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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籠 067

作者:宋知蕙晏翊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8:47:16

那晚的晏翊出?奇的沉默, 他從未想過他將那些傷疤揭給?她看,到頭來卻成了她刺向他心口的毒箭。

他從床榻

依誮

起身,冷冷望著已是癱軟在床榻上的那道身影, 就這?般靜靜望了許久,最後轉身而出?。

自這?以後, 晏翊有半月都?未曾來尋宋知蕙,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 靖安王終是將那成日裡發瘋的宋娘子放棄時, 除夕那晚,晏翊忽然叫人備了馬車,將她從寢屋拉出?。

他用那特?質的軟繩,將她手腳牢牢捆住,抱入馬車上, 又?強塞了藥入她口中,待片刻後, 宋知蕙說不?出?話來, 他才?吩咐侍從駕馬去了府外。

除夕這?晚極其熱鬨,街道上燈火通明?。

晏翊將她攬在身前?,掀開車簾與她共賞繁華。

他買了許多東西給?她,皆是那些女娘們平日裡喜歡之物, 將偌大?的馬車填了大?半。

宋知蕙卻是麵無表情, 不?論看到如何景象,眼神裡都?好似冇有生出?半分光彩。

“此藥無毒,隻是讓你?失語片刻。”晏翊幫她捋著額前?碎髮, 自言自語道,“孤記得你?說過,對兗州的除夕很是好奇, 孤便帶你?來看。”

晏翊說著,抬手指向車窗外,與她介紹起兗州的風土人情。

這?次之後,回府休息了兩日,晏翊又?帶她去了彆處。

他說他記得宋知蕙與他深切交談那晚的每一句話,“你?說你?童年?便有了遊曆山河的夢想,那孤便帶你?去。”

先是從兗州開始遊曆,但每次需去人多之處,他還是會先將她捆住,再喂那啞藥給?她。

若是那人煙稀少之處,他也會將那軟繩解開,緊緊攥著她的手,與她一道賞那秀麗美景。

她自然還是要給?他添堵的,什麼話難聽便尋什麼來說,但隨著時間慢慢流逝,仿若什麼話都?再也傷不?到他,哪怕說他是晏莊的狗,他也隻是朝她輕嗤一笑,“那你?便是母狗。”

兗州遊覽之後,他不?顧禁令直接帶著她出?了封地。

宋知蕙想讓晏翊死不?假,可她自己還不?想死,“我要回王府,我不?想與你?遊曆山河!”

晏翊將她看穿,那手在她後脊摩挲著道:“放寬心,廣陽侯上月已是病逝,其他人還不?足為懼。”

宋知蕙驟然聽了此話,沉默著望著腳下,許久冇有言語。

廣陽侯雖死,他曾經麾下之人還是有那忠心之士來刺殺晏翊,但就如晏翊所說,到底也是冇了主?心骨,成不?了什麼氣候,隻是頭一年?裡來勢洶洶,到了第二年?,也隻是三兩個賊人前?來,甚至都?不?必晏翊動手,就能將其輕而易舉拿下。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他帶著她遊覽山河,迎著那叫罵與打鬨還要同她歡好,有時在山間,有時在樓台,那法子與花樣也是層出?不?窮,他彷彿從那個人人畏懼的靖安王,便成了一個他從前?最是瞧不?起的那些隻知遊山玩水,沉迷女色的權勢子弟。

馬車停在牂牁郡的一處山穀中,周圍是濕潤的氣息,還伴隨著潺潺流水的聲音。

這?兩年?來,他已是不?再將她捆綁,也不?會給?她吃那啞藥。

她不?會四處亂跑,也不?會大?聲叫嚷,隻是還是會推拒他的靠近,時不?時罵兩句,再拿順手的東西砸他。

晏翊將她扶下馬車,下車時她刻意用腳重重踩在他鞋靴上,他似也不?覺疼痛,將她緊緊錮在懷中,指著那麵前?瀑布,“如何,可是比那書中所記還要壯觀?”

她抬眼賞著美景,口中卻是不?冷不?淡對晏翊道:“畜生。”

晏翊笑著垂首在她唇瓣飛快落下一吻,她如今也還是會咬人,晏翊心中腹誹,也不?知誰才?是那畜生。

宋知蕙嫌惡般擦著唇瓣,“可悲,可笑,可憐,可恨。”

晏翊笑著點頭,“還有呢?”

宋知蕙抬眼看他,晏翊朝身後抬手,不?管是近處侍從,還是暗處暗衛,皆是齊齊移開視線,背過身去。

“不?說了。”宋知蕙瞪他一眼,目光落在不?遠處的花叢中。

晏翊將她鬆開,她走?過去蹲在那片花叢中,覺得頗為稀奇,這?花的模樣她從未見過。

晏翊緩步來到她身後,抬手鬆了她髮帶,墨發如瀑布般在身後披散,他喉結微動,拿起一縷在掌中把玩。

宋知蕙轉身便斥,“晏翊你?……”

“楊心儀。”他緩聲將她話音打斷,“三年?了,你?的那些話孤已是背過了,若是還能被你?激怒,那孤便不?是靖安王了。”

宋知蕙不?再說下去,拿起麵前?石塊,轉身便朝晏翊心口處直直砸去,晏翊如無數次那樣又?一次將石塊握緊了掌中。

隻這?一次,他眉心蹙了一下,這?一下落在了宋知蕙眼中。

“不?錯。”晏翊誇讚道,“力道比從前?強了不?少。”

說罷,他似是冷笑了一下,將手中石塊扔進了水中,“再練個兩百年?,興許真能將孤砸死。”

宋知蕙冇有理?會他,轉過身垂眼賞花之時,卻是將目光落在了自己掌中,那道依舊醒目的疤痕上。

晏翊上前?一步,俯身握住了她的手掌,用他的那道疤痕將她的蓋住,“還要去何處,孤帶你?去,遊儘這大東山河。”

“我那是騙你?的。”宋知蕙道。

“孤知道。”晏翊將她拉起身,從背後將她環在身前?,將下巴抵在她發間,與她一道望著眼前?美景,“無妨,孤不?在意,孤隻看眼前?,你?在孤身邊便是。”

他聞著那股隻屬於她的淡淡香氣,慢慢垂首又?尋去那耳珠,“與孤說,還想去何處?”

宋知蕙冇有說話,直到那身後意動已是快要壓抑不?住,她方回過神道:“日出?,你?還欠我一次日出?。”

晏翊那幽冷多年?的眸光中,似在這?一刻閃過了一絲光亮。

“好。”

他一口應下,將她抱進馬車中,直到入夜,那馬車的搖晃才?慢慢停下。

第二日天還未亮,他帶著她便往山頂而去,與那年?在洛陽時一樣,她上到一半便走?不?動了。

這?一次晏翊冇有將她拋下,而是笑著將她抱入懷中,怕這?山中寒氣沾了她身子,又?將披風脫下將她緊緊包住。

許是昨晚他歡喜之下讓她太過疲倦,她很快便在他懷中沉沉睡去,便是到了山頂,她也還未醒來。

晏翊冇有將她叫醒,尋了塊石頭坐下,在她額上,鼻尖,輕輕一路吻下,最後落在了她唇瓣上。

見她未醒,他便撬開貝齒,與那溫濕不?住纏綿,直到她呼吸微亂,他知她已是醒來,卻還是冇有鬆開的意思?。

三年?多了,她頭一次冇有咬他,而是怔愣了片刻後,一點一點地給?了他迴應。

晏翊將她後脊的那隻手,用力地朝前?按著,似是要將她鑲進體內。

她最後實在喘不?過氣,含糊中不?住叫停,他才?依依不?舍地讓這?一吻結束。

東邊的那片墨藍中,漸漸露出?一絲白線。

她靠在他寬闊的肩頭上,朝著那白線看去。

晏翊唇角已是不?知揚了多久,看到金光慢慢溢位?,他與她十指緊握,“楊心儀,縱然你?不?承認,孤也還是要說……你?是在意孤的。”

宋知蕙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臉上是淡淡笑意,“我問你?一事,你?可敢坦然回我?”

晏翊道:“說。”

宋知蕙問:“楊家一事,你?可曾參與其中?”

晏翊沉默。

宋知蕙從前?為求自保,從不?敢在晏翊麵前?去觸這?個話題,但如今不?同,她知道晏翊絕不?會傷她分毫了。

她語氣平緩,冇有悲憤與責問,隻是平靜地開口,“你?向來敢作敢當,為何不?回答於我?”

晏翊緊了緊她的手,聲音有些微沉,“這?世間若聰明?人太多,皇權該如何壓製?”

宋知蕙冇與他爭辯,還是那淡淡語氣,“從前?我覺得父親錯了,他錯在不?知藏拙,竟想將畢生所學教於天下,如今我才?終是明?了,父親無錯,總有人要站出?來去做,他便是敢於站出?來的那個人,那個真正的大?智大?勇之士。”

“不?管扣何等罪名給?他,謀逆也好,受賄也罷,一切的一切皆不?重要,他所授的萬千學子已經給?出?

銥驊

了答案,他們跪求開恩之時,每個人都?已將他銘記,曆史也會將他銘記,你?們殺得儘楊家,卻殺不?儘天下千千萬萬之人。”

她聲音與這?清晨山間第一縷日光一般清冷,冇有那炙陽般刺目,卻是隱隱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力量。

“而晏莊還有你?,你?們所作所為,皆會被釘在曆史的恥辱柱上。”

“無妨,孤隻在意眼前?。”晏翊也冇有氣惱,還抬手幫她拉了拉身後披風,隨後抬眼與她一道看著遠處金暉,沉緩說道,“你?的確聰慧過人,可便是再聰慧,也冇有那般能耐,曆史如何,不?是你?我能書寫的,除非你?殺了孤,在去洛陽殺了皇帝,還要殺儘文武百官,再去自行執筆修那史書。”

“我自認渺小,做不?到你?上述所說,我的確無法改變史書,也冇有能力殺儘那般多人,但千裡之堤毀於蟻穴,一隻螻蟻雖不?足為懼,但成千上萬的螻蟻呢?”

宋知蕙眉眼中還是淡然笑意,但那幽暗的眼眸已被逐漸升起的金光一點點填滿。

“那日出?之時,沉睡之人便會一個一個醒來,人們總會意識到的,隨著曆史的長河,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總歸會清醒,這?個世道,也總歸會變的。”

“好。”晏翊應道,“那孤等著看,看這?群螻蟻如何讓世道扭轉。”

宋知蕙抬眼看向那群從後飛起朝著光芒中展翅的鳥兒?,彎唇道:“你?等不?到的,我也等不?到,但終有一日,這?天會來到。”

晏翊冇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忽然問道:“你?可知孤對你?的心意萌於何時?”

宋知蕙思?忖了片刻,開口道:“洛陽靖王府,書案上那次?”

那是二人頭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融合,他口中最是嫌她臟,卻因知道趙淩與她床笫之事而惱羞成怒,將她強按在書案上,與她行了一次。

晏翊自然記得那次,他的頭一次如何會記不?得,隻是宋知蕙猜錯了,“孤記得你?那時在暈厥前?,朝孤笑了,可是因為你?知我已沉淪,所以才?有了之後一次又?一次挑釁?”

宋知蕙疑惑,“不?是麼?”

晏翊道:“再想想,你?這?般聰慧,如何猜不?出?來?”

宋知蕙又?是沉吟片刻,回道:“奔去幽州尋我那次?”

晏翊深吸一口氣,“冇有這?般晚,是很早之時便有了。”

宋知蕙不?再開口。

晏翊緩緩說道:“孤未曾見過哪個女子,能再孤麵前?處亂不?驚,張弛有度……”

晏翊回想起那一晚,宋知蕙垂眸盯著棋盤,明?明?不?知他與晏信身份,卻不?見半分逾矩,她智謀無雙,不?管是他還是晏信與她下棋,那棋盤上每一處都?是她的佈置,她自始至終掌握全域性,輸贏隻是她的念想,與他們二人已無關係。

她甚至還能一麵下棋,一麵故意去看金餅,來讓他誤以為她所謂的聰明?隻是癡迷金銀。

直到現在,晏翊都?清晰的記得那日在灼灼橙光中,她坐於他對麵,智慧,恬靜,果?決,審視有度的每一個畫麵。

“那時孤初見你?,分辨不?出?此處莫名那微顫代表何意,”晏翊說著,抬手指在他心口處,而如今的他卻是再清楚不?過,那一刻的他便已經被她牽動。

“孤當時覺得,這?女人……太奸猾,奸猾到讓人覺得……”他頓了頓,彎唇看她道,“驚豔。”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樣的詞來形容女子。

宋知蕙冇有看他,也冇有說話,目光還是落在那片金芒上。

晏翊卻是慢慢收回視線,將臉頰朝她靠去,“楊心儀,往後與我共度此生吧?”

此刻,日光已經灑滿大?地,那輪鵝黃徹底躍出?,柔和而明?亮的光芒瞬間瀰漫在大?地萬物之中。

宋知蕙終是收回了目光,她平靜地看向晏翊,將手掌抬起,露出?那道刺目的疤痕,“還了這?個,你?我兩清,過往不?究。”

“楊心儀。”他念著她名字,端坐在她身前?,那輪金芒就在兩人之間。

他將匕首拿出?,壓在她掌中,卻為鬆開,他看她的眼神裡,有著隱隱的卑微與祈求,“還了這?次……待我們歸家後,可生個孩子於我?”

宋知蕙“嗯”了一聲。

晏翊唇角輕輕勾起,卻仿若冇有任何喜色,“心儀,自今之後……可願教我,何為傾心相待,何為深情不?負,我從前?不?懂……也不?會……無人與我說過這?些……”

宋知蕙又?是“嗯”了一聲。

晏翊唇角弧度更深,卻依舊不?見一絲歡喜,他緩緩抬起了手,將那匕首徹底交給?了她。

宋知蕙應了一聲,抽出?匕首。

她一手拿著匕首,一手拉著他的手掌,望著那掌心正中的位置,高高舉起手臂。

這?一瞬間,耳旁彷彿有人與她在說,身體的力道自然要比腕力重……

一道銀光從兩人之間閃過。

三年?了,她練了三年?,在這?一刻鮮血噴濺而出?,在金芒的照耀下,血點飛濺在了她的眼中。

縱然最後這?一時刻,他意識到了不?對,抬手護在了心口處,可那強勁的力道,還是穿過了他的掌心,直直紮進了他的胸前?。

他寬闊的脊背依舊端立,那樹林中人影晃動,疾朝此處而來時,卻見他用著最後的力氣抬起了手,將那些身影揮退。

他望著她,在那喉中湧出?的鮮血中,含糊出?聲,“為何……不?肯教我……我學得會的……一定學得會……”

她在那片血泊中,慢慢站起身來,她望著朝陽,望著鳥群,望著山水,望著花草樹木。

“我教不?會你?的……”

眼淚與飛濺的血水一併溢位?眸框。

“因為我也不?會啊……”

她的心也早已死在了那年?的荒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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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大?東靖安王晏翊,權傾一時,行跡譎詭,號為“瘋王”。

早歲曾欲與東疆王暗結圖謀不?軌,然東疆王將其狀告,事發遭譴,敕令幽居兗州,禁其出?入。

然晏翊數犯天威,私離封土,民間相傳其逆心未泯,更有甚者,傳他頻繁深入偏遠深山,遍訪隱居術士,沉迷煉丹以覬覦長生。

然究其實,長生之說,殆為空穀傳響。

晏翊之所願,實乃再世為人。

因其生平多有憾事,懼歿後墜入地府,遂祈來世重臨,以償宿願,求得心安。

縱諸般傳說紛紜,唯“瘋王”之名,炳於青史,流芳百世,舉國上下,莫不?聞其名。

靖安王離世後,大?東明?帝晏莊八年?後病逝,大?東江山曆經動盪,六朝更替,如同急流中扁舟,時而顛簸,時而平緩,但每一次政權變更,百姓皆苦。

如今聖上晏保,為人勤勉國政,紀綱四方,天下獲安。

豫州潁川郡陽翟縣,早在五十多年?前?,便有一名女學者在此創立書院。起初,不?過是一間茅舍、一處小院,男女皆招。然因那學者為女子,時人多有偏見,男子安能聽女子授課?是以無男子前?來,久而久之,唯有女子願意來此求學。於是,書院逐漸成為女子教育之所。

然隨著時間推移,書院中湧現出?不?少才?華橫溢的女子,其名聲遠近聞名。這?些才?女不?僅精通詩書禮樂,更以其智慧和德行贏得了社會各界的尊重與讚譽。書院之聲名漸起,終有男子慕名而來,願拜於女學者門下,學習經史子集。

竹林的學堂外,年?邁的老人手持蒲扇,她那頭墨發早已花白,見不?到一絲墨色,她半闔著眼,那眼角已是佈滿了歲月的痕跡,聽到身旁有腳步聲,她緩緩抬起頭,朝著那身影看去。

她年?過八旬,雙眼早已模糊不?清,隻能看到大?致輪廓,卻識不?得那信上的字,隻緩緩出?聲道:“是你?師兄來的信嗎?念於我聽吧。”

身前?那學子打開信件,開始慢慢念起,“師兄說,洛陽此番重新複了察舉製,又?著重推行孝廉科……”

年?邁的楊心儀緩緩頷首,麵上冇有太多神情,直到此話而出?。

“吾以入廷尉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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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重新審理?早年?卷宗,翻閱明?帝晏莊在位期間,楊歙一案涉有多處疑點,今已呈於殿前?,陛下應準重新徹查,以昭公道,弟子特?此告知師長,望師長知悉。”

她閤眼深深吸氣,顫著手臂朝揮了揮手,身前?嫡子頷首退下。

她坐在藤椅上許久不?語,隻那雙唇在不?住微顫,到了最後,園中微涼,她身子生出?寒意,這?才?緩緩起身,手持柺杖,獨自一人走?上廊道。

渾濁的雙眼隨著步伐的緩緩前?行,視線莫名愈發清晰,她看到那片竹林裡,父親坐在石凳上,正在與兄長探討何事,餘光掃到她時,他們停了下來。

父親朝她笑著招了招手,身旁兄長也起身朝她點頭示意,她冇有頓足,也隻是淺淺笑著點頭,繼續朝前?走?去。

她看到母親坐在小院裡,正在與她的奶嬤嬤說話,兩人看見她時,也是朝她笑著招手,讓她快些回屋休息,莫要總看書,仔細眼睛。

她笑著應好,提步繼續向前?。

這?一路上,府裡好生熱鬨,她看到每一個楊家之人,都?在朝她笑。

走?到最後,她來到一處小院,小院裡一座假山,她徑直走?去了西邊廂房。

她抬手想要推門,門卻吱呀一聲自己開了。

屋裡的四方小桌旁,坐著三人。

顧若香笑著與她道:“還愣著作何,到你?擲棋了,我就不?信我今日贏不?。”

安寧寬慰她道:“我們隻是運氣好罷了。”

“是啊是啊。”雲舒也淺淺一笑,應和道。

她們三人說罷,皆是笑著抬眼朝她看來。

“好,我這?就來了。”

她笑著邁進屋中。

番外一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

“楊心儀, 可?還想去何處?”

晏翊將麵前之?人緊緊攔在懷中,用?那下巴抵在她脖頸處,鼻尖也埋進了她的髮絲間, 他雙目微闔, 細細聞著獨屬於她的那股淡雅的清香。

“我累了,想回兗州了。”迎著朝霞,宋知蕙平靜開口?。

“好,今日便啟程。”晏翊說完, 緩緩睜開了眼,那晨起後的金芒將半邊天色染得赤紅。

他微怔了一瞬, 隨即斂眸含住了那耳珠, 又從?耳珠尋到了她的臉頰,再到那有些冰冷的薄唇。

與那方纔她睡醒時一樣, 冇?有咬他, 也冇?有推拒,卻?也冇?有迴應, 隻任由?他從?一點一點的試探, 到最後瘋狂地不住索取。

“楊心儀……”他含糊出聲, 直接扯下了搭在她身上的披風, 手臂一揚, 那寬大的披風便將兩人罩在其中,他動作明明無比輕柔,仿若那懷中之?人如同某個精緻瓷器,稍一用?力便會破碎,可?到了那最舒意時,他又恨不能將她按進自己身體裡,與他此生共存, 不會再有片刻分離。

結束之?後,他在披風內幫她擦淨,又整理好了衣衫,這才掀開披風而出。

她眼睫沾著水汽,眼尾也染了薄紅,看著他時,眸中冇?有與他一般的炙熱與濃烈,依舊是那股平靜又淡漠的神情。

他知道她此刻定然冇?有力氣往山下去,便將她橫抱在身前,讓她細長柔軟的胳膊攬在了他的脖頸上。

從?牂牁郡到兗州,用?了一個半月的時間,與從?前不同,這一次回程的路上,晏翊冇?有對她有半分拘束,可?她仿若興致缺缺,何處都不願意去,隻想與他在一處獨處。

回靖安王府的那一日,晏翊喚來郎中給她診脈,還是體寒之?症導致月事不穩,再加上早年在春寶閣時一碗碗湯藥灌下,才導致她無法再育子嗣。

還是開了之?前的那副藥方來給她調養身子,短則半年,長則三四年纔可?能調理妥當。

“怪孤了,那時不該讓你受寒。”

是那年上元夜裡,他罰她跪在雪地數個時辰,才讓她本就?體寒的身子雪上加霜。

宋知蕙將手中湯藥喝下,那苦澀的味道讓她蹙了眉頭,待放下藥碗,她長出一口?氣,朝他淡道:“過去之?事不必再提了。”

他越是如此說,他心裡越揪得難受,上前含住她雙唇,將那苦澀一併嚥下。

“可?還是會怨孤?”他啞聲問她。

“說了不必再提從?前了。”她幽幽地歎了口?氣,緩緩起身坐在他懷中,手臂纏在了他脖頸上,那還夾雜著淡淡藥草味的唇齒,輕咬在了他的耳垂上,“王爺之?前說得很?對,過去之?事已是發生,何必總惦記,那未來的事也無人能說得準,又何故憂心,在意眼前纔是最重要的……”

晏翊有一瞬的怔楞。

自王良死後,這是她頭一次在他麵前主?動,也是她頭一次喚他王爺。

可?他為何冇?有覺得欣喜。

他當是欣喜纔對。

“王爺?”她微啞的聲音傳入耳中,晏翊的思緒被驟然拉回,那身上的意動讓他不再去想,一手緊緊攬住了她的腰間,一手將那桌案上的東西全部推開。

伴隨著叮呤咣啷的破碎聲,她坐於書?案,雙手撐在身後,而他消失在了她的視線中,到了累極時,她索性朝身後躺下,他則一點一點又回到了她的視野裡。

可?他卻?立在一旁未動,那雙鋒利的劍眉深蹙,冷冷地望著眼前之?人。

“王爺?”她輕輕喚他,終不是那淡漠的語氣了。

可?他還是不言不語,那雙眉且蹙得更深。

“仲輝?”她再度輕柔出聲,緩緩抬起手臂去用?手指勾住了他的腰帶。

晏翊垂眸望著麵前白皙的手臂,他忽然彎唇笑?了一聲,那深蹙的劍眉緩緩舒展,他握住了她的手,閤眼聞著她的氣味,將那手指放入口?中,一路輕吻而上。

這三年來,他頭一次攬她入睡後,不會被她的叫罵聲擾醒,也不會在睡夢中被她猛然推開,甚至不必他用?力將她攬入懷中,她也會主?動朝他靠來,整個身子蜷縮著與他貼在一處,仿若隻有靠在他懷中才能讓她安穩入眠。

沉睡中,耳旁隱隱傳來了說話聲,晏翊睜開了眼,眼前是一片赤紅,他彷彿還在那山頂上,迎著那輪金芒,端坐在她的麵前。

她站起身來,用?那漠然的眼神居高臨下地望著他,臉上滿是飛濺的血點。

一陣鑽心的疼痛讓晏翊猛然睜眼,入眼是安泰軒寢屋的床帳。

他額上已是滲出一層冷汗,手臂已被宋知蕙壓得痠麻,他深出一口?氣,拂開她額前碎髮,壓上一個吻,再度閤眼睡去。

第二日一早,她又要喝藥,她嫌那藥苦,他便哄著她喝,待喝完後,又壓唇而上,與她一併嚥下那藥的苦澀。

這一年轉眼即逝,到了第二年的此時,宋知蕙身子已經調理妥當,每次來月事時已經不再那般疼痛,且日子也較為準時,得了郎中點頭後,那些事情上晏翊便格外賣力,隻是時不時,他還是會在午夜驚醒,但隻要看見她在身側,那噩夢帶來的恐懼便會在頃刻間散去。

宋知蕙調理身子的藥已是停了,可?他還是會聞到屋裡有股藥汁的苦味,晏翊不喜那味道,時常叫人進屋灑掃,可?不管如何,那藥味還是時不時鑽入他鼻腔,熏那龍涎香也遮蓋不住。

最後也不知劉福是尋了什麼香來,點在那桌案上,那股擾人的藥味才被遮住。

“王爺?”

宋知蕙輕柔的聲音隔著水麵傳來,水中的晏翊不知自己為何會愣住,他猛然回過神來,那池水已是入了鼻腔,窒息感隨即撲麵而來,他立即從?水中站起,猛烈地嗆咳讓他口?鼻中皆是池水。

那池水朝外湧出,他抬手去擦,卻?見手上滿是刺目的鮮紅。

他搖晃著扶在池畔邊,用?力地合上雙眼,隨著一次又一次深深吸氣,四週一切仿若再次恢複如常,他緩緩睜開了眼。

眼前的宋知蕙朝他彎了彎唇,細長手臂再次環繞在他的脖頸上。

他回了她一個溫笑?,垂首再次吻上了那冰冷的薄唇。

今年的冬日無比漫長,也無比寒涼,晏翊生平頭一次起了倦怠,他隻想躺在榻上攬她入睡,已是記不得他多久未曾去那教場習武。

入冬的第一場雪,下了三日。

他與她立在窗前,望著院中雪景,她手中持筆作畫,他在一旁念道:“紅梅壓銀枝,歲歲雪相似。”

正在認真作畫的宋知蕙,口?中跟著輕念,“是啊,這年年歲歲的雪,明明一般無異……”

晏翊心頭莫名傳來了一瞬的疼痛,但隻是一瞬,那疼痛便消失的冇?了蹤影。

他斂眸朝案上畫卷看去。

她沾了紅色的墨汁,正在染那梅瓣,起初還是正常的在作畫,可?隨著那鮮紅的梅瓣越來越多,從?樹枝到樹乾,甚至連那皚皚白雪中也滿是鮮紅時,晏翊終是蹙眉出聲,“夠了。”

宋知蕙卻?並未停筆,宛如入魔般還在不住地畫那梅瓣。

“不要畫了!”晏翊開口?之?時,一大口?鮮血落在畫捲上,那口?中的窒息感與心口?的疼痛再次襲來,她未曾停筆,還在那邊彎唇作畫。

而他一手扶在桌案上,一手緊緊捂住心口?,垂眸朝身前看去,一把匕首穿過了他的手掌,正赫然立在他胸前。

“楊心儀……”

鮮血從?他喉中湧出,他沉啞含糊出聲,抬眼朝她看時,她臉上又是那飛濺的血點和淚水,她冇?有上前來關切他,而是慢慢轉過身朝遠處走去。

他想將她拉住,可?劇痛讓他動彈不得,甚至連開口?說話都已含糊不清,斷斷續續,“楊心儀……心儀……孤能學會的……一定能……彆走……彆扔下孤……”

那觸目驚心的鮮血染紅了一切。

晏翊已是分辨不清到底是胸前的傷口?在痛,還是心裡那巨大的悔意與不捨讓他疼痛,又或者兩者皆有……

耳後是暗衛倉促而來的腳步聲。

眼前那片鮮紅慢慢變為了黑暗。

“王爺……王爺?”

劉福的聲音傳入耳中,晏翊沉沉地掀起眼皮。

從?前那威武寬闊的身影,如今已是瘦如枯槁,他看了眼劉福手中的湯藥,緩緩撐坐起身。

喝藥時,劉福再次不怕死地懇切勸說,“王爺,鄭太醫千叮嚀萬囑咐,那五石散不可?再吃了……”

起初晏翊被救回時,那五石散是為了讓他止痛,畢竟那匕首與心臟處隻差分毫,便是能將血止住,那劇痛也是能要了人的性命,故而纔會讓他先用?那五石散來止痛。

可?如今一年已過,依照鄭太醫所?言,他一早便該停了那五石散,可?他這一年中卻?是一次比一次服用?得多,任由?誰也勸阻不住。

晏翊喝完手中湯藥,冷冷道:“無妨,孤心裡有數。”

劉福跪伏在地,哭出聲來,“王爺!不可?再吃了……”

晏翊帶著自嘲地嗤笑?了一聲,他冇?再說話,摸到那枕邊的五石散,再度服下。

昏沉中,他拉住了宋知蕙的衣袖,那是她留在府中的衣服,自他回來之?後,日日便會抱著入睡。

“王爺?”

宋知蕙輕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正在望著窗外愣神的晏翊,收回了目光,垂眸落在畫捲上。她已將是畫完,在那幅畫旁邊還記下了他所?唸的詩句。

他讚許地點了點頭,慢慢走到了她的身後,將她從?後環抱在身前,他的大掌輕撫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在感受到腹中忽然動了一下之?後,晏翊倏然愣住,但隨即便笑?出聲來。

轉瞬便是來年夏日。

她在寢屋中痛叫出聲。

他不顧那產婆阻攔,衝入房中守在她身側,這一刻的晏翊是後悔的,若知生子這般疼痛,這般凶險,他絕不會讓她生子。

“孤後悔了……”

晏翊緊緊攥著她的手,待那孩子的啼哭聲傳來,他也未曾將她的手鬆開,口?中還是一遍又一遍地低低念道,“楊心儀……孤後悔了……真的後悔了……”

他未曾看到孩子的模樣,也未曾等?她與他迴應,卻?是在一陣刺骨的疼痛中,睜開了眼。

“她如今在何處?”

晏翊喚來暗衛詢問。

那暗衛回道:“豫州潁川郡。”

晏翊閤眼不語,待片刻後,緩緩道:“莫要去擾她,也莫要讓她看出……若有一日,孤死了……你們?也需如此。”

揮退暗衛,晏翊虛弱起身,劉福被喚入屋,推著那特製的輪椅,將他推去了寢屋旁的那處房間。

推開房門,昏暗的房間內瀰漫著濃濃的香氣,是沉香與檀香混合的味道,晏翊從?前最不喜聞這些,如今卻?已是習慣。

這房間的牆上掛著各種符籙,一位術士端坐在中央,麵前的青銅鼎爐中升騰著白色煙霧。

那術士見到晏翊進屋,起身恭敬地朝他拱手,“王爺可?是想好了?”

晏翊抬手揮退身後劉福,朝那術士點了點頭。

晏翊自己也記不清這是他尋的第幾?位術士了,甚至連這術士的名字都不記得,隻知他說此法若是要施,必會使他折壽,且在那重生之?後,不管曆經何事,一旦壽儘,便會再無轉世為人之?機。

坊間說他尋那天下術士所?求長生,隻他自己知道,他所?求乃是來世。

此生她不會原諒於他,那他便為他求個來世。

從?前他不信,便是此時此刻他還是不信,可?萬一呢?

哪怕有一絲的可?能,他也要去試上一試,不試試又如何得知?

“區區一個楊歙,竟能叫這般多人為他求情,朕就?不信,朕拿他冇?有辦法!”

晏莊的聲音陡然在耳旁響起,晏翊猛然睜開了眼,眼前是那洛陽皇宮的禦書?房內。

晏翊還未從?怔愣中回神,便聽那身前的晏莊繼續忍著怒意道:“乾脆如你所?言,坐實他謀逆之?罪,堵了這些人的嘴,再將他楊家一個不留,斬草除根!”

番外二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

腦中嗡了一聲, 晏翊猛地抬起了眼,那向來沉冷的嗓音裡?,竟在此刻加了一絲隱隱顫意, “不可。”

晏莊覺出異樣, 眯眼朝他看來,“你說什麼?”

晏翊冇有回答,而是再次垂眼看向手中玉盞,他手掌用力, 那玉盞內的茶水出現了陣陣波紋,隨著他力氣不斷加大, 玉盞終是承受不住, 生?生?碎在了他的掌中。

“仲輝!你、你……你這是?”晏莊徹底驚住,隻覺心裡?駭然, 便是他要惱楊歙, 也不該拿自己撒氣。

晏莊正欲出聲傳喚太醫,卻又見晏翊望著他那鮮血淋漓的手掌, 竟沉沉地笑出聲來。

“晏翊?”晏莊冇叫他的字, 而是直呼他姓名, “你這到?底是在作何??”

晏翊還是冇有回答, 而是合上眼, 深深吸氣。

屋內的龍涎香充斥進?了他的鼻腔,這當中未曾夾雜一絲湯藥的苦澀,那掌心的傷口也還在傳來陣陣疼痛。

晏翊終是可以全然確定,此刻周身一切,並?非是因?服用了五石散產生?的幻象,而是真?真?切切發生?在眼前的。

心中一旦有了斷定,晏翊便倏然睜開了眼, 朝晏莊看去,那眉眼中的冷漠明明未曾消散,卻莫名讓人覺得此時的他與片刻前仿若換了個人一般。

“楊歙不可殺,楊家不可碰。”他拿出帕子?按在掌中的傷口處,語氣不容半分質疑。

晏莊蹙眉看他,臉上滿是疑惑,“你不是說,太過仁厚,威嚴不立,便會朝綱不穩,皇權遭疑?”

晏翊冇有回答,而是忽地站起身來,久違的康健讓他極為明顯的感受到?身體裡?那不住湧動的氣血,他定了定神,再次冷冷出聲,“皇兄不必憂心,此事全權交由我來做便是。”

話落,晏翊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出。

書案後的晏莊,想要出聲將他叫住,卻在剛一動唇時,看到?已是走出門外的晏翊,回頭朝他看了一眼。

隻那一眼,卻是讓晏莊驀地愣住。

他不知該如?何?形容,明明已是見慣了他沉冷的模樣,可眼前的晏翊卻讓他生?出了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詭異感。

晏莊斂眸看向地上破碎的玉盞,想了許久都不知到?底是何?處出了岔子?。

前世晏翊隻是在此事上幫了晏莊籌謀,但具體實施時他未曾乾涉,如?今他離開了禦書房,卻是直奔那廷尉大牢而去。

楊歙已被押了半月之久,廷尉正的手段晏翊是知道的,他未有片刻耽誤,直接將整個廷尉府的官員全部叫至身側。

他翻閱了那審理的卷宗,指著當中一人的名字,問?道:“他所在何?處?”

晏翊口中的他,便是那入京狀告楊歙之人,照理來說,此人為此案最為關鍵的告訐者,廷尉府應護以他周全,可身側之人乃是那大名鼎鼎的靖安王。

世人皆知他喜怒無常,且殺伐果決,哪裡?有人敢得罪於他。

廷尉府這幾位官員冇有人頭一個出聲回答,隻短暫地用眼神來交流。

可眼看周身那冷冽的威壓愈發令人生?寒,那廷尉正擦了擦額上冷汗,到?底還是開了口:“此人就在……在廷尉府內。”

“帶孤前去。”晏翊沉冷的聲音道出,這幾人又是心頭一緊。

“這、這恐怕是……不合……”廷尉監剛一開口,便被晏翊一個冷眸掃來,“孤要親自審他。”

說著,他將手中令牌扔在了桌案上。

那禦賜的令牌讓眾人垂眼不再做聲。

冇有人知道那日晏翊進?了那告訐者的房子?時,在裡?麵做了何?事,隻知半個時辰後,告訐者畏罪自儘,親手寫?下?了一封認罪書。

他承認是因?為楊歙推舉旁人入京為官,他自認才學不輸,便覺楊歙不公,心生?妒忌與怨氣,這才惱怒之下?入京告訐,如?今見到?師長蒙受不白之冤,終日惶惶不安,心中實在愧疚難當,如?今唯有以死謝罪,懇請陛下?明鑒,懇請師長寬恕。

晏翊擦了擦麵上血跡,將這沾著血的認罪書給了那廷尉正。

幾人當下?便開始覈查,經驗證書中筆跡無誤,且那人當初所呈罪證,也被他自己一一列舉否認,皆為故意扭曲事實所為。

那廷尉監欲先將此事稟於聖上,再來蓋棺定論?,晏翊卻是一刻都等不及,直接提步便去牢中尋到?了楊歙。

獄丞不敢放人,卻也不敢攔他,眼睜睜看著晏翊身側侍從,將那已是昏迷不醒的楊歙帶出了牢房。

“有事去靖安王府尋孤。”

臨走時,晏翊隻冷冷丟下了這句話。

楊歙醒來已是夜深,他一睜眼看到那乾淨的床帳,恍惚中還以為自己隻是經了一場噩夢,可身上的疼痛與身體的虛弱,還是在提醒他所經曆的一切都是真的。

榻邊的晏翊見他睜眼,便刻意放緩了語調,儘可能不讓自己聲音太過沉冷地開口道:“夫子?感覺如?何??”

楊歙蹙眉朝身側看去,他這半月皆在獄中,那獄中光線昏暗,再加之刑罰,讓他視線變得十分模糊。

眯眼看了半晌,楊歙才認出了晏翊,“靖……靖安王?”

他嗓音沙啞,臉頰凹陷,頰邊已是層層白髮。

這一刻,晏翊想到?了她,若她看到?自己的父親是眼前模樣,定會傷心痛哭。

晏翊深吸一口氣,朝那床榻繼續用平緩的語調道:“是孤,夫子?身上的傷可還疼痛?”

楊歙與晏翊極少見麵,印象中隻不過三兩次而已,實在是因?為晏翊這寬闊的身形與凜然的氣場讓人印象深刻,否則他也不會在這種情況下?,便能將他一眼認出。

整個大東,幾乎無人不知靖安王的行事作風,楊歙也不例外,可他也不是那種隻信旁人之言的性子?,萬事還需自己來體會,就如?此刻,世人皆道靖安王晏翊心狠手辣,性格乖戾,可他明明待他恭敬,那麵容看起來,也比印象中和緩不少。

楊歙緩緩搖了搖頭,“謝王爺關切,臣身上這傷……”

他說著,便是一陣急咳,晏翊趕忙出聲喚人進?屋,侍從倒了水遞去床榻,將楊歙慢慢扶起。

喝了半杯溫水,楊歙聲音雖還是沙啞,但多少已是舒緩過來,他目光打量四周,愈發覺得困惑。

晏翊便將今日發生?的事與他簡單講出。

楊歙如?何?猜不出緣由?他默然不語,沉沉合上雙眼。許久之後,才啞聲道:“其?才學確不輸,然……”

他頓了頓,緩緩睜眼,那語氣中帶著遺憾與自責,“然我覺察出他頗為急功近利,便想借這兩年磨礪其?性,未曾料到?,他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說至此,楊歙雙眸驟然眯起,再次看向晏翊。

能將女兒生?養的那般聰慧,楊歙又豈會是愚鈍之人,晏翊冇想瞞他,直接便道:“他不肯認罪,孤便稍加懲處。”

說罷,他又緩了語調,“夫子?安心,此案已結,日後不會再生?任何?事端。”

楊歙猶豫了片刻,還是說出了心中疑惑,“不知……王爺為何?幫臣?”

晏翊心中唸的是她,可眼下?卻是端著一副恭敬模樣,特還起身朝著床榻頷首,“夫子?博學多識,其?品行天?下?皆知,孤從前便有幸讀過夫子?文章,更覺其?文采斐然,見識超群,自是深信乃忠良之士……”

他誇了楊歙文采,又誇他品行,到?了最後,他大手一揮,揚聲道:“夫子?品格令人欽佩,孤自願儘這綿薄之力,助夫子?洗清冤屈,以慰天?下?儒子?之心。”

一席話說得楊歙紅了眼眶,他也未曾想到?,此番受難,會有諸多學子?冒死替他求情,甚至連那聲名攝人的靖安王,也願與他相助。

可楊歙還是隱隱覺得何?處不對,但此刻他身體尚未恢複,時不時還會覺得暈沉,便也顧不得深思,隻拱手謝了晏翊恩情,便喝下?一碗湯藥睡去。

楊歙在靖安王府裡?休養了足足兩月,這兩月期間,無人敢入府攪擾,直到?他傷病徹底痊癒,晏莊才下?令傳他入宮麵聖。

按照晏翊的謀劃,晏莊先是寬慰楊歙,溫和的語氣裡?滿是關切,“卿受此冤,實在令人痛心。”

說著,晏莊疼惜地上前,親手將楊歙攙扶起身,甚至垂下?淚來,“今日得見愛卿無恙,朕心中大石總算落地。”

楊歙怎敢有半分怨怪,自是用那仁君之名將晏莊盛讚一番,到?了最後,聽?到?晏莊要將他從汝南太守之位,官升至大司徒時,楊歙心頭猛然跳了一下?。

晏莊溫聲朝他笑道:“朕允你歸鄉三月,待三月之後,再來京覆命。”

自晏翊將楊歙接出廷尉獄後,晏莊便心頭不愉,他最初的確對此案是有過懷疑的,但一看那萬千學子?來替楊歙求情,便不願再將其?放過。

晏莊忌憚他在文人中的威望,也忌憚他所傳道受業時的不知遮掩。

晏翊便出此一計,將楊歙官升大司徒,留京任職,將人放在眼皮底下?,看似委以重任,實則官職越高,身上擔子?越重,何?來工夫再去傳道解惑?

晏莊深覺在理,遂應允了此事。

離開皇宮回到?了靖安王府,汝南那邊來了回信。

一月前楊歙手上的傷有了好?轉,可提筆書寫?時,便寫?信去了汝南,信中隻道一切平安,對身上傷勢以及案情一事,很少筆墨。

如?今接到?回信,楊歙將信件拆開來看,身旁的晏翊並?未迴避,而是翻著茶蓋,故作無意看他,實則那眸子?一直落在楊歙麵容上,觀他神情。

見他先是鬆了口氣,後又蹙起眉頭,便出聲詢問?,“可是府中出了何?事?”

楊歙歎了口氣,強擠出一絲笑意,“無妨,是家中晚輩此番受了驚嚇,也跟著病了一場,估摸休養一段時日便可痊癒。”

晚輩?

晏翊冷眸驟然蹙起,便是想要緩那神色,此刻也有些壓不住了。

“是何?人?”他聲音隱隱透了一絲寒意,“可是楊昭?”

楊歙搖頭道:“並?非是犬子?,是臣那拙荊家中的晚輩。”

見晏翊臉上神情莫測,不知在想何?事,楊歙將信收進?袖中。

晏翊雖不似傳聞中那般冷絕,卻還是能讓人覺出疏離感與那股隱隱的威壓。

楊歙上前朝他恭敬行禮,“臣謝過王爺這兩月的相助與照拂,如?今家中盼望歸鄉,便想於明日啟程回汝南。”

晏翊斂眸,緩緩頷首,“的確,想來家中定是惦念,還是早些歸家才能安心。”

說罷,他抬眼又朝楊歙看來,“孤親自送夫子?回去。”

楊歙又是一怔,“這……這未免太過勞煩……”

晏翊彎唇輕笑,“孤對那典籍還有眾多不解之處,若能得夫子?解惑,實乃榮幸,怎能是勞煩?”

楊歙原本還欲推拒,想用他三月後歸京再與晏翊論?學,誰知還不等他開口,晏翊緊接著又道:“再說,路途頗遠,孤也憂心夫子?身體,此行便讓那太醫跟著,若是回了汝南,也正好?能替你府中晚輩診治一二?。”

想到?信中所寫?,女兒已是昏沉半月未見清醒,楊歙自是盼著能有這醫術高絕的太醫一併?回府,這便不再推拒,又是行禮言謝。

番外三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

從洛陽到汝南郡這一路, 晏翊帶著侍從親自護送,且給?楊歙安排的馬車,規格與他?的一致, 這半月路程裡, 他?是半分也未曾虧待楊歙。

連楊歙自己都?覺受寵若驚,也覺十分納罕,照理來說,他?與靖安王之間應當冇有任何交情, 饒是他?學子遍佈大東,也未曾聽聞過有誰與靖安王有私交。

最讓楊歙驚奇的還不止於此, 某日途中休息時, 晏翊來尋他?論起《尚書》,楊歙此番被扣罪名, 便是他?那學子故意曲解他?所著《尚書》中的批註, 所以乍然聽到晏翊談及這些,他?自是警惕, 半晌不語, 隻聽晏翊在說。

可聽著聽著, 楊歙心中警惕便逐漸被疑惑所取代。

“王爺這些觀點, 皆是從何處得?來?”楊歙忍不住開口詢問?。

晏翊眉眼未見半分異樣, 隻輕咳一聲,道:“皆乃孤自己所參,因不知對錯與否,這才特?來尋夫子請教。”

楊歙凝視晏翊良久,方纔壓下心底的那股驚濤駭浪,他?緩緩頷首,恭敬道:“臣實不敢輕易置評王爺之見, 然則事有湊巧,王爺方纔所論,竟與臣之所思?頗有契合之處。

豈止是“頗有契合”,簡直與他?不謀而合。

楊歙怎能不驚,晏翊方纔口中那段論述,有些的確是他?從前講學時所提及過的,被人知曉便不算稀奇。

可令他?驚詫的是,晏翊所述中還有一部分見解,竟與他?記錄於私冊的註釋極為相似,因那些尚未注完,楊歙便一直未曾公諸於世,這般看來,唯有巧合才能解釋得?通。

癢意腦中浮現了宋知蕙伏在案前書寫的模樣,那沉冷的眉眼中,不知不覺對了一抹溫度,他?斂眸道:“能與夫子所見契合,實乃孤的榮幸。”

楊歙鬆了芥蒂,這便當真與晏翊論起《尚書》,晏翊原也隻是為了與他?多近些關係,才主動尋來說這些,卻冇曾想兩人促膝長?談一番後,他?當真收穫頗多,心裡對楊歙也多少起了敬意,難怪楊歙入獄後,天下儒士皆要於他?請求。

馬車來到汝南郡外,還未入城,便已?見到城中學子出來相迎,還有那汝南郡的各處官員,以及楊家裡裡外外二十餘人。

晏翊掀開車簾,朝那黑壓壓一片的人影看去,未見到那個身影,眉心的冷沉便驟然加重。

馬車來到城門外,楊昭雖說剛滿十五,年紀尚輕,卻是恪守禮數,饒是心裡再?惦記父親,也還是先與眾人一道向?晏翊行禮。

待得?了晏翊應允,他?才起身朝楊歙的馬車疾步而去。

楊家父子兩相見,皆垂下淚來,學子們忌憚晏翊不敢上前,等楊歙從馬車出來,看到師長?安然無恙,這纔在唏噓中鬆了口氣,又與師長?行了一禮。

晏翊心裡還裝著事,冇那個耐性再?在此處耗著,隻給?了半盞茶的工夫,便藉口讓楊歙回府休息,叫那侍從速速駕馬車朝城中而去。

此刻楊府的梧悅居內,陳華坐在榻邊,一手緊緊攥著女兒?的手,一手壓在緊皺的眉心處輕輕揉捏。

院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卻是在進屋後,刻意放緩了腳步。

婢女掀簾而入,臉上帶著幾?分喜色地走上前來,俯身在陳華耳旁道:“夫人,家君歸府了。”

陳華立即睜開了眼,先是朝榻上的楊心儀看去一眼,遂緩緩轉過身去,壓身詢問?,“他?看著如何,此刻在何處,可要過來?”

女婢蹲在她腿邊,小聲道:“家君一切無恙,此番一路由靖安王護送,身側還伴著太醫,此刻人在前廳囑咐事宜,應當很快便會帶著太醫過來。”

陳華閤眼長?出了一口氣,片刻後再?睜開時,那雙眼已?是落下淚來。

不到半個時辰,楊歙便帶著太醫來到了梧悅居。

夫妻二人已?是幾?月未見,如今重逢時,卻是在女兒?的病床前。

從前的楊歙溫文?爾雅,神采奕奕,經曆那一遭廷尉獄,雖已?在靖安王府好生調養了兩月餘,可到底不如從前。

陳華看到他?時,那眼淚便再?也止不住,傾瀉而下。

楊歙顫著喚了一聲“夫人”,隨即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將她虛攬身前,但兩人隻是這片刻的相聚,便又齊齊將目光落在了床榻上。

楊歙將陳華拉去一旁,引了太醫上前幫楊心儀診脈。

陳華也不敢再?哭,隻伏在楊歙肩頭,默聲拭淚。

須臾,太醫診完脈象,三人掀簾而出,來到外間。

“請問?夫人,小娘子是何時昏迷的,且昏迷當日,可有何明顯症狀?”太醫低聲詢問?。

這半月來,楊府將汝南郡裡有名望的郎中皆請進過府中,便是那術士也請了幾?位,每次陳華都?要複述一遍,次數多了,便不假思?索就能道出,每一處細節都?未有錯漏。

這還要從楊歙入獄開始說起。

那是四個多月前,當時楊家上下無不憂心,楊歙被帶走那日,陳華便病倒了,一病就是一整月。

那一月中,楊家的擔子便落在了楊昭與楊心儀身上。

兩個孩子還不到十五的年紀,卻表現的既沉穩又堅強。

楊昭絲毫不畏,日日都?在書信上表,且也叫人將信件送去各州書院,聯合眾學子來為楊歙求情。

楊心儀一邊細心照顧病倒的陳華,一邊還不望幫楊昭出謀劃策。

陳華此刻與太醫說時,自是隱去了這一部分,隻道她日日伴在病榻前,不僅冇有半句怨言,還時時寬慰於她。

待陳華身子徹底康健之後,冇過多久洛陽便傳了好訊息來,楊歙被無罪釋放。

闔府皆是一片欣喜,眼看不剩幾?日便是要到楊心儀及笄之禮,小姑娘還特?地與母親說,想將及笄禮推後,待父親歸家之後再?辦。

陳華欣然應允,想著正好等楊歙回來後,在及笄禮上直接讓孩子認祖歸宗,將她記回楊家族譜。

卻冇曾想,一月前楊心儀剛與陳華用?過午膳,便說頭暈難受,打算回屋午憩,剛起身走了兩步,便搖晃著朝下倒去。

“用?的是尋常菜式,都?是她從前最喜吃的東西。”陳華回憶道,“那幾?日也未曾聽她說過有何不適。”

人就是這樣莫名其?妙的暈厥過去。

且這一暈就是將近一月,這一月中,她偶爾會迷迷糊糊醒來,彷彿著了夢魘般,哭哭啼啼,任她去喚,也不迴應,很快就又暈沉睡去。

陳華在太醫麵前冇有提那術士的話,隻道之前郎中說她體虛,要多補氣息,日日都?灌藥進去,可就是不見人醒來。

太醫思?忖著道:“小娘子的確體虛,脈象呈弦細之狀,兼有澀意,此乃肝氣鬱結之象。”

陳華著急道:“此為何意?”

太醫神情頗為嚴肅,“依老夫來看,小娘子這般年紀,所謂沉穩並非代表她當真心裡無憂,隻是未將憂慮所現,長?久積壓於心裡,這便會久鬱成疾。”

“啊?”陳華從未想過,如此堅強的女兒?實則是在強撐,而她心裡早已?被壓得?透不過氣來,想至此,她眼淚再?次湧出,“這該如何是好,太醫救救我女兒?吧!”

太醫署之人何事未曾見過,也向?來知道什麼該知,什麼不該知,身為醫者,隻管醫病,其?餘一概與他?們無關。

至於楊歙,知道夫人關心則亂,卻也不打算再?去掩飾,總歸這次是要將孩子認回族中的。

他?也心急道:“太醫可有法子?”

太醫所言留了幾?分餘地,“老夫先開幾?副藥方,來幫小娘子調解氣血,至於這昏迷之症,若二人信得?過老夫,可讓老夫施針,刺激穴位之後,興許能將人喚醒。”

楊歙自是一口應下,陳華卻是一聽要施針,便心裡害怕,猶豫道:“這孩子打小體弱,可能受得?了這些?”

太醫頷首道:“老夫方纔診脈時,已?是發覺小娘子根底頗弱,但應當不至於受不了這鍼灸之術。”

見太醫這般說,陳華雖還是不安,但終究點了頭。

太醫提著藥箱再?次進屋,那一根根細長?的銀針紮在楊心儀頭頂上,每一個針都?讓陳華揪心。

不過多久,那榻上之人眼睫開始顫動,很快便在鍼灸的刺激下,睜開了眼。

久未醒來的楊心儀,驟然看到屋中光亮,她立即蹙眉又合上了眼。

隻聽到耳旁似是母親在抽泣,還有太醫與她道:“小娘子初醒過來,視線會受阻,頭腦也會昏沉睏乏,這些皆為常理,待幾?日後隨著症狀消退,會慢慢恢複如初。”

楊歙拱手謝過。

認出是父親的聲音,楊心儀再?度睜開了眼,朝著那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那身影極為模糊,可她還是一眼就將父親認出。

“父親……”枕上之人顫著唇哭出聲來,那嘶啞的聲音讓人聽著便心頭揪起,“父親……父親……”

她一連喚了三聲。

楊歙原是打算先送太醫離開,可聽到這聲音,他?哪裡還挪得?了步子,轉身便回到榻邊,握住了女兒?的手。

“心儀,為父回來了,回來了。”楊歙也紅了眼眶,“吾兒?莫要再?憂心了,一切皆已?安好,皆已?安好。”

可楊心儀臉上神情卻未鬆弛半分,帶著驚懼與不安,還有那心口被撕扯的疼痛,她未再?開口,隻顫著唇不住落淚。

模糊中,雙親的模樣愈發清晰。

這與那噩夢中截然不同。

在那冗長?又破碎的噩夢中,她看到父親在洛陽被斬首,楊府上下被拉至荒山全部殞命,唯有她一人活了下來。

那夢境實在真實,真實到讓她覺得?此刻眼前的一切纔是夢境,她的父母已?死?,楊家也不複存在。

太醫在一旁整理著藥箱,並未多言,直到他?收拾妥當,才溫聲在旁提醒,“小娘子方纔初醒,情緒不已?太過波動,最好還是需要多休養纔是。”

言畢,楊歙抬袖拭了眼淚,緩緩頷首,輕拍著女兒?手臂,說要先送太醫離開,待他?將前廳事宜安排妥當,再?回來看她。

楊心儀哽嚥著點了點頭。

楊歙帶著太醫離開了梧悅居,陳華將楊心儀從榻上慢慢扶起,餵了些清水給?她。

“怎會有太醫來府中呢?”楊心儀方纔便想問?,但礙於太醫就在屋中,便冇有開口。

陳華道:“你這一月暈沉,還不知曉你父親已?是從太守官升至了大司馬,聖上給?了三個月歸鄉時間,待三月已?過,便要舉家去洛陽任職。”

“大司馬?”楊心儀細眉蹙起,“我不是記得?……父親在被帶去洛陽前,久已?得?了聖上賞識,官升至大司馬……可尚未任職,便出了那被構陷的罪名?”

“啊?”陳華頓覺驚詫,“這是什麼話,你父親一直都?是咱們汝南郡的太守啊,這大司馬一職是半月前才定下的事。”

楊心儀不再?說話,緩緩抬起了自己的手,將那手掌拿到眼前,眯眼仔細瞧著。

她皙白柔軟的小手上,未見任何傷痕。

她又朝自己左胸靠外那一側探去,依舊光滑細膩,冇有任何疤痕。

楊心儀緊蹙的眉宇終是緩緩平展開來。

當真是一個夢,一個令人驚懼萬分的噩夢。

她長?出一口氣,緩緩朝孃親懷中靠去,疲憊的雙眼也輕輕合上。

陳華終是盼醒了女兒?,這一時忍不住就想與她多說幾?句,這便開口又道:“總歸,我們楊家過了此劫,日後定會平安順遂,蒸蒸日上,你是不知,你父親之前那信中所說,多虧了這靖安王,纔將他?救於水火,此番也是他?親自護送你父親回的汝南。”

“誰?”楊心儀倏然睜開了眼。

“靖安王啊,便是與聖上皆是陰太後所出的那位王爺。”陳華未曾聽出異樣,隻管與她道,“王爺此刻就在咱們府中,也不知可是要小住幾?日……若是當真住下……咱們可萬萬不能虧待了王爺……也不知你父親會作何安排……”

番外四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

楊歙帶著太醫前去梧悅居的這?一個多時辰裡, 晏翊一直就在前廳喝茶,楊昭伴在他身側。

看?到楊昭,晏翊便倏然想起了晏信。

那小子隻比楊昭小了一歲, 在他膝下也纔剛養了四年, 這?次他回洛陽與?晏莊商議楊歙一案,看?他年歲尚小,便冇有帶在身前,此刻的晏信還在兗州。

十多歲的晏信是何模樣, 晏翊似乎已經記不太清楚了,隻記得個頭與?眼前的楊昭差不多高, 但?好似身形比楊昭寬了一些, 畢竟這?四年裡日日也在習武,自是比一直從文?的楊昭強壯不少。

楊昭聽過晏翊的聲?名, 可以說整個大東無人不知這?位靖安王, 他殺伐狠絕,傳聞中便是當?今聖上也要畏他三分。

楊昭記得幾年前他跟在父親身邊, 似乎見過靖安王, 那時的靖安王高大威武, 神情中是滿滿的肅殺與?冷絕, 小小年紀的楊昭, 何曾看?過這?樣的人物,嚇得當?即就垂下頭來,不敢再?朝晏翊多看?一眼。

直到現在楊昭似還記得那一幕,所以此刻與?晏翊共處一室,哪怕兩人身側皆有侍從,楊昭還是會控製不住地心?裡打鼓。

依照禮數,他合該與?晏翊閒談幾句, 可每每當?他鼓起勇氣,想要開口時,看?到那寬闊的身影,口中的話便又被倏然壓下。

異常安靜的廳內,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晏翊。

他擱下手中茶盞,抬眼幽幽地朝楊昭看?去,“可曾習武?”

楊昭心?頭莫名一緊,趕忙將手中的杯盞放下,這?邊剛起身要回話,卻見上首的晏翊朝他壓了壓手,示意他坐著回話便是。

楊昭頗為侷促地坐了下去,到底還是年歲小,冇敢抬眼與?晏翊直視,但?模樣還是端著不卑不亢的姿態,開口道:“家中素重文?墨,鮮有習武之人,是以自幼未曾習過武。”

晏翊不冷不淡地笑了一下。

才這?般小的年紀,一開口竟已是如此文?縐縐了。

楊昭不明所以,朝上看?了一眼,卻見晏翊忽然從腰間取下一柄匕首,朝他身前扔了過來。

“接住。”

還不等楊昭反應,低沉的嗓音便再?度響起,楊昭手忙腳亂將那匕首接在了身前,一臉茫然地望向晏翊。

看?到那瘦胳膊瘦腿的身板,晏翊雖不耐,但?從楊昭的眉眼中,看?到了與?那人相似的眉眼時,多少還是緩了語調道:“尚文?固好,然還需有刀劍之能,緊要時刻放能護己……也能護及所重之人。”

楊昭愣了一瞬,連忙站起身來,朝著晏翊拱手謝恩。

楊歙恰逢此時回了前廳,見楊昭手中拿著匕首,心?頭也是跟著莫名一慌。

生怕父親誤會,楊昭趕忙與?楊歙解釋,得知此為晏翊所贈,楊歙自是很?快便悟出了晏翊想要傳達的意思?。

楊歙再?次上前謝過,也不望將梧悅居內的事?簡單道出,“此番多虧王爺體恤微臣,才讓家中子女得以安然醒來。”

說罷,他又再?次謝了那太醫,誇他醫術高絕,妙手回春。

幾人在廳內客簡單客套了一番,楊歙開始謹慎試探起晏翊來,“秋濃正值汝南賞菊之時,也不知王爺過幾日可有雅興遊賞一番?”

若晏翊點頭,便是要小住一陣的意思?,若他否了,那就是冇工夫在汝南耗著,打算離開的意思?。

不管是哪一種,楊歙皆是要做安排。

“不急。”晏翊不緊不慢呷了口茶,抬眼看?向太醫,“她醒來後狀態如何?”

太醫上前一步,如實道:“小娘子已無大礙,後續隻需喝藥調理慢慢,便可恢複如前。”

“孤記得在洛陽收到那信件時,便已說昏迷了半月,如今算下來,可是已有月餘啊。”晏翊蹙眉,神情裡帶著幾分明顯的關切,“即便醒來,怕也是不能下地?”

太醫回道:“的確如此。”

晏翊語氣微沉,那股強按了許久的威壓感,似是逐漸又升起,“孤記得你最擅長?鍼灸之術,若是由你日日施針,可否能讓她身子快些恢複?”

太醫眼神微頓了一下,但?很?快便能意會,他連忙拱手道:“若能讓臣來施針,的確更利於其身子恢複……”

說至此,太醫忽然頓了頓,抬眼朝晏翊看?去,在宮裡當?差的人,冇有不會看?人眼色的,太醫心?下頓時更加瞭然,接著便道,“最好是能讓臣每日早晚各施一次,不僅利於恢複,且還能配合藥方補足氣血,長?久下來,那小娘子的身子日後定?會更加康健。”

身為兄長的楊昭,忽聽太醫所言,自是不勝欣喜。

楊歙自也希望女兒能親得太醫來調理,可一想到這?日日都要施針,且早晚皆要,豈不是意味著要讓太醫留在府邸?

上首的晏翊未等楊歙開口,便沉聲?說道:“既是夫子家人,務必小心?謹慎。從今往後,那小娘子的病就交由你了。”

“那孤……”晏翊微頓,似是帶了幾分無可奈何,“那孤所幸便在楊府多留些時日,待小娘子身體痊癒了,再?回兗州。”

“這?……”楊歙這?邊剛一出聲?,晏翊那已是剋製後的目光便幽幽投來。

“夫子放心?,隨意給孤安排個住處便是,家人的身子最是要緊,且孤正好還想與?夫子討教學問。”說罷,他重新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喝了起來。

此事?傳到梧悅居時,楊心?儀正在喝藥,聽到那靖安王非但?冇有離開,反而直接要在府中住下,她眉心?瞬間再?度蹙起,口中那苦澀的湯藥彷彿也頃刻間失了味道。

陳華雖說驚訝,可一聽這?婢女說,靖安王願意住在楊府的原因,便覺得心?裡踏實不少,“那太醫醫術這?般高明,有他為你調理身子,的確是最好不過了。”

陳華一麵說著,一麵又舀一勺湯藥遞去了楊心?儀唇邊,見她半晌不張嘴,這?才意識到女兒的臉色有多差。

“怎麼了?”陳華輕聲?問道。

楊心?儀細眉緊擰,聲?音低啞道:“王爺身份如此貴重,怎能屈居於楊府中,萬一照顧不周,豈不是又要落人口舌?”

楊心?儀所憂,自也是楊歙所憂,所以方纔在前廳,他才猶猶豫豫不敢接話,誰知晏翊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他這?纔不得不攬下此事?。

“你說得在理。”這?些道理陳華不是不懂,可眼下事?情不是這?麼辦的,她搖頭輕歎,“你父親在靖安王府裡可是養了兩月之久,如今人家來了咱們?汝南,在府邸小住一陣也是應當?的,且這?有緣由還是為了你,咱們?若是推絕怠慢,便是不識好歹。”

楊心?儀盯著眼前那模糊的褐色湯藥,心?裡又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懼。

那噩夢裡的畫麵總是時斷時續,很?難順利鏈接,她甚至覺得有些事?得順序也是前後顛倒的,就好似有人撞壞了腦袋,記憶發生了錯亂一樣。

但?在這?片混亂中,讓她印象最深刻也最痛的畫麵,便是父親被斬首,楊家全族死在荒山上,隻她一人渾身是血的站在那片屍首之上。

再?下來,便是她穿著破破爛爛,手中高舉著滿是鮮血與?肉泥的石塊,走進了人群中。

後來,她聽見有人喚她蕙娘,她記不得那人模樣,隻記得她們?似是癡纏在床帳中,可一轉眼,一個人頭便落在了腳邊。

一個沉冷到令人膽顫的聲?音在問她,“可要下去陪他?”

而她朝著那人求饒時,竟自稱為妾,她向他求饒,還自認錯處。

夢裡不覺異樣,可醒來後她在回想起此處,心?裡便不由冷嗤,她纔不會與?人當?妾,便是此生不嫁也無妨。

再?說那陰沉之人,麵對她的苦苦哀求,似乎不為所動?,聲?音依舊冰冷的問她,“是何人的妾?”

夢中她回道:“是王爺的。”

王爺?

楊心?儀喝下唇邊湯藥,又在恍然間想起了一個畫麵。

在某處山林裡,一身影高大的男人緊握著她的手臂不放,她又急又懼地朝那人喊,“你護不住我!我此生跟定?靖安王了,隻有王爺才能護我!”

王爺?靖安王?

最後那一口苦澀的藥汁含在口中,楊心?儀遲遲難以下嚥。

難道砍了那人頭顱,且揚言要她去陪之人,正是這?靖安王?

可若是他這?般可惡,在林中她為何又要說靖安王才能護她的這?般言論?

楊心?儀隻覺頭痛,且不知為何,一想到靖安王這?三字,內心?便會湧出一陣恐懼。

正在出神之時,陳華拿了蜜餞塞進了她的口中,望著女兒消瘦的臉頰,忍不住又紅了眼,“彆想那般多了,萬事?有我與?你父親呢,好孩子……你先將身子養好纔是要事?。”

口中的甜蜜讓她思?緒瞬間抽回,她朝母親笑著點了點頭。

陳華這?一月以來,也一直冇有睡過一個安穩覺,如今女兒已是醒來,後續還有太醫在府中幫忙調理身體,她總算是能安下心?來。

待天色沉下,她才離開了梧悅居,回到了主院。

夫妻倆終是有了單獨相處的時間,陳華那眼淚如決堤洪水,不住朝外湧出,楊歙將她攬在懷中,兩人坐在那榻邊,許久都未曾說話,隻有陳華的痛哭聲?,還有時不時楊歙帶著幾分哽咽的吸氣聲?。

入夜,楊歙寬衣時,陳華一麵掩住那發顫的唇瓣,一麵用手輕撫著那後背上已是結痂的道道傷痕。

陳華不敢將聖上說出,隻抽泣道:“這?……這?未免也太狠絕了……”

楊歙長?出一口氣,轉身握住了陳華的手,朝她低聲?道:“旁人皆賀我官升大司馬一職,日後入了洛陽便是聖上左膀右臂,可……”

他俯身在陳華耳旁,聲?音壓得更低,“伴君如伴虎,聖上並非當?真賞識於我,而是將我按在京中……”

後話不言而喻,陳華頓時瞪大了眼,“這?、這?可能推拒?”

他們?楊家不求富貴,隻求一個安穩,陳華心?裡已是再?也經不起風浪了。

楊歙搖頭低道:“聖上前腳下令,我後腳若是辭官,便是在駁天子臉麵,這?安能可行?”

“那楊家可如何是好啊?”陳華說著,又要落淚。

楊歙將她抱住,摩挲著妻子的後背,悵然道:“公道自在人心?,楊家無愧於心?,無愧於天地……”

兩口子直到後半夜才入睡。

與?他們?一樣的還有楊心?儀,許是沉睡了太久,她今日醒來之後,身子雖說無力,卻不曾覺得睏倦。

她躺在床榻上,不住地勸說自己莫要再?想那噩夢。

夢便是夢,是假的,做不得數。

楊心?儀迫自己合上眼,口中喃喃地背起禮記,可揹著揹著,她又將眼皮撩開,她記得在那噩夢中,似有人也勒令她跪在地上背禮記?

那人是誰?

楊心?儀用力閉眼,搖頭自語,“子不語怪力亂神,不要再?想了……踏實睡覺便是……”

楊心?儀不知這?般反覆多少次,終是在天亮前沉沉睡去。

靜謐的小屋裡,輕薄的紗帳微微晃動?,高大的身影隔著那層薄紗藉著幽蘭月光朝她望去。

他冇有再?朝她靠近,也冇有掀開那床帳,隻靜靜地站在那裡。

楊心?儀。

他動?了動?唇,並未出聲?。

可床榻上的人還是忽然蹙了蹙眉,她哼嚀了一聲?,抬起眼朝帳外看?去。

幽暗的房間裡,空無一人,隻不知是何處來的微風,讓那紗帳在輕輕晃動?。

她怔了怔神,又閤眼睡了過去。

往後這?段日子,晨起天一亮,盧太醫便會來到梧悅居幫楊心?儀施針,到了晚膳之後,他還是會再?來一趟。

為了方便太醫隨時過來診治,晏翊被安排在了梧悅居附近的一處院子裡。

這?還是他主動?與?楊歙提出的,楊歙除了感激,自是說不出旁的話來。

楊心?儀得知時,心?頭又是莫名一顫,但?她已是學會在父母麵前掩住情緒,畢竟在他們?眼中,靖安王不是壞人,是那救楊家於水火的恩人。

就連楊昭如今提及靖安王時,眼裡都已看?不出半分防備與?警惕,而是一臉欽佩與?豔羨。

“你不知道,那靖安王隻是看?著有些陰沉可怖,實則他並非如傳聞中那般乖戾。”

幾日過後,楊心?儀已是能夠自行坐起身來,可腿腳還是無力,下不得地。

她聽楊昭這?般誇讚靖安王,便覺得心?頭髮堵。

見她垂著眼不說話,楊昭便繼續與?她道,這?些時日他與?靖安王一處時發生了何事?。

晨起天還未亮,晏翊便會起身在院中習武,頭一日便差人去尋楊昭,想到父親的叮囑,楊昭便連忙起身來到了晏翊麵前。

“你也知道的,我何時會舞刀弄劍,光是匕首我揮動?幾下都會覺得手痠,更彆提王爺給我的劍,我拎起來便會歪歪扭扭一直晃悠……”

頭一次時,楊昭會害怕,怕那靖安王訓斥他,嫌他蠢笨無力,可那日的靖安王麵色雖沉,卻並未嗬斥他,反而待他還極為耐心?,反覆提醒他該如何發力。

“要用身上的力道,而非腕力。”楊心?儀脫口而出。

楊昭愣了一下,問她,“你如何知道的?”

楊心?儀也驀地愣住,她眉心?越蹙越深,最後深吸一口氣道:“我也忘了是從哪本書上翻看?到的。”

楊昭冇有在意,與?她繼續道:“盧太醫說,你這?身子月底前定?能下地走路,父親得知後,與?母親商議,待下月初九補辦你的及笄禮,到時會直接將你認祖歸宗。”

知道楊心?儀真實身份的人不多,不過那日一旦被認回族譜,哪怕不詳細說明,旁人心?裡也會清楚,如楊家這?樣的事?,其實不算稀奇,許多人家孩子生下來時若體弱多病,都會擇這?法子,男子會到弱冠在入族譜,女子便是過了及笄再?入,所以無需過多解釋,提前與?族中長?輩知會便是。

“哦對了。”楊昭又想起一事?,“聖上隻給了父親歸鄉三月的時間,算著也是要在年底便要啟程往洛陽去,估摸咱們?今年是要在京城過年了。”

“這?般倉促嗎?”久不出聲?的楊心?儀,終是抬起了眼問道。

楊昭從前心?中是有抱負的,可楊家經此一事?,再?議起洛陽,他也顯得有些沉悶,“皇命難違啊……”

兄妹倆齊齊地呼了口氣,可很?快,便又傳來楊昭帶著幾分莫名興奮的聲?音,“咱們?楊家在京中的府宅,就與?靖安王府相離不遠,聽說還是王爺親自安排的。”

“什麼?”楊心?儀再?度驚詫,比得知晏翊親自教楊昭習武時神情更是異樣。

楊昭道:“你莫要著急,王爺也是一番好心?,有他靖安王府護著,想來咱們?在京中做起事?來也會順利許多。”

“靖安王的名聲?如何,你不是不清楚,若當?真我們?入了京城之後與?他來往過密,讓人誤以為我們?背靠王府,興許更會惹出旁的事?端。”

楊心?儀又急又憂。

“且我始終覺得古怪,咱們?楊家與?靖安王何時這?般熟絡了,他作何這?樣儘心?儘力地幫襯,難道你與?父親當?真不覺得事?有蹊蹺嗎?”

“這?你又不知了。”楊昭朝她搖頭,“靖安王讀過父親的書,他賞識父親文?采,這?幾日他晨起教我習武,午後便會親自去那竹園,與?父親探究學問,有一次我從旁聽他們?二人論述,說來你未必相信,他們?的許多觀點簡直如出一轍。”

楊心?儀驀地愣住了神。

一個畫麵在她腦海中倏然蹦出。

她跪在書案前,提筆正在寫著什麼,身後的髮髻被人一把抽開,那墨發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她似乎還未來及反應,便被人大掌用力按在了書案上,臉頰沾著還未乾透的墨跡。

那畫麵裡,她臉是側著壓在書案上的,眼角的餘光能看?到身後之人的半邊身影,卻是看?不清他的麵容。

楊心?儀合上眼,逼自己去回憶那人身形與?模樣。

可不管如何去想,皆隻是能看?到他闊闊的半邊身影,與?那十分結實強壯的一隻手臂。

他衣襬已是撩開,將她的墨發緊緊握在掌中。

“心?儀,你怎麼了?”

楊昭的聲?音猛然在耳旁響起。

楊心?儀恍然睜開了眼,臉頰從耳根不知何時已是紅到燙手。

“是起了高熱嗎?可要我將盧太醫請來?”楊昭一麵關切詢問,一麵抬手要在她額上試溫。

楊心?儀慌忙朝後躲去,“不不不,不必,我……就是有些悶,你……你去忙的你,不必陪著我了……”

楊昭心?裡覺得奇怪,但?也冇再?追問,他站起身,正要離開前,又想起一事?來,“待你的及笄禮後,父親還要辦場答謝宴。”

“謝誰?”楊心?儀順口問出,不等楊昭回答就已是猜出了答案,“謝晏翊……”

“嘖!”楊昭趕忙上前兩步,朝她擠眼,“你怎能直呼王爺名諱呢?”

楊心?儀也不知怎地,方纔一著急竟脫口而出了那靖安王的名諱。

她也是心?裡驚了一下,連忙掩住了唇。

楊昭再?次提醒她道:“待你日後身體恢複了,父親定?是要帶著你親自去王爺麵前謝恩的,你彆管從前那些傳聞,到時在王爺麵前,定?要恭恭敬敬,莫要失了禮數。”

楊心?儀未曾見過靖安王,可莫名那腦中出現了一個男人的寬闊身影。

他未著衣衫,泡在溫泉池中,用那陰沉的眼神幽幽地朝她望來。

“楊心?儀。”

他冰冷的聲?音穿過麵前氤氳水霧,沉啞地朝她出聲?。

“過來。”

楊心?儀又是一個激靈,回過神來,所幸楊昭已經離開,這?小屋裡隻她一人。

她拉起被子蓋在那通紅的臉頰上,又想將那人模樣記起,又害怕自己記起。

總歸,她覺得哪裡都透著古怪,尤其那靖安王最是古怪,偏她周圍的人卻是滿口都在誇讚他。

楊心?儀在心?中有了決斷,不管那噩夢中人是可是靖安王,都與?她無關,夢就是夢,做不得數。

待那靖安王離開之後,日子照常過便是,反正他又不可能一輩子賴在楊家。

即便到了洛陽,他不也得回那兗州的封地去。

這?般想著,楊心?儀長?出一口氣,心?裡又再?度踏實下來。

卻冇曾想,三日後的一個午後,她好不容易可以下地走路,被母親攙扶到了院中曬太陽,正是愜意之時,一個莫名熟悉的身影闖入了她的視線。

“畜生。”

驚懼與?慌亂中,楊心?儀也不知自己到底怎麼了,竟下意識朝著靖安王喚了這?樣一個詞。

番外五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

楊歙原本正在與晏翊在竹林議事, 得知?楊心?儀已能下地走路,當?即便?欣喜的要來看女兒。

結果他剛從廊上下來,還未走進院子, 就聽到女兒朝他喊了一聲“畜生”。

楊歙瞬間停住腳步, 整個人都是一副愣住模樣,“你?……你?說什麼??”

楊心?儀想要解釋,她方纔那兩個字並?非是對?父親說的,可餘光掃到父親身後那高大的身影時, 她便?意識到這樣的話更不能說。

陳華也以為自己聽錯,可看了楊歙的神情, 又感覺到手?中那纖細的小?臂頓時一沉, 陳華這便?知?道是自己冇有聽錯。

一瞬的沉默後,楊心?儀抬起頭朝著天空看去, 口中念道:“初……初升曉日穿雲濤……”

半隱在楊歙身後的晏翊, 那沉冷的眉宇倏地鬆開,唇角也揚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她的反應還是這般快, 這般機智。

“萬縷金芒耀九塵。”

沉冷的聲音從院外緩緩傳來, 楊歙又是一愣, 這纔想起來晏翊還在他身後, 趕忙朝一旁退開, 回過頭來。

靖安王徹底出現在了眾人的視線中。

楊心?儀知?道他就站在那裡,隻要她稍稍抬眼就能將他看清,可不知?為何心?底那冇來由的恐懼卻是讓她不敢去看,然而年少的楊心?儀又會不免好奇,靖安王可當?真是那噩夢中的男人。

楊心?儀這邊還在糾結著,楊歙那邊已經開始欣賞這二人方纔所作詩句。

“初升曉日穿雲濤,萬縷金芒耀九塵。”楊歙唸了一遍, 讚許地點了點頭,卻又上前與楊心?儀道,“這個‘穿’字隻從前半句來看,用算作合理,可若與後半句的‘耀’字來配,便?顯得略微單薄了一些?。”

楊心?儀隻是隨口作了一句,哪裡想到靖安王竟會將這後半句補齊,且二人身份與性子截然不同,自然如父親所說,晏翊的詩詞顯得更有張力與氣?魄,她的的確顯得弱了幾分。

“那便?換成……破?”楊心?儀看著父親道。

“初升曉日破雲濤,萬縷金芒耀九塵。”楊歙滿意頷首,“如此甚好。”

“楊家人的才氣?果真名不虛傳。”晏翊一麵說著,一麵又朝前邁了一步,可他步子實?在太大,隻一步便?似乎直接就要來到楊心?儀身前,目光卻是落在了楊歙身上,“既是令媛先作了前句,孤來作了下句,便?不該讓令媛來改字,要改也是孤來改。”

他的聲音與噩夢中那男人的很像,沉冷到讓人幾乎聽不出任何情緒,可仔細去辨,還是有不同之處的,比如此刻,他說這番話時,語氣?明顯不如夢裡的那般強硬。

晏翊略微沉吟,再度沉緩出聲,“初升曉日穿雲濤,萬縷金芒映九塵。夫子覺得這般如何?”

“妙哉,妙哉。”楊歙自然又是一番誇讚。

這幾月以來,他已經徹底不信那傳聞所言,陳華一開始也有擔憂,但?幾日相處下來,也慢慢覺得這靖安王看似冰冷,實?則並?無唐突之舉。

這不,權傾朝野的靖安王,肯自降身份與楊家的女兒作詩,又為了她改了自己的詩句,性子明明這般隨和,哪裡狠絕,又哪裡乖戾了?

就連院內的婢女也覺得,這般俊美的容貌,再加上手?中權勢與那尊貴的身份,怕不是旁人羨慕嫉妒之下,纔會故意傳出那般驚悚的謠言來。

唯獨隻有楊心?儀,始終不敢朝晏翊看去一眼。

“臣婦見過王爺。”陳華扶著楊心?儀,垂眸朝晏翊屈腿行禮。

楊心?儀也是隨著母親一道行禮,“臣女見過王爺。”

“不必多?禮。”晏翊朝著二人虛虛抬手?,這才光明正大將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不似夜裡透過床帳看她那般,此刻的她就端立在他眼前,與前世的那道身影相似,卻又不完全一致。

他們?頭次相遇時,她已是十九的年華,比此刻剛至及笄的楊心?儀年長了幾歲,那時的她比現在高一些?,身子骨已是徹底張開。

且還有這眉宇間的神色,也是有著極為明顯的不同。

想她那時哪怕再是端著一副小?意溫存的模樣,神色中的那股堅毅與冷然也是無法儘數掩蓋。

“身子可好多?了?”他看似隨意般輕聲詢問。

楊心?儀心?頭又是莫名一緊,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住心?頭那翻湧的懼意,故作鎮定?地朝麵前之人福了福身,語氣?平淡道:“回王爺,臣女已無大礙。”

晏翊頷首,目光從她身上緩緩移開,又對?楊歙道:“既如此,孤便?先回去了,明日再去竹林尋夫子。”

院內之人皆俯下身垂首,待晏翊走出院子,身影徹底消失在了廊道那頭,眾人才起身鬆了口氣?。

三?人回到屋中,陳華先責怪起楊歙來,說他不該將王爺帶到梧悅居。

楊歙與妻子解釋,一得了女兒能走路的訊息,他便?心?急地尋來看望,“王爺當?時也在場,並?冇有要跟著過來,隻是順道回他院裡休息罷了……”

晏翊的院子就在梧悅居旁邊,每次都會從廊道上路過院口,方纔便?是如此,隻是冇想到楊心儀那陡然說出的“畜生”二字,讓晏翊頓住了腳步。

夫妻兩人說話時,楊心?儀始終冇有出聲,她坐在椅子上,朝著窗外看去,思緒時而飄去夢境,時而又會飄回。

也不知?過去多?久,楊歙終是意識到女兒不大對?勁,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心?儀?這是怎麼?了?”

楊心?儀回過神來,看向身側的父親,“無事。”

“怎就無事呢?”從前的女兒總是喜歡尋他說過,幾乎日日都泡在竹林裡,如今自她醒來之後,便?時常這般不言不語,“可是又在想那噩夢的事?”

楊歙知?道楊心?儀之前昏沉之時會做噩夢,卻不知?到底夢到了何事。

楊心?儀猶豫片刻,還是不欲去說,她搖了搖頭,岔開話題,“父親可幫我想好了字?”

在舉行及笄禮的那日,出身於書香門第的家族通常會給女兒賜字,楊家自然也會如此。

“無憂。”楊歙笑著望向女兒,“這二字如何,可喜歡?”

簡單明瞭,一聽便?能知?曉這其中的期盼。

無憂無慮渡過此生,如何能不滿意?

楊心?儀點了點頭,彎唇道:“女兒喜歡,謝謝父親。”

“該是謝王爺纔是。”楊歙捋著鬍鬚道,“那日我邀王爺參你?及笄禮時,他特意詢問可曾幫你?取好了字,我說還未定?下,他便?提了這二字。”

從前楊歙最是在意為人的品行,可也不知?怎地,經了那一番牢獄之災,如今的他愈發覺得,任何事都比不得安穩無憂。

楊心?儀喜歡這字不假,可一想起方纔立在她麵前的那高大身影,便?還是會覺得心?口發慌。

她悶悶地“嗯”了一聲,又朝窗外看去。

陳華輕咳一聲,朝楊歙眨了眨眼,忽然揚了幾分語調道:“王良可是過幾日會回汝南?”

昨日床頭前夫妻二人已是對?過一遍詞了,楊歙立即心?領神會道:“我回來那日,就收到了他寄來的信,那孩子做事妥帖,又心?思細膩,此番是特地告假,要回來探望我的。”

在洛陽時,王良便?想去看望楊歙,可那時楊歙住在靖安王府,到底多?有不便?,隻得先等他回了汝南再來探望。

陳華拉了拉女兒衣袖,探著頭看她神色,“你?可還記得他?”

“記得。”楊心?儀對?王良是有印象的,他曾是楊歙的得意門生,於一年前被舉薦至洛陽為官。

腦中想起王良身影的時候,心?口又是莫名一緊,鼻腔內似也泛出了隱隱酸意,這又是為何?

楊心?儀眉心?微微蹙起。

陳華見她如此神情,還以為她是有所覺察,或是心?中不算喜歡,趕忙故意又問楊歙,“那孩子在洛陽做了什麼?官職?”

楊歙帶著幾分自豪道:“他入了尚書檯,隻一年時間便?已官至尚書郎。”

“那尚書檯可不是尋常地方,王良那孩子日後定?然前途無量吧?”陳華又問。

楊歙笑道:“這是自然,那孩子出身武將世家,又拜於我門下從文七載,可謂是文武兼備,自是不可多?得之才啊。”

夫妻倆一唱一和,楊心?儀一開始還隻是有一句冇一句地聽著,聽到後來,母親連王良家中父母年歲,兄弟姐妹共有幾人都問了出來,她要是再猜不出,便?是故意了。

“她如何回的?”

梧悅居西側的鬆韻軒內,晏翊手?中杯盞正要拿起,卻是聽到此處時,又將那杯盞落在了桌案上。

便?是他此刻語氣?聽不出喜怒,麵前那暗衛也心?中清楚,梧悅居裡的小?娘子,對?他家王爺而言是何等重要。

“楊小?娘子說……”那暗衛朝上首看了一眼,撞到晏翊陰沉的眼神後,迅速斂眸道,“一切全憑父母做主。”

粗糲的手?掌驟然握緊,手?中杯盞被那力道握得直顫,似是頃刻間便?會粉碎。

“將那王良解決了。”

他幾乎冇有片刻猶豫,直接下了指令。

彷彿隱忍多?日的那位看似溫文爾雅的王爺是另一個人,而眼前說出這般狠戾之話的纔是真正的靖安王。

暗衛未曾遲疑,立即拱手?領命,卻是在他轉身正要離開時,晏翊忽然閤眼深吸一口氣?道:“慢著。”

他將手?中杯盞用力握住,又緩緩鬆開,再握,再鬆……如此反覆數次,他終是合上了眼,在這幽暗中輕嗤了一聲,“不必理會了。”

那暗衛愣了一下,仿若覺得聽錯,他略微等了片刻,見晏翊並?未改口,這才躬身退下。

待屋內重新恢複安靜,晏翊才緩緩將眼睛睜開,他將杯盞中的水一飲而儘。

自來了汝南,他便?派了暗衛在梧悅居,楊心?儀的言行舉止皆會傳入他耳中。

他知?道她自從醒來後,便?開始畏懼他,起初晏翊以為她與他一樣,帶著前世的記憶重活了一次,可後來晏翊漸漸發現,前世的種種於她而言不過隻是昏沉一月時的夢境,那些?夢境極為淩亂,她自己也辨不清真假。

晏翊懸著的心?算是徹底安定?下來,既是如此,那一切都還來得及,這一世他許她安穩,給她尊重,他要將她明媒正娶,任誰也傷不得她半分。

不僅是她,還有楊家,這楊家上上下下哪怕是後院那管事養的狼犬,他也要讓其壽終正寢。

晏翊擱下手?中杯盞,從袖中掏出一根精緻的玉簪,這玉簪是由他親自打磨而出的。

若是在及笄禮那日,他提出要給她簪笄,便?是無人敢拒,也會將楊氏族人嚇壞,且她也會更加厭他吧?

晏翊想到楊心?儀垂著眼,明明害怕,還要裝作鎮定?的模樣,便?又彎了唇角。

這般怕他作何,他這次不會再做糊塗事了。

至於這玉簪,還是尋個機會贈予她吧。

這般一想,晏翊又有些?耐不住性子了,他又派侍從去將盧太醫請來。

“以孤的經驗來看,她如今已能下地走路,若想徹底康複,每日可是需要多?加練習?”晏翊問道。

盧太醫點頭應是。

晏翊又道:“那梧悅居的院子不夠大,裡麵的植被也不算多?,可是換個地方更好?”

太醫署的太醫如何聽不懂這暗示,又是點頭應道:“王爺顧慮周全,的確換個地方更加合適,隻是卑職不知?這楊府何處的園子花草繁茂,適合鍛鍊腿腳?”

晏翊道:“竹園如何?那裡幽靜又寬敞,還有竹林環繞。”

盧太醫自然覺得此地極好,正好片刻後他便?要去梧悅居與楊心?儀施針,便?在施針時與她道出此事。

楊心?儀自是不曾懷疑,正好她這段時間在屋裡也是悶壞了,那竹林從前也是她最喜歡去的地方,那裡有父親的書房,還有看不完的書冊,她早就心?裡癢癢想過去了。

第二日一早,楊心?儀用完早膳,便?被婢女扶著來到了竹林。

走了一路,她腿有些?發軟,便?尋了亭子坐在裡麵休息。

然不等片刻,便?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

“也不知?……孤這病症,可還有機會治好?”

“王爺吉人自有天相,定?能有痊癒的一日。”

在楊府內能這般自稱之人,定?是那靖安王。

亭中的楊心?儀當?即倒吸一口冷氣?,抬眼朝著那婢女看去,婢女站在亭口,似是冇有聽到她身後傳來的談話聲。

楊心?儀微微鬆了口氣?,她不是個愛聽牆根的性子,可驟然聽到靖安王患了某種疾症,還是忍不住好奇,且又會憂心?這病症可會傳染,快速掙紮一番,她還是冇有離開,穩穩坐在亭中,屏氣?繼續聽,可不知?為何,等了半晌還不見他們?繼續開口。

“何人在此?”

晏翊沉冷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楊心?儀嚇得一個激靈,猛地站起身來,誰知?那發軟的腿冇有站穩,整個身子便?順著朝一側倒去。

晏翊三?兩步飛跨到了她的身側,他可以拉住她的衣袖,甚至還來記得用手?中匕首來幫她站穩,可他選了另一個法子,他抬手?攬住她腰身,與她一併?摔下了亭中。

一聲悶哼,晏翊的後背重重砸在了石子路上,懷中的楊心?儀毫髮未損。

番外六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

晏翊緊緊將楊心儀攬在身前, 結實的雙臂如?鐵鎖般環在她腰間,那纖細的腰身,彷彿隻?要再?添幾?分力道, 便會被他生生折斷。

這一瞬間, 楊心儀忘卻了恐懼,忘卻了驚慌,甚至連男女之間這般貼近的碰觸也不曾顧忌。

因她腦中赫然閃出了一個畫麵。

在一張看似極為精緻又奢華的床榻上,一個寬闊身影將她按在他身前, 兩人未著?任何衣衫,肌膚就如?此?刻般緊緊貼在一處, 近得幾?乎尋不到一絲縫隙, 她的那雙渾圓,就抵在他那兩點?之上, 似是緊得她快要透不過氣來。

楊心儀不知那畫麵中的自己是何情緒, 隻?看到她忽然抬起眼,去?含他喉結。

“哎呀……”楊心儀耳根滾燙, 臉頰也紅得駭人, 她驚呼了一聲, 使勁閉了閉眼, 那畫麵很快消散, 她的思緒被瞬間拉回?了現實。

身後是男人痛苦的悶哼,還有那沉重的呼吸聲就在她耳旁,而亭口處的婢女,已是聽見身後動靜,回?頭未見她身影,連忙出聲喚她,且一邊喚, 一邊朝這邊提步趕來。

“快……快鬆開我!”楊心儀情急之下,趕忙去?派晏翊的手。

她的手還是那般細軟,微涼。

晏翊將她鬆開。

楊心儀提著?裙襬便站起身來,隻?回?頭朝他看了一眼,便見那少女清澈純淨的眉眼裡,除了驚懼以外?,還有一股頗為熟悉的堅定與冷然。

她還是她,即便冇有經過那些慘痛,骨子裡的性子依舊還在。

她冇有上前關切,冇有喊人來幫,而是與他眸光相撞了一瞬後,立即回?頭朝外?跑去?,攔住了快要出現的女婢。

“娘子這是怎麼?了?”婢女看到楊心儀衣裙上的塵土,還有頗有些淩亂的髮絲,不由疑惑問道。

楊心儀鎮定地笑著?回?道:“我見那邊樹上有個未曾見過的鳥雀,心裡好奇,就站在那扶攔處張望,不小心從上麵滑下來了。”

“啊?”那婢女大驚失色,“娘子這身子剛恢複,可莫要在傷到了,可有何處不舒服?”

楊心儀搖了搖頭,“冇事,就是嚇了一跳罷了。”

那婢女拍著?胸口鬆了口氣,拉著?她便要離去?。

楊心儀卻是抬手道:“你去?拿把梳篦過來,我頭髮亂了,這般回?去?一路上讓人看到有失儀態。”

婢女應了一聲,轉身就朝遠處跑去?。

楊心儀也慢慢走了回?來,卻看到方?才晏翊所趟之處除了一片被壓得淩亂的雜草以外?,已是冇了任何影蹤。

既是能起身離開,便應當冇有大礙吧?

回?梧悅居這一路上,楊心儀並?未徹底放下心來,到底她還是理虧一些,靖安王是何等身份,被她偷聽了談話,還要上前救她,結果她未曾關切一句,當著?他的麵就那般跑開了。

雖說她是為了先將婢女支開,可在王爺眼中,她的確是跑了,因她回?來的時候他也冇看到。

想到夢中那疑似靖安王的男人,那般狠絕可怖,楊心儀又不免再?想,萬一靖安王真?的是那般心性,如?今在楊家所做一切皆是另有目的,那他此?番可是會在心裡記恨上她?

想著?想著?,楊心儀不知為何又想起他從身後抱住她時,她腦中出現的場景。

真?是要她命了,她一個閨閣女子,做什麼?總有這樣的畫麵崩到她腦中。

這一整日楊心儀心口都?在發悶,整個人也蔫蔫的,那小臉一會兒?眉頭緊鎖煞白駭人,一會兒?又臉頰與耳根通紅,似羞得不願睜眼。

總算熬到天?色漸晚,按照往常,這個時辰盧太醫便要來給她施針。

可今日楊心儀多等了一個時辰,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也未見到盧太醫身影。

楊心儀心裡又在打鼓,忙差人去?鬆韻軒問問,可是今日盧太醫有何事耽擱了不能來。

兩處隻?一牆之隔,婢女很快就回?來道:“娘子,盧太醫在王爺屋中,待了一下午都?冇出來。”

“啊?”楊心儀連忙問,“可是王爺病了,又或是……傷了?”

婢女抿了抿唇,“奴婢冇敢問……”

也是,王爺房裡的事她又如?何能打聽,而此?刻天?色已晚,她更是不能尋去?鬆韻軒,還是得等到明日詢問父親母親。

晏翊今日回?到鬆韻軒,便立即傳了盧太醫入屋診治,聽聞他是從摔了後脊,盧太醫當即就生了一層冷汗,正要幫晏翊懸絲診脈,便聽晏翊道:“孤無妨,隻?是略微擦碰。”

盧太醫的醫術由鄭太醫親傳,此?番晏翊帶他外?出前,他已是知道了晏翊膚敏畏觸一事,這是知道了就會掉腦袋的事,且他闔家上下皆在洛陽,盧太醫自不會向外透露一個字。

他收回絲線,鬆了口氣。

又聽晏翊沉冷出聲,“若常人從高處墜樓,摔傷後脊,需多久才能康複,又會有何症狀,與孤細細說來。”

楊家人得知靖安王受傷一事,已是第二日清晨。

楊歙帶著?陳華還有楊昭,三人聞訊齊齊趕到了鬆韻軒來探望。

陳華在外?間等候,楊歙與楊昭二人進了屋中,關切了一番後,又不敢過分攪擾,便又匆匆離開。

楊昭這邊剛上廊道,就看到楊心儀的婢女探出頭來朝他張望,他瞬間就能猜出這是妹妹想要尋他。

楊昭藉口順道去?梧悅居看看妹妹,便冇與父母一道回?去?。

楊心儀已是忐忑了一整夜,幾?乎隻?要閤眼就能想到那旖旎的畫麵,還有晏翊倒在地上,她棄他而去?的場景。

“王爺……他、他怎麼?了?”楊心儀壓住心虛,隻?是帶著?關切地詢問出聲。

楊昭道:“昨日在竹林傷了後脊,盧太醫說,估摸最快也要三個來月才能康複。”

“這麼?久?”楊心儀脫口而出。

“都?說是傷了後脊,讓你平日裡也看看醫書,你偏懶得看這些,後脊你可知曉,就是此?處……”楊昭說著?,側過身指著?自己後脊給她比劃,還可以壓低聲道,“此?處尤為關鍵,幸好這次傷的還不算太過嚴重,你可知若是再?嚴重些,後半生癱在床榻都?是極有可能!”

楊心儀當即倒吸一口冷氣,半晌都?冇回?過神來。

楊昭隻?以為妹妹是被嚇到,寬慰她道:“你也不必太憂心,盧太醫最擅施針,王爺此?番不會落下病根,好生休養便是。”

說著?,他也是長出一口氣來,“王爺君子,未曾苛責怪罪咱們,且若不是我晨起未見侍從來尋我去?練功,覺得奇怪多問了一句,王爺根本就不願提及此?事。”

晏翊說,這般傷痛從前也不是未曾有過,將養著?就是,不必興師動眾,再?讓楊歙或是陳華自責憂心。

“要知道此?番王爺受傷,雖不是咱們楊家所為,可出事的地方?是楊府,要當真?追究下來,楊家又要遭難。”楊昭又是緩緩出了一口氣。

楊心儀怎會不知這事情的嚴重性,她默了片刻,又問楊昭,“王爺可說了,他是因何摔傷?”

“說是看到一隻?鳥雀,那鳥雀模樣極美,他從未見過。”說及此?處,楊昭也覺得納罕,蹙眉道,“王爺說那鳥雀美則美矣,卻不知為何縮著?頭,一副心虛模樣。他當時心覺奇怪,打量起來頗為失神,這便腳下不穩摔倒了。”

楊心儀此?刻神情極為複雜,她冇想到晏翊不僅冇有追究她偷聽一事,也未曾怪責她棄他不顧,反而還替她圓了過去?,且用?的理由與她敷衍婢女的一樣。

這不也正是說明,他聽到了她們的談話,他知道她不想讓人知道他與她在一處,所以他才忍著?後脊傷痛慌忙離開?

楊心儀頓覺自己更不是人了。

楊昭見到她默不作聲,一副擰眉暗忖的模樣,便想到這個妹妹自幼腦子就活,聰明到讓他都?有些望塵莫及,便不由低聲提醒道:“不管這番話合不合理,總之王爺這樣說,咱們就這樣信,你莫要去?找什麼?漏洞,人家不追究咱們的過錯已是幸事了。”

楊心儀知楊昭會錯意,也並?未解釋,隻?悶悶地點?了點?頭道:“那我明日隨你一道去?看望王爺。”

她合該去?的,不然就實在說不過去?了。

楊昭卻道:“還明日呢,母親說一會兒?熬了參雞湯便要我送去?一趟,盧太醫這般對你上心,不也還是王爺吩咐的,你應該一會兒?就隨我去?探望王爺。”

楊心儀連連點?頭應是。

楊昭也是因這屋中冇有旁人,隻?有自家妹妹,他這纔敢開口低歎,“我好不容易掌握了一些使刀要領,還說這段時間趁王爺在府裡,讓王爺對我指點?一番,這下倒是好了,王爺傷了,我隻?得自己練了。”

楊心儀也是隨口搭了句話,“尋個武師傅教你便是,為何非要尋王爺?”

楊昭揚了語調,“這你就不知了,王爺那身手豈是旁人能比的,我這十五年來,還從未見過哪個男人能如?王爺一般英武,彆說刀劍招式,便是赤手接那十丈以外?的箭矢也不在話下!”

楊心儀表麵在與楊昭聊天?,思緒卻是又飄去?甚遠,她始終還是覺得靖安王很奇怪,許是受了夢境乾擾,也許他當真?古怪,可不管如?何,這次的事她做得不妥,的確要去?探望王爺,且還要誠心一些。

她一邊思忖要怎麼?表達誠意,是送個什麼?物件過去?,還是如?母親一樣做點?吃食,一邊隨口又應付楊昭,“啊,這麼?厲害嗎?”

“可不是麼?,也就是因為咱們府內冇有教場,冇法讓王爺施展,不然的話,王爺的騎術也是一絕,據說兩匹馬狂奔之下,他可直接一躍而起,跳至另一匹上!”

楊昭一誇讚起來,便有些收不住,他將晏翊說得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且那輕功也是極其了得,那般高的地方?一躍而下也未有絲毫損傷。

起初楊心儀隻?是有一搭冇一搭聽著?,可到了最後,她那細眉越蹙越深,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我問你啊,以你對王爺的瞭解,若個花瓶在桌案上,眼看就要落地,王爺與那桌案有不到兩丈的距離,他可否能將花瓶接住?”楊心儀問道。

“肯定能接住!”楊昭毫不猶豫回?她道,“於王爺而言,不過就是兩步之遙,以他的身手與反應,單手便能將花瓶穩穩扶住!”

“單手麼??”楊心儀眉宇微沉,“若是你在馬上,眼看就要摔下馬來,王爺可也能輕鬆將你扶住?”

楊昭隻?覺妹妹是不瞭解靖安王的實力,他可是親眼所見,便繼續道:“王爺那臂力,扶我也是輕而易舉。”

“輕而易舉啊……”

楊心儀若有所思,不再?詢問楊昭,因心底已是有了答案。

昨日在竹林,靖安王應來得及將她扶住,可他並?未那般做,而是要將她抱在懷中,與她一併?倒地。

他抱得她那般緊,雙手就按在她腰間。

若不是她拍他手,他當時似也冇有要立即將她鬆開的意思。

楊心儀臉頰再?次泛紅,這次不光是因那旖旎之事,更多的是對晏翊此?舉的慍怒。

原當真?不是她因夢境而多慮,一個仗著?自己王爺的身份的男人,來欺負一個女子,能是什麼?好人?

當真?是心思不軌,枉她還自責,以為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如?今她算是徹底明白了,怕他不是連所謂傷了後脊,也是裝模作樣吧?

楊心儀徹底沉下心來,不冷不淡與楊昭道:“我腿腳不便,也還未徹底恢複完全,送蔘湯的時候不必來找我了,我不去?了,你自己去?看望王爺吧。”

番外七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

暗衛夜裡來報, 晏翊才知楊心儀今日與楊昭在屋中的談話。

聽到?楊昭所言時,晏翊唇角不自覺向上微揚,那小子在習武方麵資質其實平庸, 但勝在刻苦, 也勝在眼?明心亮,也不枉費他耐下心來教他這麼多日。

在聽到?楊心儀與楊昭說好要?來看他,可最後又改口時,晏翊先是蹙了眉頭, 可隨即便反應過來,他又低估了她?。以她?那聰明勁兒, 又聽楊昭這番誇讚, 自然是能覺出?不妥來。

“她?可是生氣了?”晏翊問。

暗衛道:“卑職辨其語氣,應是有些惱意。”

晏翊揮退暗衛, 起身在房中踱步, 他臉上神情時而帶了一絲溫笑,時而又變得沉冷。

一連數日, 晏翊未曾踏出?鬆韻軒。

陳華因是女眷不宜總來探望, 便會讓每日過來的楊歙或是楊昭帶些東西過來, 以表心意。

闔府上下, 未有楊心儀遲遲未曾露麵, 隻象征性讓婢女送來一盤糕點,說是她?腿腳不便,便不來叨擾王爺。

晏翊對梅花糕實則無?感,但那一盤六塊,他隻是片刻便一氣吃完,立即差了侍從?送空碟去梧悅居,且還帶話給?楊心儀, 王爺誇讚了這糕點。

但凡不是蠢笨之人,皆知此為何意,她?那般聰慧,豈會不知。

然第二日,晏翊從?晨起便開?始等,一直等到?入夜都未見到?再有東西從?梧悅居裡送來。

當真是不喜他,且還要?故意避他。

論冷絕,她?也不比他差多少,便是那日他不該攬她?,可到?底也是因她?倒地,且還是她?偷聽在先,雖這偷聽也是他故意說給?她?聽,但最後總歸他還是救了她?,否則他完全可以袖手旁觀,冷冷看她?摔在地上。

見楊心儀是鐵了心不願與他接近,私下裡也是待他不聞不問,有時楊昭尋她?時與她?談及晏翊,她?也會冇有任何興致,岔開?話題談及旁的事情。

他想見她?,有的是法子,隻要?隨口朝楊歙提一兩句,或是讓盧太醫說,她?如今身子已經徹底康健,她?必然是要?來探望他。

可晏翊不想她?被?逼,或者?以她?的聰慧程度,萬一覺出?是因他出?了手,日後隻會與她?越來越遠。

最終,在王良回到?楊府這日,晏翊還是又一次敗給?了她?,敗給?了十五歲年華時的楊心儀,縱然是冇有經曆過那些苦難,她?依舊還是那個?骨子裡倔到?極致的女子。

半分麵子也不肯給?他,哪怕他是楊家的救命恩人,哪怕他是高高早上的靖安王。

晏翊冇有惱,隻是帶著幾分無?奈地笑,不住搖頭歎息。

他叫人尋了輪椅過來,既是要?裝病,便要?裝得像,晏翊坐在那輪椅上親自尋去了竹園。

他知道王良在今晨回了汝南,自是被?楊歙邀在府中小住,楊心儀也在每日清晨會去竹園散步,這二人定?會在竹園碰麵。

他豈能不管?

清晨幽靜的竹林小路上,林影綽綽,晏翊一眼?便認出?了亭中那二人。

幾乎與那時在江陵山間的小院一樣,他們二人立在不遠處,她?依舊冇有看他,而他的眼?神卻是落在她?的麵容上。

果然,從?一開?始他待她?便心思不純。

當初冇將他白殺了。

晏翊臉上的沉鬱變得駭人,他大掌已是在不知不覺中隱入袖中,隻需稍一抬起手臂,便可再次將他除去……

然等了許久,等到?那二人說完話,齊齊離開?了亭子,身影消失在了視線中,晏翊那袖中的短箭都未曾射出?。

他閤眼?長出?了一口氣,大掌從?袖中而出?,對身後侍從?道:“去正堂。”

正堂內,楊歙正在煮驅寒的茶湯,見這茶湯快要?煮好,便差人去將那二人叫回。

片刻前,楊心儀看到?王良進?了堂中,便說要?出?去透透氣,帶著婢女前腳剛走,楊歙便抬眼?朝王良所坐的方位看去了一眼?。

“去與她?說一聲,給?她?也煮了茶湯,讓她?莫要?直接離去,待會兒過來一道喝些。”

楊歙這番話,冇有點任何人的名字,這屋中除了他與王良,還有兩人各自的隨從?。

楊歙身旁隨從?並未回話,王良的人不得他吩咐,自也是垂首默不作聲。

到?底在楊歙門下學習七載,王良幾乎瞬間便能意會其中含義,其實早在此番回汝南之前,看到?楊歙給?他的回信裡,特?意寫明瞭家中晚輩及笄禮的日期時,王良便已是猜出?幾分來。

此刻楊歙已是斂眸,繼續煮著麵前茶湯,屋內隻有炭火劈啪作響之聲。

若王良冇有迴應,這便隻是想與他做師生,若他應聲起身而出?,往後二人之間便並非隻是師徒。

王良並未讓楊歙久等,隻是略微頓了一瞬,便站起身拱手,帶著隨從?一道離開?。

竹園內有長輩坐鎮,雙方身側也都跟著人,不算孤男寡女,便是相談不歡,往後再生變故也不會壞了各自名聲。

王良很快就尋到?了楊心儀,從?前兩人隻是打過照麵,並未如今日這般站在一起說話。

楊心儀自幼體弱鮮少出?門,便不善交際,看到?王良尋到?,也知是父親意思,她?臉上是淡淡溫笑,很少主?動開?口,隻站在一旁靜靜聽著王良說話。

很奇怪。

楊心儀不知為何,聽到?身側王良的聲音時,心頭又泛起了那股酸意,那酸意從?心底蔓延至鼻腔,她?很想落淚,很想哭。

她?眼眶有些控製不住地變得濕潤,她?不敢抬頭,怕嚇到?王良,便一直垂著眼?盯著地麵。

王良隻以為是女兒家羞怯,怕自己冒失或是唐突了她?,便不動聲色退開?了半步。

兩人滿共也隻聊了一盞茶的工夫。

多是王良在說,楊心儀在聽,直到?王良問她?身子可好些時,目光朝她?麵容上落去,楊心儀才恍然抬起了眼?,朝林中一片陰影處看去。

那一瞬間,她?心頭莫名一緊,彷彿被?人狠狠捏了一把,先是慌,再是痛,最後是懼。

“我……我好多了。”她?收回視線,帶著幾分倉促道,“起風了,咱們回去吧?”

王良愣了愣,雖未感到?風涼,但還是笑著與她?溫聲道:“好,我們回去。”

兩人剛進?正堂,楊歙便立即抬眼?朝兩人麵容上打量。

自是先看自家女兒。

女兒神情淡淡,眉眼?間似藏著心事,有些辨不出?喜惡。

弟子臉上的那抹不同於以往的溫笑,卻是已能道明心意。

楊歙笑著輕輕搖頭,女兒家的心思他怕是摸不準,還得讓夫人私下裡去問。

“你們回來得正好,這茶湯此時品來最為合適。”楊歙含笑著給?二人各舀了一碗茶湯。

王良先取一碗放到?楊心儀麵前,這第二碗纔給?了自己。

見女兒並未與王良推拒,而是客客氣氣點頭接住,楊歙臉上笑意又深幾分。

卻在這時,屋外起了一陣寒風,吹得窗紙都跟著咚咚作響。

楊心儀眼?皮莫名跳了幾下。

很快,隨從?掀開?簾子進?屋傳話,是靖安王來了竹園拜訪。

屋內三人皆是一愣,隨即起身朝外迎去。

這是楊心儀第三次見晏翊。

頭一次是在梧悅居,她?的那句“畜生”將他引到?院中。

第二次是在竹園的亭子外,她?險些摔倒,被?他抱在身前一併倒地。

這是第三次,她?依舊對他還有畏懼與不喜,始終未曾抬眼?看他,隻乖順地站在楊歙身後,規規矩矩地朝他行了一禮。

晏翊抬手讓眾人起身。

楊心儀起身後卻是又欠了欠身,藉口不擾他們議事,要?先行告退。

晏翊卻是忽地將她?叫住,“楊心儀。”

他直接喚她?名字。

那微沉的嗓音,讓楊心儀心頭又是咯噔一下,哪怕他再是刻意舒緩語調,可這聲音與那噩夢中男人的還是太像,可謂是一般無?二。

見她?忽地麵色有些發白,晏翊讓自己儘可能再度將語調溫緩起來,“孤想聽你見解。”

院裡氛圍一時有些詭異,誰人能想到?,堂堂靖安王竟要?聽一個?臣子之女的見解。

王良眼?皮微掀,眸光在這二人身上飛速掃過。

楊歙心中微覺異樣,但麵上極為平靜,還帶著幾分笑意地回過身來,似是為了安撫女兒,抬手在她?肩頭輕輕拍了兩下道:“之前與王爺議事之時,為父曾將你從?前所記批註拿出?來給?王爺閱過。”

言下之意,靖安王並非迂腐之人,是因那些批註才賞她?才華,留她?一道議事。

可縱然這般解釋,楊心儀心口懸著的石頭還是未曾落地,然晏翊已是開?了口,以她?身份冇有拒絕的道理,便隻得頷首應是,跟在楊歙身後再次回到?堂中。

屋內侍從?皆已揮退,楊歙又倒一碗茶湯給?了晏翊。

他接過茶湯,吹了吹上麵浮沫,輕呷一口後,讓幾人圍爐落座。

“有幾日未曾來尋夫子,對夫子這煮茶的手藝倒是頗為想念。”晏翊語氣平緩地與楊歙客套了幾句。

片刻後,他纔將目光落在楊心儀身上,“那日夫子將你所記批註拿出?時,當場便讓孤連連誇讚,孤還從?未見過如此絕妙的見解。”

楊心儀垂眸道:“王爺謬讚。”

晏翊沉冷的目光中,一旦有了她?的身影,便會瞬間生出?幾分柔和?,“不是謬讚,是當真賞你才華。”

此刻他也不必避諱,迎著楊歙與王良的目光,就這樣直直望著她?道:“孤斷你他日定?能繼承夫子才華,做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屋內三人皆被?此話所驚。

可這世?道於女子而言太過艱難,便是男子才華卻無?權勢,也難以謀得一番出?路,更何況是女子?

晏翊此話說得未免太過篤定?。

片刻的沉默後,楊歙最先出?聲,他捋著鬍鬚笑著頷首,“臣亦盼子女成才,既蒙王爺吉言,願以此為勉。”

楊心儀從?怔愣中回過神來,她?起身朝晏翊行了一禮,順著父親的話與晏翊道謝。

晏翊又是凝望了她?許久,才淡淡收回視線,看向了王良,“入京一年,便至尚書郎,可謂前途無?量,怪不得夫子時常在孤麵前稱讚於你。”

這是王良第一次見到?晏翊,儘管他麵容看似和?緩,但那股強大的氣場與威壓感還是難以掩蓋。

隻是冇有想到?,傳聞中那般令人聞風喪膽的靖安王,竟不會小覷一個?女子,還是這般歲數的女子。

且先前王良也知,師長此番能夠得救,正是因為靖安王肯出?手,否則此事整個?楊家怕是都難以善終。

王良雖還有幾分忌憚,但心底已是對這位王爺生出?敬意,他站起身來,恭敬拱手言謝。

“孤知你乃王奎之子,原也是武將世?家出?身,是不可多得的能文能武之才。”晏翊一麵誇讚王良,一麵還能將他對兵法的見解道出?。

王良冇想到?靖安王會對他這般關注,表麵鎮定?,心頭情緒卻是不住翻湧,一時難辨究竟是好是壞。

兩人聊了半晌後,晏翊忽然話鋒一轉,問他,“可想去幽州?”

“幽州?”王良當即愣住。

晏翊看他道:“男兒誌在四方,你這一身文武皆備的本事,若留你在洛陽,纔是真正的屈才。”

尚書檯那樣的地方,勾心鬥角必不可少。

王良在裡麵待了一年,自是心中知曉。

且此番楊歙入獄,尚書令得知他要?奏表求情時,當著眾人麵將他厲聲責罵,讓他莫要?拖累整個?尚書檯。

然最後王良還是力排眾議,不顧同僚勸阻與冷嗤,依舊要?替楊歙求情。

若非當時靖安王忽然橫插一腳,隻用了不到?一日時間就幫楊歙翻案,恐怕不光是楊家,連王良也要?難逃追究,輕則將他撤職或是貶官,重則會直接丟去性命。

看到?王良眉眼?間情緒的變化,晏翊便知此策可行,他未著急尋王良要?答案,而是繼續緩緩道:“幽州邊境常年遭烏恒冒犯,廣陽侯年事漸高,世?子趙淩雖是承他一身武藝,但到?底年少缺乏曆練。”

三人皆是眉宇蹙起,認真分析晏翊所言。

最先反應過來的人是楊歙,他恍然大悟,明白為何晏翊會在今日尋來。

這兩年幽州兵力愈發強大,冇有哪個?帝王不會忌憚手握重兵之臣。

楊歙不好直接言明,便隻試探性問道:“王良資曆尚淺,若入了幽州又要?作何打算?”

晏翊道:“此事孤已與陛下有過商議,自是要?給?如此才華的忠良之士施展拳腳的餘地。”

說罷,晏翊抬眼?朝王良看去,“幽州刺史如何?”

刺史二字一出?,麵前三人又是一驚。

王良甚至已是駭然。

他不過剛至弱冠的年紀,從?尚書郎直接跳至一州刺史,可謂前所未有,但他亦是很快反應過來,晏翊並非是要?讓他直接越級而升,否則將他送去幽州也隻會成為幽州的活靶子。

王良端立起身,先是朝著洛陽的方向拱手,再朝麵前晏翊拱手道:“謝陛下與王爺賞識,隻是卑職人微言輕……”

晏翊表麵是在對王良說話,實則在用餘光朝一直悶不做聲的楊心儀掃去,“屋內皆不是外人,孤索性與你直言,此番若你願去幽州,便先以尚書郎身份而入,奉詔巡察幽州諸郡縣吏治,核其施政功過。”

王良瞬間明白過來,他表麵領旨在幽州考覈官吏,實則是給?了他摸清整個?幽州官僚體係的機會。慢則三五年,快至一兩年就能將門路摸清。

楊歙緩緩頷首,也覺此法才為穩妥。

看似區區一個?尚書郎,實則在考覈期間握有重權。那些幽州的大小官吏,恐怕都會設法結交王良,誰不想讓他回洛陽後為自己美言幾句?如此往來,王良便能在幽州迅速建立自己的人脈網。

可在此期間,若稍有不慎讓人覺出?他意在幽州刺史之位,便會打草驚蛇,以廣陽侯的手段,安能將他輕易放過。

楊歙也為弟子憂心,不免蹙眉輕歎,又聽晏翊平靜道:“待從?幽州回京覆命之後,可再差你暫任幽州太守事。”

畢竟這一年中,冇有誰比王良更瞭解幽州官場,讓他任命太守事也完全合乎常理。

這一階段,隻要?他能領上功績,想要?躍上刺史之位,便不再是難事。

王良聽至此,情緒愈發難以平複,他眉心緊鎖,那臉頰也因內心的澎湃而逐漸泛起紅光。

他無?論如何也未曾料到?,他纔剛剛涉足官場一年,便被?聖上與靖安王看重,還要?對他委以重任,且每一條路皆已為他鋪好。

要?知那可是幽州,是坐擁數萬兵力的幽州,是連皇上都忌憚的幽州。

此番重任中的凶險王良自也能夠想到?,然他在意的並非是此,而是另有其事。

王良抬眼?朝楊心儀看去。

若他一旦去了幽州,便是少則六七載,多則十年之久,甚至終身都要?留於幽州。

意識到?王良在看楊心儀時眸光中隱含了一股炙熱,晏翊手心又開?始發癢,他將茶碗咣噹一聲落在桌上,那眉眼?間的冷沉不知不覺重了幾分,但那唇角還是擠出?了一絲笑意。

“這數月以來,孤與夫子相談甚歡,夫子賞識之人,孤也自然安心,你可莫要?讓陛下,讓孤,讓夫子失望啊。”

此話表麵是對王良寄予厚望,實則落在王良耳中,卻能讀到?另一番含義,讓他瞬間冷靜下來。

先前楊歙入獄,王良求情未果的最根本原因,便是人微言輕。而皇上明明早已忌憚廣陽侯,卻始終不敢輕舉妄動,不正是因為懼他幽州兵力?

眼?下不到?一月,楊歙便要?啟程入京任職,此番升官是福是禍,誰人能知?

王良閤眼?深吸了一口氣,再度睜開?時,眼?中已是不見半分猶豫,他站起身來,朝著晏翊跪拜謝恩。

如此便是徹底應下。

晏翊滿意頷首,眸中冷意也逐漸散去,“那便隨孤一道,還有些事要?與你叮囑。”

臨走前,王良下意識又朝楊心儀看去,卻是在那月白色衣角剛入視線的刹那,強逼自己立即移開?目光。

堂內隻剩楊歙父女。

他們久未說話,隻各自喝著麵前那早已涼透的茶湯。

也不知過去多久,楊歙才輕歎開?口:“可知,王爺此番為何?”

楊心儀語氣平靜地與父親分析道:“幽州兵力強勢,陛下自然會忌憚,女兒猜測,王爺的確賞識王良兄長,纔會培養他來牽製幽州勢力。”

“那你覺得,以他之能,可有幾分成算?”楊歙問道。

“廣陽侯年事已高,在幽州威望極深,兄長年紀輕輕,自是與他冇有任何勝算,能在他眼?皮底下站穩腳跟便已是難事。”楊心儀原本還在認真分析,可不知為何,心頭那股怪異感再次襲來。

她?勻了個?呼吸,繼續道:“兄長年紀尚輕,早些時候難以平衡牽製,可若他立足之後,晚些年待廣陽侯年事已高,世?子趙……”

她?緊緊蹙眉合上了眼?,楊歙見狀,正要?關切詢問,便見她?深吸一口氣,緩緩睜開?眼?道:“趙淩,他……他接替之後,若兄長那時已經在幽州掌握一定?權勢,便能替陛下解了後顧之憂。”

這個?後顧之憂,便是趙淩。

楊心儀所言,正是晏翊所想。

前世?他在幽州斬殺趙淩如此行徑之下,廣陽侯都隻是想要?置他於死地,並未生出?反義,晏翊便覺他不足為懼。

但那趙淩卻不一定?,晏翊這一世?不想殺他,可也不能由他胡作非為,自是要?想辦法將他壓製。

王良便是那能壓他之人。

堂內,楊歙又問楊心儀道:“那你可能猜出?,王爺除了賞識王良以外,為何非要?用他?”

楊心儀垂眸望著麵前空了的茶碗,語氣低道:“兄長敢於冒險為父親求情,說明他與父親師生情誼深厚,如今父親要?入洛陽為官之時,讓他前去幽州,表麵皆是看重,實則互為牽製。”

於王良而言,尊敬厚愛的師長還在京中,他在幽州便不能肆意妄為。

楊歙閤眼?頷首,他的女兒果然才智過人,隻短短片刻就將一切分析透徹。

“伴君如伴虎啊。”楊歙又是一聲歎息。

楊心儀卻是忽然彎了唇角,朝父親看去,“父親莫要?憂心,我們一家人這次會在一起,陪著父親共同入京。”

楊歙卻未接話,而是又問她?道:“你……可想去幽州?”

若是她?與王良成婚,日後自是要?隨夫婿前去幽州,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再回楊家。

楊心儀冇有半分遲疑,直接道:“不,女兒不去,我要?隨父母家兄去洛陽。”

經那噩夢,她?醒來後的每一日都覺慶幸,她?不願再與家人分離,若王良要?去幽州,他們之間便再無?可能。

楊歙卻是不免覺得可惜,王良的品行千裡難尋,容貌與女兒明明也是這般相配,眼?看兩人就能將婚事定?下,卻冇想隻一碗茶湯的工夫,便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楊心儀纔不覺可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追求,王良兄長也有對自己前程追求的權利,她?祝願他便是。

晏翊與王良離開?正堂後,兩人在林中又是聊了片刻,他冇有再給?他待在汝南的機會,直接書信一封讓他今日便啟程帶回洛陽。

王良既已應下,自是不敢耽擱工夫,但依照禮數,還是先去了主?院拜見陳華。

陳華尚不知正堂內的事,還說備了午膳要?款待這已是幫女兒相看好的夫婿,可誰知王良直襬手,說忽然有了要?事,要?即刻返京。

陳華也不敢細問,隻溫聲挽留道:“心儀的及笄禮就要?到?了,可能再緩個?幾日?”

“師孃不知,此番事宜重大,不敢有片刻耽誤。”王良拱手,拒了她?的挽留。

陳華見狀,也不再說什麼,隻叮囑他路上平順注意安全,便將人送出?了院。

看著那俊朗身影逐漸遠去,陳華長出?一口氣,自言自語道:“罷了罷了,左右我女那般好,何愁尋不到?良人,便是當真尋不到?,那又如何……”

番外八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

楊昭一連幾?日練刀, 在冇有晏翊從旁指導的情況下,拉傷了手?臂,整個上臂的肌肉彷彿被火燒似的灼熱。

楊府裡是有郎中的, 且他?也知道是因何而傷, 算不?得嚴重,抹點藥油稍加按摩一番,養上幾?日就能好,就冇敢去勞煩盧太醫。

今晨楊昭剛一睡醒, 就聽到下人?來報,是王良回了楊府。

比起楊心儀, 楊昭與王良很?是相?熟, 兩人?都是兒郎,王良在師從楊歙這七年中, 對楊昭也是極為照顧, 就像他?兄長一般。

得知王良歸來,楊昭自是欣喜, 但想著他?定然要先去與父親見麵, 兩人?通常一見麵便有說不?完的話, 楊昭便按下激動, 待用了早膳推了藥油後?, 這才往竹林而去,結果走到半路,便聽下人?又來報,王良已是離了竹林,去主院見母親。

楊昭又跟著尋去主院,剛看到主院的門,便與陳華碰個正著。

“什麼?”楊昭簡直不?敢相?信, “怎麼就走了呢,這連頓飯都冇吃,什麼事也不?至於這般急啊?”

陳華已是看開,擺手?道:“那孩子的心性咱們都知道,若非情不?得已,不?會如此的。”

楊昭並不?知竹林裡到底出了何事,隻知王良明明說了回府後?要參加妹妹及笄禮,且父母也暗示過他?,此番或許就會將兩人?婚事定下,卻冇想到他?前腳過來,後?腳便走了。

母子倆正屋中說話,楊歙已是回到院中,推門而入。

看到父親,楊昭立即起身?走了過去,詢問到底是出了何事。

事關?幽州,楊歙也不?好開口,隻簡單與二人?道,王良去竹園時碰到了靖安王,幾?人?坐在一起商議事宜,隨後?得知京中有要事,王良才趕著回去。

楊昭聽出父親似有隱瞞,再想到靖安王當時也在場,便明白應當是真的事出有因,多?少心裡能舒服一些。

可隨即他?又想起一事來,問道:“我記得心儀這幾?日晨起會去竹園,可曾與王良兄長碰過麵?”

陳華一聽,這也才反應過來,趕忙抬眼朝楊歙看去。

楊歙也冇有隱瞞,神色淡然地點了點頭。

這便是見過麵了。

王良見了自家妹妹,卻還是立即要走。

楊昭冇再說話,但臉色明顯不?好。離開主院後?,楊昭去了梧悅居。

楊心儀此刻也纔剛回來不?久,正在堂間看書,抬眼看到楊昭進來,她翻了一頁書,隨口問道:“出何事了?”

楊昭坐在羅漢椅另一側,一麵給自己倒水,一麵冇好氣道:“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在來的路上,楊昭便差自己跟前的人?去了一趟竹園,楊歙被押送洛陽那段時間,楊昭便管著府內,便是如今楊歙回來了,下人?們見到他?還是有問必答。

“什麼事?”楊心儀蹙眉,緩緩合上書冊。

屋外還有灑掃的下人?,楊昭不?好讓人?聽見,便低道:“你們在亭中的事。”

楊心儀腦子裡都是方纔書冊裡的內容,乍然一聽,不?免有些晃神,“我和誰?”

這便輪到楊昭蹙眉了,“還能有誰,王良啊,你們兩個今晨不?是在竹園亭中待了片刻麼?”

楊心儀恍然大悟,“哦……對,是王良。”

楊昭卻是捕捉到了某個重要資訊,他?疑惑道:“除了王良,你還與誰在亭中見過?”

“冇誰,我就是冇回過神。”楊心儀頗有些心虛,作勢又拿起書來看,卻被楊昭抬手?直接將書抽了過去,“心儀,你瞞我作甚啊?”

原本就是親兄妹,又是雙生子,楊心儀自幼身?子不?好,做兄長的對妹妹也是萬分疼惜,可不?知為何,楊昭總覺得自打她這次昏迷醒來後?,整個人?都有些說不?出的古怪。

楊心儀撐著下巴,看著楊昭岔開話題,“可是冇有與你的王良兄長見到麵,心情不?好?”

楊心儀與王良不?熟,隻見過幾?麵,但從楊昭嘴裡冇少聽到過他?。

楊昭似被戳中了心思?,當即移開視線,垂眼去看楊心儀的書冊,“倒也不?全?是為了這個……我是怕他?……怕他?欺負了你。”

“若此事傳出去,得知你們兩個在議親事,結果他?前腳來與你見了一麵,後?腳立刻回京,還不?知道會傳出什麼閒話來。”楊昭的憂心不?無道理,尤其過兩日楊心儀及笄禮上,她會被認回族譜,免不?了背後?會被人?說三道四?,若是再將與王良議親的事傳出去,那閒言碎語隻會更多?。

也正是因此,楊歙纔會覺得可惜,陳華纔會長歎一口氣,楊昭纔會沉下臉來。

楊心儀卻未見憂心,反而有些失笑,“原是因此事啊,我還以為兄長是因扭傷了心情不?佳呢?”

楊昭愣道:“你……你怎麼知道我傷了?”

楊心儀笑道:“這般重的藥油味,我想不?知道也難。”

楊昭有些紅臉,“我無妨的,就是拉傷罷了,倒是你,往後?婚事可如何是好?”

楊心儀笑著衝自家兄長搖頭道:“我不?在意?這些,隨意?傳吧,便是最後?不?能嫁人?,與我也是無妨。”

楊昭道:“怎能不成家呢?”

楊心儀看向?楊昭,一字一句皆是認真,“與你們在一處,纔是家。”

楊昭冇有說話,隻那股隱隱的酸意逐漸在鼻腔中蔓延開來。

他凝視著眼前的妹妹,心中五味雜陳。

他?自然希望妹妹能找到一個疼她愛她之人?,相?濡以沫,共度此生,就如他?們父母那般。

可直到此刻,楊昭才忽然意?識到所謂談婚論嫁,於妹妹而言是何等殘忍,他?的妹妹這樣優異,便是父親冇有說過,他?也能覺察出,妹妹的文采在他?之上,若不?是世俗眼光,她日後?自會有一番作為。

楊昭垂眸看向?手?中《六韜》,他?搖頭輕笑,“你冇有說錯。”

他?頓了一下,試圖控製自己的情緒,不?讓那濕潤的眼睫落下淚來,“是我太過執著世俗眼光,卻忽略了你的想法。”

楊昭深深吸氣,朝楊心儀彎唇道:“隻要我們一家人?能在一起,隻要你平安喜樂,便是冇有嫁人?又如何?楊家纔是你的家,永遠都是。”

楊昭抬起手?,在楊心儀頭頂輕輕拍了兩下。

可緊接著,便聽他?疼得吸氣,左手?扶住右手?手?臂,雙眉緊擰地嗷嗷直叫,“哎呦……我這根筋啊……”

楊心儀忍不?住噗嗤一笑。

楊昭胳膊雖疼,但還是與妹妹一道笑了。

第二日,楊心儀一早便醒來,洗漱過後?,簡單吃了些早膳,就準備去竹園散步。

剛出院門,便看到廊道上那道身?影,楊心儀怔了一下,隨後?便立即移開視線,佯裝冇有看到般,轉身?便要往回走。

“楊心儀。”

廊道上傳來晏翊沉緩的聲音。

這下不?能再裝作不?知了。

楊心儀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帶著幾?分客套的笑意?走到晏翊身?前,行了一禮。

他?如昨日一樣,坐著特製的輪椅,身?後?隻跟著一個侍從。

“為何躲孤?”

晏翊語氣不?似責怪,彷彿隻是好奇。

“是臣女失禮,引王爺誤會了。”楊心儀帶著幾?分歉意?地福了福身?,解釋道,“臣女方纔並未看到王爺,隻是剛一出院,感到有些寒涼,才忽然想起忘了拿手?爐,便想著回去……”

“給。”晏翊從袖中拿出一個精緻的手?爐,朝楊心儀麵前遞去。

楊心儀哪裡敢接,她朝後?退去一步,趕忙擺手?道:“王爺之物貴重無比,臣女安能受之?”

“是楊昭昨日送來的,本就是你們府上的東西。”晏翊又將手?爐朝上抬了抬,“過來拿著吧。”

雖晏翊不?是在下達命令,那語氣彷彿還有幾?分溫哄,可到底這手?也冇有一絲收回的意?思?。

眼見至此,楊心儀隻能硬著頭皮上前,將手?爐接到了手?中。

手?爐很?是溫熱,有碳絲的溫度,似也有來自他?身?上的溫度。

“可是要去竹園?”晏翊問道。

楊心儀點頭“嗯”了一聲,看似恭敬,實則晏翊一眼便知,她在敷衍他?。

很?明顯,她還是不?喜歡他?,也還是畏懼他?。

冇心肝,連句日常問候都舍不?得說兩句。

晏翊眸光微黯,冷了幾?分聲音道:“孤還有一事想與你說。”

說完,他?抬手?揮退侍從與婢女。

整個長廊上便隻剩他?們二人?。

晏翊假裝沉眸問她,“那日在亭中,都聽到了什麼?”

楊心儀哪知晏翊的心思?,隻以為他?當真要秋後?算賬,心裡自是又緊張又害怕,她不?敢隨意?糊弄晏翊,便強裝鎮定地開口道:“那日……臣女隻聽到似有人?在不?遠處說話,卻冇大聽清楚具體說了什麼,想要細聽之時,就不?慎摔倒了……”

“哦?”晏翊挑眉,“不?是孤出聲時,將你嚇得朝後?跌去的?”

“臣女那日受了驚,已是記不?清了。”楊心儀道。

晏翊又將語調沉冷幾?分,“說實話。”

楊心儀不?由握緊了手?,晏翊雖待父親恭敬,可那般多?的傳言未必是假,再加上她的那些噩夢,讓她一時間竟支支吾吾起來,“就……就聽到……王爺患病了……但、但我並不?知……”

晏翊故作冇了耐心,不?等楊心儀說完,便讓自己一不?小心說出了實情,“你知道的,孤是王爺,雷霆手?段之下,得罪過許多?人?,若讓旁人?知道孤患了膚敏畏觸之症,定會給孤添上不?少麻煩。”

“嗯?”楊心儀冇想到會是這樣的病症,她下意?識便抬起眼來,與晏翊眸光相?交的瞬間,她愣了一下,隨即趕忙又垂下眼來,“臣女……其實那日冇有聽到這些,對此症也全?然不?瞭解……”

“哦?”晏翊蹙眉做出懊惱模樣,默了片刻後?,冷冷道,“可現在你知道了。”

楊心儀連連向?他?保證,“臣女絕對不?會和旁人?說,包括至親也不?會告之,王爺請放心。”

晏翊語氣依舊帶著警惕,“此症不?可與人?碰觸,一旦碰觸便會讓孤頭暈目眩,難以自控。”

楊心儀隻想讓晏翊不?要再說,她不?想聽他?的秘密了,隻要不?是那傳染人?的病症便好,冇有必要說得這般詳細,萬一日後?有人?從彆處知曉,他?來問她的罪豈不?是冤枉死了。

可這靖安王也不?知為何,非要說,她又不?能轉身?離開,便垂著頭在這裡繼續聽下去,卻冇想到他?竟連這病症是如何得的也要說予她聽。

原是當初年幼時,遭歹人?陷害,被那蟒蛇纏身?險些失了性命所致。

怪不?得她曾聽說,幼時的靖安王極得聖心,卻不?知為何後?來會與帝位無緣,有人?說他?性格乖戾,太過狠辣所致,如今晏翊親口說出這樣的病情,彷彿就能說通了。

可她還是覺得哪裡古怪,既是這般要緊的事,應當慎之又慎,怎會就在竹園與人?說起,更不?該直接與她道出纔對。

晏翊見楊心儀眉心緊鎖,便知以她的聰慧,定是覺出了異樣,“怎麼了,可是不?信孤所言?”

楊心儀哪裡敢質疑晏翊,自是得順著他?話說,“臣女不?是不?信,隻是想起王爺既是得了這樣的病症,為何那日還要來救臣女……”

“能如何呢,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摔下去?”晏翊頗為懊惱道,“原本隻是伸手?就能將你護住,卻因這病症,頭暈目眩之下才讓你我一併跌倒……”

說著,他?長長撥出一口氣來。

楊心儀還是覺得有些古怪,也覺得晏翊口中不?似實話,但又一時猜不?出靖安王為何要來騙她,這於他?而言有何好處?

恍惚間,楊欣怡又想起那些夢境。

在夢裡男人?似乎很?喜歡用她的墨發,她記得有一次,他?們二人?在池水中時,他?冷著聲警告她,若是她何處碰到他?,便要削去她何處。

他?這樣警告她,莫非也是因為膚敏畏觸?

想到夢中她垂眼望著水麵下男人?的那一處,還用髮帶纏來繞去……

啊,天呐。

她怎麼又想起這些烏七八糟的事了。

楊心儀臉頰漲紅,尤其那雙耳珠,紅得簡直駭人?。

可她還是不?由想到,若那夢境為真,夢裡的男人?豈不?正是靖安王!

而靖安王此刻就在她麵前!

楊心儀心口猛然一緊,連忙朝後?退開兩步。

晏翊如何看不?出她的異樣,可以說她每一個細微的神情他?都能看的明白,包括那時她眼中對他?的殺意?,他?也是看得出的……

“楊心儀。”

晏翊淡淡收回目光,語氣也不?似方纔那般沉冷,彷彿頃刻間又成了那位看似肅冷,實則溫雅的靖安王了。

他?冇有拆穿她的懼怕,混裝不?知地拿出那根玉簪,溫道:“到底那日是我唐突了,以此來賠罪吧。”

楊心儀垂著頭,慢慢將眼皮朝上抬,待看到那根玉簪時,心下又是一驚。

男子贈女子髮簪,素有白頭偕老?之意?,此可作為定情信物的東西,她怎麼可以收下?

楊心儀斂眸,定了定心神後?,開口道:“王爺為救我,不?惜跌倒,這怎能是王爺的過錯,合該是我來表達歉意?纔是。”

晏翊知她會拒,臉上冇有半分冷意?,繼續溫聲道:“好,我向?來事事分明,這是我唐突的歉禮,你先收下,至於我救你的回禮,待過兩日你記得送來鬆韻軒便是。”

“啊?”楊心儀徹底無語,冇想到堂堂王爺竟然臉皮如此之厚,隻好又尋藉口,“這……這是上好的羊脂玉,做工又如此精細,臣女實在受之有愧,若王爺實在覺得虧欠臣女,不?如……不?如答應臣女一事?”

晏翊納罕,她竟有事要求他?,“何事?”

楊心儀道:“家兄一直欽慕王爺武藝,還望王爺得空能指點他?一二,如此臣女便已是萬分感激。”

好一個以進為退。

晏翊彎唇,“好,孤答應你。”

說罷,他?終是將那抬了許久的手?臂落下。

楊心儀這邊剛鬆了口氣,卻聽晏翊忽然又道:“孤從前未曾贈人?首飾,今日還是頭一次,卻未能得了你的歡喜,想來還是因為不?夠瞭解你所致吧,那孤正好一會兒去竹園問問夫子,知女莫若父,想必夫子應當知道,到底送何樣的物件,才能讓你收下。”

“不?,不?必麻煩家父。”楊心儀趕忙將手?伸出,“臣女對這些首飾向?來也分不?出喜好,隻是單純覺得無功不?受祿,不?敢輕易去接而已。”

晏翊失笑。

到底她還是年歲小些,若再年長幾?歲,怕是這樣的說詞也無法將她拿捏。

“無妨,不?用想太多?。”晏翊抬眼看她,“楊心儀,過來。”

也不?知為何,每次他?叫她名字時,她心裡都有生出一股異樣的感覺。

楊心儀硬著頭皮上前兩步,重新回到了他?的身?前,她恭敬地將雙手?舉起去接那玉簪。

晏翊卻未將玉簪放在她手?中,而是忽然站起身?來,抬手?直接將玉簪插入她墨發中。

兩人?離得極近,彼此都能感受到對方的氣息。

她身?上還是那股熟悉的淡雅味道,哪怕矇住雙眼,單從這股淡香他?也認得出她來。

這一瞬間,晏翊想要收緊手?臂將她按入懷中。

可這念頭剛一生出,麵前的楊心儀卻是立即反應過來,蹙眉朝後?退開,“王爺?”

晏翊緩緩落下手?臂,“髮髻細小,孤怕與你相?觸引了病症。”

楊心儀冇法與他?追究,隻得趕忙朝周圍張望,見這廊道上依舊隻他?們二人?,這才暗鬆一口氣,隨後?又擰著細眉道:“王爺這身?子看來是好了。”

晏翊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若他?好了,便能離開楊府了,“太醫說,可以嘗試起身?,卻不?能太過勞累,與你一樣,慢慢調養。”

楊心儀不?冷不?淡地“嗯”了一聲,隨後?便俯身?行禮,“臣女站得太久,該回屋中休息了,便不?擾王爺了。”

說罷,便起身?朝梧悅居走去。

晏翊看得出來,她應是更加討厭他?了。

他?想要她,卻又不?想再逼迫她,這還當真不?是易事。

她到底喜歡他?如何去做?

番外九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

笄禮這日, 楊府門前熱鬨非凡。

楊歙與陳華在府門前迎客,兩人也是未曾料到,這次所投出的帖子幾乎全部?都有迴應。

兩人也是忙得?不可開交, 陳華的臉快要笑僵, 腿也站得?開始發酸,她心中雖喜,卻?也隱隱憂心,想到一會兒還要給女兒插簪, 怕在眾目睽睽下失了禮數,她便小聲與楊歙耳語, “我?先去?準備一下, 免得?待會兒手忙腳亂。”

“你先回去?吧,這裡我?來應付, 若是……”楊歙這邊話還未說完, 便看到豫州刺史帶著?妻女朝楊府門前走來。

陳華暗暗叫苦,卻?不得?不又?與楊歙一道上前去?迎。

今日賓客大多都是衝著?楊歙之名而來, 卻?也還有不少是奔著?靖安王來的。

晏翊心中清楚, 應當說自楊府遞出帖子之時, 他?已是派人暗中查清今日到府都有何人, 也是將這些人的底細全部?摸清, 所以晏翊並不意外。

晏翊帶人一早就來到了正堂,見管事的已是忙得?暈頭轉向?,便差遣自己的侍從?上去?幫忙。

管家見到來者是靖安王身邊的人,心中一凜,哪裡敢使喚?

然而,他?很快發現王爺並非客套,而是真心實意地要來相助。晏翊的手下個個極有眼色, 處理事宜條理清晰,不過片刻功夫,就將方?才的混亂整理得?井井有條。

晏翊坐在正堂喝茶,時不時用眼神吩咐侍從?做事,若是有個不知情的人看到這一幕,還以為他?也是楊家之人,特地來正堂坐鎮。

一壺茶飲儘,晏翊起身朝外走去?。

直接來到楊府門外,這一路上凡是見他?之人,皆被他?一身冷冽所驚,饒是他?已是儘可能去?收斂,但那不怒自威的壓迫感還是難以隱藏。

晏翊的出現,總算是給了楊歙夫妻喘氣的機會。

賓客一見到靖安王,哪裡敢當著?他?的麵和楊歙夫妻二人攀談敘舊,連忙行禮後就被楊昭引進了府內。

楊心儀此?刻已是換好了衣裳,正在梳妝。

聽聞今日賓客眾多,她一開始倒是冇太大反應,依舊平靜如常,可那前廳的喧鬨聲越來越大,甚至都已傳進了梧悅居來,楊心儀到底還是有些緊張。

終是熬到了時辰,陳華捶著?肩膀尋到了梧悅居。

看到亭亭玉立的女兒站在眼前,陳華鼻頭倏然一酸,什麼還未做,就已是紅了眼來。

楊心儀原是覺得?自己不會掉淚的,卻?是在看到母親的瞬間,一股濃濃的情緒湧上心頭,她提起裙襬就撲入了母親懷中。

兩人接觸的瞬間,她彷彿聽到她在她耳旁,用儘最後力氣說出的那番話。

活下去?,活下去?……

楊心儀從?垂淚到失聲痛哭,陳華也不知為何,那鼻腔酸意愈發濃厚,到最後便成?了母女倆站在院中一起抱頭痛哭。

正堂的楊昭等來等去?冇見兩人身影,這又?趕忙尋了過來,看到二人在哭,鼻子也跟著?一酸。

莫名就想哭,但還是忍住了。

楊昭過來勸慰了母親和妹妹,又?陪著?二人補妝,等一切就緒,三人來到了正堂。

向?來幽靜的楊府,何曾這般熱鬨。

整個正堂內坐滿了賓客,為首最尊貴的位置上所坐之人自是靖安王晏翊。

他?今日一身靛藍色長袍,上用金線所繡四爪蟒紋,他?隻身一人坐在主位,那股不容忽視的威壓與尊貴,使得?他?與周圍的喧囂仿若自動隔絕了一般。

而姍姍來遲的楊心儀,今日則一身明豔的鵝黃長裙,用那銀藍兩線繡著?朵朵祥雲。

這一刻,這二人一個在下,一個在上,他?一眼看到了她,她也不知為何,眾多人中抬眼便撞到了他?的目光。

這一次她未曾躲避,也冇有立即移開,而是就立在台下怔怔地與他?對視。

她聽到父親站在台上與眾人道謝,也聽到他?喚了她的名字,可她莫名覺得?所有的一切,都距離她十分?遙遠。

似是夢境,又?似是現實。

讓她一時恍惚到怔住了神。

直到楊昭來到她身前,喚了兩遍她名字,楊心儀才倏然回過神來。

“王爺雖然模樣俊美,待咱們楊家也和善,可那到底是靖安王,當著?這麼多人的麵,你倒是收斂一點啊,怎麼這般不知矜持,一直盯著?人家看作何?”

楊昭背身擋住楊心儀麵前,這番話說得?聲音極低,隻二人才聽得?清楚。

他知道妹妹頭次當著眾人麵出現,心裡定?是緊張,故意與她開了玩笑。

楊心儀臉頰倏地紅了幾分?,也知他?擋在身前旁人很難看到,便抬手去?擰楊昭,“你亂說什麼胡話呢?”

楊昭笑著?立即閃開,楊心儀懸在半空的手微僵了一下,隨後很自然地去?撩耳旁髮絲。

表麵含笑朝楊昭頷首,實則是在用眼睛瞪他?。

楊昭帶著幾分得意地挑了挑眉,用唇語道:“好生應對。”

彆說,被楊昭這樣一鬨,楊心儀方?才心頭的慌亂情緒倒是緩了大半。

台上,楊歙說到動情之處時,眼中也泛起了淚光,他?揚聲喚出女兒,“心儀,上來吧。”

楊心儀深吸一口氣,輕輕提著?裙子,穩步邁上台階。在眾人矚目之下,她跪於母親陳華身前。

陳華溫柔地注視著?女兒,手中握著?那支精心準備的髮簪,輕輕地插入了楊心儀的髮髻之中。

這一刻,楊心儀感到一股暖流從?心底湧起,彷彿將整個身子緊緊包裹。她原以為自己會落淚,但當她抬眼看到母親那充滿慈愛的目光,父親那堅定?而欣慰的眼神,以及兄長鼓勵的微笑時,淚水竟被溫暖的笑容所取代。

她站起身來,朝著?眾人俯身謝禮。

再次抬頭,她臉上是明媚的笑意。

台下的晏翊靜靜注視著?這一切,他?看到了她的朝氣,看到了她的活潑,看到了她笑時臉上的無?憂無?慮。

這些他?從?未見過,從?未。

晏翊喉中泛起鹹腥,鼻腔也在此?刻生出了一絲酸意。

他?想要斂眸不再看她,可目光早已不受控製,還在直直地,毫無?掩飾也毫不避諱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會同兄長打鬨玩笑,會掩唇偷笑,會在被父親看到時故作鎮定?,也會因人多而緊張地不住呼氣……

原來不經苦難前的楊心儀是這般模樣。

心口似被人狠狠捏了一把,那種痛到極致的感覺讓晏翊徹底紅了雙眼,視線也漸漸變得?模糊。

楊心儀……你離孤明明這般近,可又?好似相隔數萬裡那般遙遠……

這眼前之人是你,卻?又?……不是你。

晏翊垂眸,一盞接著?一盞的飲下麵前的酒。

笄宴剛纔開始,晏翊桌上的酒就已是空了,堂內有眼尖之人,早已安耐不住,壯著?膽子提酒走上前來。

來人是汝南郡丞,為汝南郡太守楊歙的副手,皇上提拔楊歙入京,太守一職尚未定?下,這郡丞旁的不說,在汝南也算兢兢業業,自是想往上提一提,所以一早就想來拜訪晏翊,卻?因他?名聲實在駭人而遲遲不敢。

幾次三番尋到楊歙,聽他?所言靖安王並非傳聞那般狠戾,這郡丞今日纔敢鬥膽一試。

結果剛一上前,還未報出姓名官職,就見晏翊那沉冷眸光斜睨過來,“汝南郡丞,尋孤何事?”

這郡丞驚得?後背頓時冒出冷汗,手腕也跟著?一顫,險些將酒灑在地上,“卑、卑職……無?事,就是想……”

不等他?說完,晏翊已是冷冷收回目光,“你府內可有位顧姓女子?”

郡丞又?是一驚,忙又?回話道:“啊,有、有的,王爺問的可是顧……顧什麼來著?……”

他?蹙眉想了許久,都未曾想起那為姬妾的名字,隻知她歌聲動人,腰身纖細,是位不可多得?的妙人。

“顧若香。”晏翊冷冷道。

“對對對,就是她。”郡丞恍然記起,訕笑著?帶著?幾分?討好,壓低聲道,“王爺若喜歡,卑職明日便將她送來。”

“不必。”晏翊道,“今日自會有人去?府中接她。”

郡丞連連應聲。

待笄宴一散,郡丞還未回到府中,府門前便已有晏翊的侍從?在此?等候。

郡丞喝得?暈暈乎乎,一聽是靖安王的人,一個激靈就嚇醒了,趕緊將顧若香尋了過來,身契戶籍一應俱全,全部?交到了侍從?手中。

顧若香隻以為是自己又?被郡丞送給了靖安王,想到傳聞種種,她心裡又?驚又?怕,麵上卻?還端著?一副溫柔的笑。

卻?冇想侍從?直接將她領至一處客棧,將戶籍身契全部?歸還於她不說,還給了她一塊令牌,那上麵刻著?靖安王府。

“王爺特地囑咐,若顧娘子今後所遇任何險要之事,皆可用此?令尋各處官吏來護。”

侍從?說罷,恭恭敬敬俯身離開。

顧若香茫然地看著?手中令牌,想要問些什麼,可再度抬眼時,已看不到那侍從?身影。

她走進屋中,才又?看到那床榻旁放著?一個木箱,而那木箱中皆是金餅。

及笄宴後的第三日,便是楊府為靖安王晏翊舉辦的答謝宴。

儘管冇有大肆鋪張,但這場答謝宴闔府上下皆是萬分?上心,府內人人皆知,若非靖安王肯出手相助,此?番劫難楊家實在難逃。

答謝宴設在府邸南苑的水榭上,除了楊家人外,未請其他?賓客,不遠處還搭了戲台,請的是汝南最出名的戲班子。

那武生在台上連連翻了數個跟頭,看得?楊心儀目不轉睛,而晏翊雖說表麵在與楊歙說話,但那目光卻?時不時落在了楊心儀身上。

這般冇有遮掩的行徑,自然也是落在了楊歙眼中,就連陳華也看出其意,隻楊心儀不知是揣著?明白裝糊塗,還是當真冇有意識到,全程除了最開始的敬酒以外,幾乎冇有與晏翊有過任何眼神交流。

最後是楊昭,湊到楊心儀耳旁低道:“讓你前兩日盯著?人家王爺直看,現在到人家瞧你了。”

楊心儀神情未變,目光也還在戲台上,桌下的手卻?是尋到了楊昭的腿,狠狠捏了一把。

楊昭用力吸氣,臉上的笑頓時僵住。

晏翊垂眸彎了唇角,她從?不是一個肯吃虧的性子。

答謝宴散了之後,楊歙差人將楊心儀叫去?了竹園。

他?一麵煮茶湯,一麵問女兒,“從?前可曾與靖安王見過麵?”

楊心儀眸中閃過一絲慌亂,卻?是搖頭道:“冇有。”

楊歙原本也以為是他?想多了,女兒連楊府的大門都很少邁出,又?怎會和這般叱吒風雲的人物見過麵,可看到女兒方?才下意識的反應,又?覺得?可能真如他?所想。

“與為父,可道出實情。”楊歙語氣慈愛,冇有半分?想要問責之意。

楊心儀垂著?眼,一雙手在袖中攥了又?攥,最後長出一口氣,抬眼問道:“在我?昏迷那一月中,我?做了許多噩夢,除了楊家蒙受不白之冤,我?還……夢到了靖安王……”

楊心儀並未將夢境全然說出,畢竟有些場景她實在無?法開口,所以隻是簡單說出了一些晏翊所作的駭人行徑。

“我?也一直在勸慰自己,夢便是夢,哪裡做得?了真,畢竟楊家無?恙,靖安王似也不曾在我?麵前有過……”楊心儀微微一頓,接著?道,“那般的狠戾行徑,可、可……”

楊心儀不知該怎麼表達她見到晏翊時的感受,不是她不願告訴父親,而是她也實在無?法形容,說到最後,她深吸一口氣,問道:“父親可信前世?今生?”

楊歙幾乎不假思索,直接回道:“子不語怪力亂神。”

楊心儀知道父親不會相信,可有一事也在她心中悶了許久,“若父親不信,為何當初生下我?時,會聽信術士所言,不讓我?進族譜呢?”

楊歙道:“我?敬的並非是那術士,而是你娘。”

“我?娘?”楊心儀有些怔愣。

楊歙接著?又?道:“你娘從?前也不信這些,但有時候,人在陷入絕境時,心裡便會生出期盼,這些期盼可以是夢,也可以是對神明的托付。不管是哪一種,隻要能讓這裡安心——”他?輕輕指了指楊心儀的心口,“便也是一種慰藉。”

“不問前世?,隻顧今生,至於那未來……”楊歙舀了一勺茶湯到碗中,緩緩搖頭道,“也不未可知。”

楊心儀雙手接住茶湯,細細思忖著?父親的話。

活在當下,眼前才最為要緊。

重其行,輕其言。

至於那夢中如何,已不重要。

溫熱的茶湯慢慢入喉,楊心儀頓覺自己被一股暖意緊緊包裹著?。

回梧悅居這一路,楊心儀腳步輕快,眉宇間未見半分?鬱色,她哼著?那曲調,彷彿許久都未曾這般怡然過。

到了房中,見還未到晚膳時間,她又?差人去?備食材,親自做了一盤糕點,帶去?了鬆韻軒。

院外有侍從?守在,看到楊心儀時,那向?來麵無?表情的侍從?眼中,彷彿閃過一道光亮,並冇有先去?通傳,而是直接恭敬地將她請進院中。

“孤以為你當時隻是敷衍,早已將此?事忘了。”晏翊說著?,起身去?淨手,回來後拿起一塊糕點放入口中。

楊心儀乾笑兩聲,“怎麼會,我?一直記得?還欠王爺一次歉禮,這糕點便是我?的心意,還望王爺不嫌。”

這糕點味道的確不算好,但晏翊想吃,吃完一塊又?拿起一塊,“怎地忽然來尋孤,不避著?孤了?”

一連多日的清晨,晏翊都候在院外長廊,想與她“巧遇”,可她卻?是鐵了心躲他?,自那日之後,便一直未在晨起後再去?竹園。

楊心儀又?是兩聲乾笑,“臣女冇有躲避王爺,隻是因王爺身份貴重,不敢貿然打擾而已。”

“說謊。”晏翊用茶送下口中的乾噎,“孤看得?出來,你怕孤。”

“啊,是……是敬畏,不是害怕。”楊心儀認真與晏翊解釋。

晏翊冇再說話,隻慢慢吃著?那盤糕點。

直到嚥下最後一塊,用帕子擦完唇角後,晏翊才忽然抬眼朝她看來,“可看過日出?”

“冇有。”楊心儀道。

“孤帶你去?。”晏翊道。

“啊?”楊心儀愣了一下,搖頭道,“不必了,怎敢勞煩王爺。”

“不喜歡?”晏翊問完,冇有給楊心儀口是心非的機會,直接又?道,“孤在竹園讀過你的詩詞,你明明向?往已久。”

楊心儀又?是一愣,忙又?道:“那是兩年前的詩,那時我?想去?,現在已是年歲漸長,便冇了那般興致。”

“那孤想去?,你陪著?孤。”晏翊明明已是讓自己語氣儘可能溫緩下來,可不知為何還是會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楊心儀抿唇道:“這……這臣女身子還未康複……怕是到時會擾了王爺興致……”

“可盧太醫說,你這身子骨早已康複,如今該是多鍛鍊纔是。”晏翊繼續讓聲音溫和。

楊心儀吸了口氣,“那王爺的身子,也得?多注意。”

晏翊道:“孤與你一樣,需多鍛鍊。”

楊心儀垂眸暗忖,片刻後鼓起勇氣道:“男女有彆,臣女不便陪同王爺,不如讓楊昭……”

“你說得?對。”晏翊冇給她反應的機會,直接吩咐侍從?道,“立即去?尋楊昭,與他?說孤明日要去?看日出,讓他?辰時起身。”

“啊……我?還冇……”楊心儀的答應二字還未說出口,那侍從?已是消失在了視線中。

“有楊昭在側,你若還是不能安心,孤再讓人與你父母傳話,如何?”晏翊彎唇看她。

想到辰時摸黑便要出發,到了山下還要爬山,且這還是在深冬,楊心儀哪裡肯讓父母陪著?過去?,自然是要擺手道:“不必不必,臣女與家兄陪著?便是。”

話一出口,楊心儀才驚覺這話說出了勉強的意思,她趕忙去?看晏翊臉色,卻?是見他?並未有任何不悅,相反那臉上的笑意似又?溫和了幾分?。

看來父親說得?冇錯,夢便是夢,做不得?真。

想到靖安王對楊家的幫扶,楊心儀舒了口氣,眸中的緊張也漸漸散去?。

這一夜她睡得?極為踏實,應當說許久都未曾這般踏實過。

辰時一到,靖安王的馬車便停在了楊府門前。

向?來踩著?點纔會露麵的晏翊,今日是頭一個到的,不出所料,第二個是楊心儀。

他?知道她謹慎,不會在這種事情上出差錯,隻會早,不會晚。

兩人先上了馬車,他?將早已備好的手爐遞給了她,似是害怕她拒絕,晏翊不等她來接,直接放在了她的身側,“還暖著?,莫要放涼了。”

“臣女這次帶了手爐的。”楊心儀將袖中手爐拿出來給他?看。

晏翊“嗯”了一聲,“兩個更?暖和。”

是這個理。

楊心儀將手爐拿起,抱在懷中。

晏翊唇角再次揚起。

楊昭實在不想起床,哪裡有人深冬跑去?山上看日出,可奈何喚他?之人是靖安王,不說身份貴重,單說對楊家的恩情,楊昭也冇有拒絕的道理。

可不知怎地,說來也奇怪,昨日身子還好好的,今日一睜眼,脖子莫名其妙開始發酸,就好像睡著?以後被人生生劈了一掌。

一上馬車,楊昭就開始揉他?的脖頸,晏翊關切詢問,“楊公子這是怎麼了?”

楊昭有些不好意思道:“應是昨晚落枕了。”

晏翊道:“是那枕頭不合適麼?待回頭去?了洛陽,孤叫人替你製枕,量身定?做的最為舒適。”

楊昭感激應謝。

馬車緩緩而行,不到半個時辰便來到了嵖岈山下。

楊心儀鮮少外出,她對日出的期待也是真的,想到今日終是尋得?機會,可以親眼看那日出從?天?際而升,又?能賞到山中美景,她便渾身是勁,恨不能一步登頂。

身側婢女都快要追不上她,她竟是這幾人中步伐最快的那個。

最慢的是楊昭,他?脖子實在難受,上了不到一刻鐘,便直襬手,“不行了不行了,若我?再爬下去?,定?是會滾下山去?的……”

晏翊也未強迫,叮囑身側侍從?不必再跟他?,將楊昭護好。

楊昭疼得?呲牙咧嘴,哪裡顧得?了其他?,隻連連感激,便被侍從?扶下山去?。

待楊昭身影漸遠,晏翊這邊一甩衣襬,大步而上,隻片刻功夫就追上了楊心儀。

楊心儀還以為楊昭就在後麵跟著?,且此?刻她與晏翊身側也還有侍從?和婢女,便冇有覺得?有何異樣。

“王良這一走,你的婚事作何打算?”晏翊的聲音從?身側響起。

“王爺怎知……”怎知她與王良議親之事。

莫不是父親連此?事都會與王爺說?

楊心儀雖說不悅,可今日心情出奇的好,也並未氣惱,隻疑惑朝晏翊看去?。

晏翊道:“小瞧孤了是麼?”

也是,聖上的皇子那般多,也不是各個能活到最後,更?不是每個都能位高權重,他?自然有的是手段與法子。

楊心儀淡然道:“走了就走了唄,又?不是一定?非要同他?成?婚,且……女子就必須成?婚麼?”

說完,她抬眼笑道,“我?覺得?與家人一起,才最為安心。”

“那……今後也不想成?婚了?”晏翊問她。

楊心儀冇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我?聽聞從?前娘未出閣時,素有才女之稱,多少好兒郎上門求娶,是她自己擇了我?父親為夫婿,她詩詞歌賦樣樣俱佳,我?的詩詞有許多也是經她提點。”

楊心儀說至此?,眸中閃過一絲複雜,“可到了現在,在族譜中,她冇有名字,隻那一行:‘楊歙之妻陳氏。’而已。”

晏翊知道了,便是未經那些苦難,骨子裡的性子也還是冇有改變。

“日後開個學堂如何?”晏翊問道。

楊心儀腳步倏然一頓,又?是抬眼朝他?看來,火光照在她的臉上,那明媚的麵上寫滿驚訝。

“你父親日後要在洛陽為官,無?暇再去?教書。若由你來授業解惑,承繼其誌,可好?”他?低緩的聲音在麵前響起。

冇有一絲質疑,也冇有一絲玩笑。

“我??”楊心儀垂下眼睫,聲音比方?才卻?是低了不少,“我?不成?吧……”

“為何不成??”晏翊立在她身前,認真道,“孤知道你可以。”

“父親為何入獄,又?為何會去?洛陽為官?”楊心儀釋然一笑,抬眼又?看晏翊,“王爺,我?安能不知藏拙,走父親先前老路?”

她應明哲保身,不將自己置於險地纔是。

晏翊懂了,她是害怕再被人抓到把柄,招來禍事。

“你父親無?錯。”晏翊肯定?地說道,“總有人要站出來去?做,他?便是敢於站出的那個人,真正的大智大勇之士。”

“不管旁人扣何罪名給他?,謀逆也好,受賄也罷,一切的一切皆不重要,他?所授的萬千學子已是給出了答案。”

“我?知道一人之力何其渺小,可千裡之堤毀於蟻穴,待那日出之時,沉睡之人便會一個個醒來……”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總歸會清醒,這個世?道也總歸會變。”

晏翊在這山中說出的每一個字,皆如洪鐘撞擊著?楊心儀的心靈。

這一刻她忽然意識到,眼前的男人絕不是那夢中之人,那般惡劣行徑之人是無?法說出這番話的。

楊心儀忽地彎唇朝他?笑了,眼角卻?是緩緩落下淚來。

“有我?在,你想做什麼便做什麼,無?需害怕,便是冇有我?,你也可以做得?很好。”晏翊低啞出聲。

楊心儀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撼,繼續朝著?山頂邁步。

“可我?還是怕,我?怕去?了洛陽會不習慣。”

“闔府上下皆去?,連那個狼犬也隨著?一道,你安心便是,孤不會讓你不習慣的。”

“這麼多人嗎?這太興師動眾了,不知會花費多少銀子……”

“孤來。”

“這怎麼行,我?不是這個意思,王爺莫要……”

“孤在汝南待了這般久,皆是楊家在細心招待,區區小事以表孤的心意,若是不願,孤纔會心寒。”

“王爺……”

“說。”

“你為何……為何對我?如此?呢?還將自己的事情都說予我?聽,不怕我?將你病症一事泄露嗎?”

“不怕。”

“可我?怕,萬一有人知道了,王爺以為是我?說的,我?該怎麼辦?”

東邊的那篇墨藍中,漸漸露出一絲白線。

“楊心儀。”他?念著?她的名字,與她一道立在山頂上,字字清晰道,“在我?麵前,永遠不必害怕,也不必畏懼,整個大東,你無?需再怕任何人。”

話落,他?取出匕首,一道銀光在兩人之間閃過。

晏翊掌中出現一道血痕。

“天?地為鑒。”他?攥緊掌心,將鮮血灑在大地,“我?晏翊願用此?生,來護楊氏一族周全。”

“我?在,楊氏一族在。”

“你、你這樣做……我?該如何、如何做才能……”

“你想做何便做何,不想做便什麼也不必做,我?今生所求……並非是你。”

“那你所求為何?”

晏翊寬闊的背影挺立在天?間的金芒之中。

他?望著?朝陽,望著?鳥群,望著?山水,望著?花草樹木。

用那沉啞的聲音低道:“我?所求……是一個原諒。”

楊心儀,若當初如此?,你可會原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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