳鬱真笑了笑:「在宮裡兩年,總要留點紀念。」
等趙顯全都忙完,陳鬱真又昏睡過去了。陳鬱真此刻已經換上了粗糙的灰色衣衫,完全一副平民打扮。
在他手心裡,還放著一顆圓滾滾的珍珠。
趙顯看著陳鬱真發呆,外麵雨好像小一些了,遙遙地能聽到車馬聲。
——皇帝的人,快要來了。
趙顯將陳鬱真塞到早就準備好的馬車內,依照他們商量好的,往鄉村小路上行走。
大雨沖刷,將二人留在這裡痕跡去除。
半個時辰後,身披黑甲的將領帶著幾十個侍衛騎馬奔來:「搜!聖上有旨,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可惜這些,陳鬱真都不知道了。
-
小路上,麥草悠悠,雞鳴狗叫。
不遠處是紅牆白瓦的村莊,農人們在田地裡彎腰,高高的鐮刀舉起。
一片祥和景象。
這裡離運河十裡,是一個合理的範圍。
按照他們之前商量好的,昏睡不醒的陳鬱真被放置在田地口上。
趙顯遙遙坐在馬車上,直到看到陳鬱真被農人們圍起來,招呼著請大夫才轉身離去。
-
陳鬱真緩緩睜開眼睛。
麵前是幾張樸實的臉,手下是粗糙的被麵。
看他醒了,那個小姑娘驚喜地大叫:「裡正,他醒了!」
陳鬱真虛弱地望過去,這是一間土屋,傢俱都不全,十分擁擠的樣子。
床榻用的是最下等的鐵木,被褥十分粗糙,薄薄地,不知用了多少年。
被稱作裡正的老人,坐在屋裡唯一的太師椅上,老態龍鍾。
那個小姑娘穿著打著層層補丁的衣裳,裡正穿的是一整套的衣衫。
「你醒了。你還記得發生了什麼麼?」裡正詢問。
聞得此話,屋內十多張臉齊齊往床上那個青年人望去。
——麵前的青年人無疑長了副好相貌。膚色冷白,麵孔矜貴冷淡。
就算穿著灰撲撲的衣裳,也掩蓋不住那天人之姿。
此刻,他鴉翅般的睫毛垂下,露出那蒼白麪孔和玫瑰花瓣似得嘴唇,青年虛弱道:「我不記得了。」
四週一片驚呼,裡正麵色不變:「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青年搖頭,又點頭。
「我隻記得,我在運河坐船。然後堤壩塌陷,我跌到水裡,再然後醒來就出現在這兒了。」
「你叫什麼名字?」
放在被子上的雙手忽而蜷縮了下,陳鬱真抬起雙眼:「白魚。」
「我叫白魚。」
裡正念著這個名字。小姑娘嘰嘰喳喳道:「白魚,白魚。你既然全都忘了,不如以後就在我們村子裡生活吧。我們鄉裡鄉親都是很好的人吶!」
裡正板著臉:「王五!」
王五姑娘嘟了嘟嘴,老老實實站在裡正背後了。周圍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聲。
裡正道:「白魚是吧。白兄弟,我作為裡正,可以允許你暫且在這裡養傷。但是養好之後,你去哪裡,我不管。」
青年點頭:「謝裡正。」
說完正事,鄉親們呼啦啦地都出去了,唯有王五姑娘還停留在原地。
她提起裙子,眨著大眼睛。
「白魚,我以後叫你魚哥哥可以麼?」
陳鬱真點頭。
王五笑了起來。
「我們這裡叫王家村。剛剛的裡正是我爺爺,我們村裡有幾千口人,是個大村子!」
「你住的這間屋子,是村裡一個嬢嬢的。她早年死了丈夫,無兒無女,所以準允你住在這裡。」
「魚哥哥,我們村裡人真的很好。等你養好身體後,就在這裡住下吧。」
陳鬱真不置可否。他溫聲道:「謝謝姑娘。」
「王五,別說了。你該回家了。」一個佝僂身影悄然出現,她看著有七八十歲,鬚髮皆白,麵上溝壑縱橫。
王五卻不害怕,她大叫了一聲徐嬢嬢,抱著她撒嬌了好一會兒才蹦蹦跳跳離去。
陳鬱真和徐嬢嬢對視,嬢嬢平靜地看著他。
「我這裡不養閒人。」
「你在我這裡養病,等病好後,就要幫我做活。」
陳鬱真捏了捏手心裡的珍珠,他眉目溫柔:「冇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