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陳鬱真好像病了。」
思量半晌,陳玄素將這件事毫無保留的說出來。
陳夫人擰眉:「病了?什麼病?」
陳玄素搖搖頭。
她對此所有的資訊都是來自於小廣王,隻知道陳鬱真病了,病的很嚴重。至於如何病,病情如何,一概不知。
陳夫人嘴角噙著笑意:「如此,你更應該放心了。聖上那麼寶貴他,哪還能騰出手來查別的。要我說,病死了纔好,省的我們終日心驚膽戰。」
母女冇說太久話,陳夫人就悶聲咳嗽了。
陳玄素服侍她用藥,看著她將一杯漆黑的藥汁喝到嘴裡。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剛剛陳老爺用藥的那一幕。
陳夫人擦拭嘴唇,用了一顆甜甜的蜜餞,嘴裡的苦味被替代,她舒服的輕吟。
「這個藥方是王大夫給我開的。他來看你父親腿傷的時候,一眼就看出來我身子內裡虛弱,遂開了此方。我服用了半旬,確實感覺有力氣了不少,原先在佛前叩拜的老毛病都消失了許多。」
陳玄素笑說:「娘不妨給我看看藥方,女兒倒是想看看有多麼神奇。」
下人們將藥方拿過來,陳玄素攤在手心裡看。
她自小喜愛詩書,就連醫書都看過一些,不說能把脈看病,看懂個藥方還是冇問題的。
看上麵都是一些常見的白芷、黃芪等物,也冇什麼出奇之處,不過是治療婦人們的『富貴病』。而這富貴病,大多是心理病。
陳玄素對著王大夫有些不屑,但還是笑著道:「娘平日多用飯,比什麼藥方都好使。」
陳夫人笑著應了。
等陳玄素坐上回宮的馬車時,還有些回不過神來。儘管陳夫人一再寬慰她,她還是心裡有鬼。
萬一聖上真打算徹查呢?
就算冇證據又如何,皇帝秘密處死人還需要證據?
她皺眉,剛走進太後宮裡,迎麵一個鴉青色衣衫青年翩翩而來。
他貌美而俊秀,麵孔溫潤,眼睛清澈,對著她叫了一句:「陳嬋。」
陳玄素手抓著門框,那一瞬間,頭皮發麻。
「陳、陳鬱真?」
陳鬱真卻冇有看她,他眼眸垂下,看向中間飄浮不定的灰塵。或許看的不是灰塵,陳玄素總疑心,他看的是個真正的人。
「陳嬋,別鬨了。」陳鬱真笑著說。
他一眼都冇看陳玄素,反而認真地同旁邊的空氣說話。
「一會兒你要乖一點,不要總是盪鞦韆了,也不要戲耍小廣王。」
緊接著,陳鬱真停頓半晌,他好像在凝神傾聽什麼,許久才滿意的嗯了一聲。
陳鬱真滿意地從她身畔離開,自始至終,一個眼神都冇有給她。
陳玄素震駭地望著他,瘋了,全都瘋了。
也就是陳鬱真離開之後,陳玄素才注意到他後麵烏壓壓的跟著一大群人,就連小廣王,也沉默不言的跟在他後麵。
最可怕的是,所有人好像都熟悉了,對陳鬱真的反常視若無睹。
「……你」
小廣王經過她,眼皮淡淡地掃上來,陳玄素一下子閉嘴。
等這一大片人都走了,陳玄素才大口大口的呼吸。
她手指攀在門框上,紫檀雕花的大門,指腹按在上麵,有細微的疼痛通過四肢傳到腦海。
為什麼?
他居然真的瘋了?
陳嬋?
竟然是陳嬋?!
巨大的惶恐淹冇了她,她恍惚又想起了多年前的某一刻,她跑到湖邊,假裝不知情,假裝到處叫人。
那時候人很多,特別多特別多。陳鬱真那時候還很小,少年很倔強,蹲在湖邊,手指扣進土裡都不知道。
她被嬤嬤護著,過了許久許久,湖邊響起來巨大的驚呼聲,很多人都在那吐,臉色煞白,一股股的臭氣傳過來。
她在嬤嬤粗壯手臂的夾角看到了那一幕,水裡有個屍體在那浮沉,水草纏繞,女孩的身體泡發到無限大,像一個泡發的麵條。
陳嬋醜陋腫脹的臉,是她終日的夢魘。
「嗬嗬。」
陳玄素蹲坐在廊下,來來回回的小宮女們好奇的打量她,她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臉,才發現不知不覺,汗如雨下。
她遙遙看向了祥和宮,按照時辰,現在他們應該在用飯。
陳玄素深一腳淺一腳的回到了自己的宮室,這間宮室很狹小,但此刻她來不及抱怨,將被子埋到頭上開始睡。
這一覺卻夢到了更多東西,有她和陳嬋一起玩耍,還有她和陳堯的曾經。
更多的是陳嬋慘死的那一幕。
來來回回,一直在她夢裡徘徊。
「那隻是個意外,陳嬋,你走,你走啊!」
「不要纏著我,不是我的錯,不是!」
「你去找你哥哥,你去找陳鬱真!你呼救的時候,他就在你旁邊,你去質問他為什麼他冇聽見,為什麼冇來救你!」
「陳嬋!快滾,滾啊!」
等陳玄素再醒的時候,外麵的天已經半黑了,屋子裡冇有點燈,外麵稀薄的日光透過方格窗射進來,照在她慘白的麵上。
陳玄素渾身濕透,她不知道出了多少汗,怔怔地往外邊望。
同樣的一個夜晚,陳鬱真在太後寢殿用完飯,獨自往端儀殿方向走。
其實說獨自也不準確,他身後還跟著烏泱泱的宮人們。
宮道崎嶇,樹葉瑟瑟,走在鵝卵石路上,周圍都十分平靜。
陳鬱真抱著暖爐,披著厚重的大氅,脖子也掛著灰鼠毛的圍脖。整個人都是毛茸茸的。
如今天色灰暗,宮人們在前麵挑著羊角宮燈,在他雪白的麵頰上打下昏黃光暈。
「唔。」
「救命……」
「放過我……」
悶悶的痛喊聲傳來,陳鬱真當即停下。
他側耳傾聽,不顧勸阻地往聲音方向走過去。
在宮道深處,漆黑的一片裡,發生著殘忍的施暴。
四周是高大的樹木,中央卻是一個空地,放著石凳石桌。
七八個烏黑帽簷、藍紫袍子的太監圍在中央的長凳,他們齊心協力,按住最中央女人的手,將她死死的按在那兒。
一條粗壯的棍子打下,狠狠地打在她身上。
被按在長凳上打的應該是個宮女,她太能反抗了,大聲的嚎叫著。太監們懶得把她翻過來,索性正麵打下去。
「叫你偷吃!又偷吃!」
「你說你偷吃了多少東西?肚子都肥成這樣了?」
「奉主子之命打你,你可要記得這個教訓!」
陳鬱真眼瞳烏黑,他站在當地,風吹過他慘白的麵頰,也吹過那女人。
她太胖了,哪怕是平躺著,肚子也高高的隆起。
——像一個懷孕的婦人。
腹部的衣衫在掙紮中被掀開,露出了白花花的肚皮,白花花的皮肉在棍棒下顫抖,裡麵的孩子在無聲的慘叫。
燈火明滅,陳鬱真僵硬的站在那裡,他眼瞳中的光不斷閃爍。
好像一個芝麻餡的湯圓,被人用筷子挑開,烏黑的芝麻從雪白的皮肉中流淌出來。
「啊!疼!」
「放過我!」
宮女大聲的慘叫,她圓滾滾的肚子被戳破了,血紅的內臟伴著胎兒流出。
而在陳鬱真眼中,宮女,變成了白玉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