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一個明媚的清晨,前陣子剛下了雪,地上雪白雪白的,踩上一片咯吱聲。映著金燦燦的陽光,雪上浮著碎金。
小太監抱著兩顆橘子偷偷摸摸往外走,現在還早,冇人注意他,他又可以溜出來玩啦!
忽然間,他腳步頓住,眼睛明亮起來。
「是你呀!」
在他的麵前,一個穿著鴉青色衣袍的年輕人在亭下等候,他長得極為斯文俊秀。身上裹著厚厚的衣裳,膚色冷白。聽到聲音,他轉過頭來,眉目帶著清淺的笑意。
小太監蹦蹦跳跳走過去,歪著頭:「太巧了!又碰到你了,這是我們第三次見麵啦!陳鬱真!」
陳鬱真道:「我是特意來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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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監鼻音上挑,嗯了一聲,他並肩坐在陳鬱真旁邊,遞給他一個橘子。
「嚐嚐呀,這是掌事姑姑賞給我的,又大又甜!」
陳鬱真一點點的扒開橘子,將橘子瓣放到自己嘴裡。清甜的橘子香蔓延在口腔,整個人好像都雀躍起來。
小太監問:「為什麼特意來找我?」
陳鬱真隨口道:「可能,是想和你道個別吧。」
「嗯?」
「過幾日,我就不在聖上身邊侍候了,要被調到宮外。如果一切順利,那這次就是我和你最後一次見麵了。」
「啊,可是我捨不得你。」小太監癟起了嘴。
陳鬱真笑道:「這座蒼碧園太大了,我卻隻認識你一個人。想來想去,也隻有和你做告別。」
「那你朋友太少了。」小太監搖頭晃腦。
他將整個橘子塞到嘴裡,嘴巴被塞得鼓鼓的。伸出手指,口齒不清晰的說:「我有好多朋友呢,有碧翠院做灑掃的小紅,小花。有歸獸閣飼養仙鶴的墨胡,有玉菡芳的張山師傅,還有彩月,彩亮……所以我一點都不孤單。對了,我現在還有你一個朋友呢。」
陳鬱真失笑:「……是,我的朋友很少。」
從前隻有一個趙顯。皇帝勉強能算半個。
可如今,陳鬱真想告別,想和旁人說話,都隻能和一個未見過幾次麵的小太監。
「宮外,是什麼樣子呢?」小太監終於把所有東西都吃完了,他托著腮,看向外麵的天空。
天空碧藍碧藍,十分空曠。而周圍裝飾精美,屋宇繁麗。外麵的屋子,又是什麼樣子呢?
陳鬱真道:「外麵,會更破敗,但是也更繁華。」
小太監嘟囔:「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但是在蒼碧園多好啊,你在這裡,不愁吃不愁穿,上麵還有人罩著。但是在外麵……我當年,就是家裡太窮了,才被賣進來的。」
小太監雖然這麼說,但是還是對外麵有幾分嚮往。
他被賣進來的時候,年紀太小了。有限的記憶裡,都是在園子裡乾活、和其他小太監宮女打鬨的片段。
而這些片段,重複性又太高了。好像每個人的記憶都是這樣的。乾乾活,被上頭的掌事罵,和大家打鬨。
這段記憶可以屬於任何人。在這段記憶裡,他作為『人』的主體性被無限削弱。
小太監說:「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有些羨慕你。」
陳鬱真看了他一眼:「其實,我也挺羨慕你的。」
「為什麼?」
「有時候,長不大,纔是最大的快樂。但偏偏,我很早就懂事了。很早就扛起了很多東西,殫精竭慮。其實真的很累。」
「哦。」
那群跟著陳鬱真的嬤嬤們終於要跟上來了,陳鬱真緩緩撥出一口氣。
或許,等明天,這樣備受折磨的日子就可以徹底結束了。
他直起身來,小太監還瞪大眼睛看著他,陳鬱真嘴角揚起微笑。他身形頎長,麵目俊秀冷淡,鴉青色衣襬被風吹起,宛若謫仙。
陳鬱真最後看了一眼小太監,「保重,還有……後會無期。」
小太監愣愣地回了句『後會無期』,便眼睜睜地看著陳鬱真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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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陳鬱真的期盼,和皇帝冷眼旁觀下,終於來到了長公主生辰那天。
去歲,生辰宴遍邀京中貴人。今年,因是在蒼碧園舉辦,長公主便隻邀了幾個手帕交,以及近支宗室。儘管如此,對一向不來外人的蒼碧園說,也是熱鬨極了。
蒼碧園難得大開側門,讓各位貴人們的馬車同行。
與往常相比,今日進出蒼碧園的難度小了不少。
太後愛女心切,早早的就帶著一乾侍候人趕來蒼碧園。而太後出行,自有規製,太後的愛用之物自然也要備好。
比如常用的描梅紫砂茶具一套、青花黃陶茶具一套。預備要賞賜人的珍珠頭麵一套,紅寶石頭麵一套,並各類步搖、梳篦、珠釵、華勝、鳳冠。等等等等。
每個首飾都十分貴重,需要單獨用盒子裝。
另外,太後宴席上要穿一套杏子黃彩繡暗八仙壽大毛衣裳。等看戲的時候,又要換一身常服。還要有備用的衣裳三件。
上述隻是太後的用具的一部分,太後光預備賞長公主的東西,就拉了十輛馬車來。
陳玄素一身宮裝,站在正門,指揮太監們將一長列的馬車運進去。
「你們可都小心點!這裡麵的東西都金貴的很,若是什麼古董金瓶、茶碗茶杯、琉璃玻璃碎了,你們這下半輩子的例銀可都冇了。」
「是。」
「你,去架前麵那家馬車,裡麵是太後親自挑出來,預備賞給長公主的東西,仔細點扶著。」
「是。」
陳玄素忙活了半晌,終於心滿意足的看著這架長長的車隊駛入蒼碧園。等賞賜完東西,這些寬闊到甚至能塞一個人進去的箱籠就空出來了。
等陳鬱真踏入圈套,皇帝得償所願,她就終於能飛黃騰達了。
說來真是可笑,她可是國公的女兒,就應該在後宅中嬌養,讀讀書,做做詩。
可現在,竟然整日和太監出入,和一些上不得檯麵的侍衛們說話。做一個丫鬟做的事。
陳玄素緩緩撥出一口氣來,她嘴角挑起一抹微笑,她好像看到了陳鬱真期盼的樣子。
快了,快了,她終於能得到她想要的東西了。
她能得到所有的名利,那些她討厭的人,也終於能下地獄了。
一想到白玉瑩那張可憐兮兮的臉,她就覺得分外噁心。
真是蠢。
皇帝本來都放過她了,她居然還敢冒著皇帝的雷霆之怒踩進來。一個秀才的女兒,果然冇見過大世麵,冇有眼力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