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個名字
猙獰醜陋的蟲獸徹底劃破了阿卡倫星的天幕,蜂擁的蟲潮貪婪朝著星球的陸地進發。
所有軍校生手中握著武器,帶著決然的氣勢朝著逼近的蟲獸揮出。
蟲獸龐大的身軀重重降落到地表,鋪天蓋日,顯得地麵之上的人類愈加渺小。
渺如微蟻的人類並未被蟲獸放在眼裡。它們興奮地嗅聞著這顆星球上屬於地核能源的氣息,絲毫不在意那些螞蟻一樣的渺小生物不斷朝著自己堅硬甲殼上進行的攻擊。
不論是刀劍、棍棒、手槍,還是功率算不上高的鐳射槍,甚至都無法在它們的軀體上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
蟲獸那猙獰而泛著粘液的口器迫不及待想要掘開土地、探入地下。
直到一道異能率先攻擊到了蟲獸的身體上。
原本埋頭打算掘開地表的蟲獸猛然回頭!
“嘶——”
它嗅到了!
嗅到了——食物的味道!
除了星球能源,異能者的異能核以及高級精神力者儲存精神海的人類大腦,都是蟲獸喜愛的美食。
這些力量比冰冷的刀槍更能夠殺死它們,也同樣更能夠吸引它們。
看見蟲獸們終於調轉了目標,後方的軍校生不由得鬆一口氣。
然而緊接著,便又重新陷入了緊迫感當中。
因為就算是成功把蟲獸的注意力從星球地核轉移到了他們的異能上,蟲獸的數量卻太多了。
源源不斷地撕開天幕蜂擁而來的蟲獸,並不是他們能夠完全控製得住的。
等到蟲獸把吸引它們的異能核以及精神力海吞吃掉之後,就會重新朝著阿卡倫星的地核進發。
他們都知道。
不過……沒關係。
所有異能者全都釋放出自己的異能。
異能絢麗的色彩映在蟲獸漆黑的甲殼上,倒影出軍校生們年輕又堅毅的臉龐。
蟲獸註定會在今天吞吃掉阿卡倫星也沒關係。
因為在那之前,他們的生命會率先染紅這片土地。他們知道,自己的軀體會倒在母星的懷抱。
這並不是一件值得沮喪和害怕的事。
就像是他們從小聽到大的歌謠,恍惚間也在他們耳邊響起。
“在自由的前夕
號角終於吹響
我們即將奔赴
在光明的道路上
哪怕身體在燃燒
哪怕鮮血在流淌
我們迎接破曉
即使奔向死亡”
一道燦爛的弧光猛然在阿卡倫星的上空劃過。
在軍校生們迎擊上龐大蟲獸的尖銳口器的瞬間,帶來的卻並不是拋灑的鮮血,而是蟲獸飛起的殘肢。
眾人愕然抬頭。
便見一架百米高的粉色機甲以傲然的姿態踏在蟲獸的屍體上,長刀橫立,氣勢巍然。
“這是……”
機甲淡淡掃視了他們一眼。
而後毫不猶豫轉身,朝著天幕不斷降落的蟲獸群而去。
單槍匹馬,迎擊向最前。
地麵之上,校長奧索林仰頭看見在飛揚的蟲獸殘肢和黑綠色血液之間,緩緩張開的場域的帷幕,驟然睜大了眼。
恍惚間看見了那個數不儘的午夜夢迴當中見到的,銘刻於心半點無法忘卻的,肩章閃耀的身影。
“是他嗎?一定是他。他……真的,回來了……”
*
恢複完全的精神力,親手鑄造的最優秀的機甲,這些全都加在一起,造就了林灼雲堪比全勝時的力量。
更何況,他的異能展開之後的力場將所有蟲獸籠罩之後,這一整片天地,就是屬於他的領域了。
當初在比賽場上他可以獨自斬殺高階蠕蟲。
現在,他也完全可以斬殺儘處於他所掌控的領域當中的這些低級蟲獸。
——這是一場完全冇有懸唸的屠殺。
不,與其說是屠殺的戰場,這更像是一場精彩絕倫的舞台。
阿卡倫星的軍校生們從未見過像這般……無與倫比的場麵。
飛揚的蟲獸殘肢,鋪灑的蟲獸血液,濺落在地麵的粘液發出腐蝕的嘶嘶聲,但是他們隻覺得悅耳。
……冇有任何人死亡。
他們身後沉睡的親人,這顆星球上那些將後背和前程悉數交托於他們肩膀上的人們,冇有一個死去。
而眼前這些凶惡的、可怖的,甚至在幾分鐘之前他們還在心底覺得無法戰勝的蟲潮,就這樣在那個一往無前的身影下,一點點化作殘破的碎肢,無法再傷害到他們這顆星球一絲一毫。
直到幾小時之後,天空又重新恢複了澄澈明淨。
而那架粉紅色的機甲挽了一個劍花,踏著無形的階梯,在空中一步步走下戰場。
籠罩住上幕的力場也伴隨著機甲的腳步一點點消散,化作清淡的風,變成流雲,徹底隱冇在了阿卡倫星的天空之上。
但是……好像又並冇有完全消失。
一步步靠近地麵的機甲艙當中的林灼雲,抬眸時卻發現,此刻地麵之上,阿卡倫星的所有人全都抬頭看著他,眸中閃爍,熱淚盈眶。
機甲龐大的身軀猛然頓住了。
林灼雲並不覺得那是劫後餘生的興奮的淚水。
他看見了那盈滿著淚水的眼眶當中飽含的悲傷情緒,不知為何,那些情緒就這麼直接又毫無保留地被他接收到了——明明他並不是一個敏銳到能夠瞬間體會到這些情緒的人。
林灼雲突然有些躊躇。
在蟲潮來臨之前的事情,突然就湧上了他的心頭。
阿卡瑞倫星擁有了自己的飛船,他完成了繼續留在這裡唯一的任務。
這顆星球在經曆了災難之後,仍然會走向屬於她的正軌,而他自己……也到了,必須要離開的時候了。
那麼他現在又有什麼回去到阿卡倫星的人群之中的必要呢?
不知怎樣舉步的機甲驀然停住了身形。
然後在阿卡倫星所有人注目的眸光當中,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
阿卡倫星上,剛剛結束的戰場還留下一片狼藉。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這些殘破的肢體會在時光的消融當中變為腳下土地的養分,滋潤這顆貧瘠荒蕪的星球,而後在來年有希望生長出翠綠的植株,經曆過綻放與凋零,再衍化出嶄新的土壤。
所有人都在沉默地打掃戰場。
直到由遠處慌忙跑近了一個身影,徑直朝向校長的方向,“校長先生,地下城裡……”
所有人聞言立即朝向地下城而去。
地下城很大,足以囊括一整顆星球大半沉睡的居民;就算是整個阿卡倫星軍事學校的所有人全都來到了這裡,也依然能夠全部承載。
或者也可以承載一些其他的東西。
比如此刻正處於地下城最深處的,靠近於地核周圍的奇怪的能源石和金屬裝置。它們深深嵌入地下城的內裡,彷彿和這顆星球緊密地聯絡成一體。
“這是……什麼?”
軍校生們好奇地打量。
他們會經常性地來地下城看望自己沉睡著的親人與朋友,因此,他們可以很確定地知道,至少在他們上一次來到這裡之前,地下城裡,地核周圍都並不存在這些奇怪的裝置。
直到機械製造專業的老師們以及校長走到了最前。
他們看著那多出來的十幾個奇怪裝置,麵上浮現出不可置信又憾然的複雜表情。
“這些東西是……錨點。”
周圍的學生不解,“錨點?什麼錨點?”
“是……星球護罩的能量錨點。”
機械製造專業老師抬頭看向被這些錨點守衛在最中央的地核的方向,“當對於一顆星球最關鍵的地核遭受攻擊的時候,儲存於這些錨點內的能量便會激發出來,而被激發出的星球護罩……會堅定地守衛著這裡。”
——就像是那個人一樣。
*
在充足的能源以及接近SSS的機甲的躍遷能力的基礎上,從處於星域邊緣位置的阿卡倫星躍遷到多列聯邦主星附近,隻不過是幾個小時的問題。
甫一進入中央星域,林灼雲便聯絡上了楚複。
“排查得怎麼樣了?”
對麵的楚複聽見林灼雲的聲音,猛吸一口氣。
“你可終於聯絡我了!安達在一天之前派了衛兵要去阿卡倫星接你回主星呢!”
林灼雲輕輕嗯了一聲,對於這個訊息並不怎麼關心。
“那你派人過去攔截一下吧。”
楚複:“……”
他歎了口氣,“你說的東西我還冇有找到,但是那些地方都已經排查完成了。——東西並不在。”
林灼雲沉聲道:“知道了。那些地方冇有的話,我會親自去找。”
楚複聞言大大鬆一口氣。
天知道為了排查林灼雲給他發來的那些地方,他廢了多大一番工夫——那些地方不是貴族家族的密地,就是軍部或者衛兵所這種地方,每一個都是防守嚴密到蒼蠅都飛不進去的地步,要是在平常,他能有本事潛入其中一個都要好好誇一誇自己好樣的,更彆說是把這些所有地方都翻個遍了。
不過想來也是這段時間安達似乎被彆的什麼事情牽製住、冇有像是平常一樣關注這些地方的緣故。
不過,如果除掉這些他已經派人探查完了的地方的話,還剩下的……
“你要直接去找安達?”
楚複不可置信地問。
現在的林灼雲活得好好的,並且擁有了嶄新的、可以正大光明出現在陽光下的身份,這是多麼難得的事——安達對於那個已經“死去”的林灼雲的所有事情全都諱莫如深,如果是現在的林灼雲去到安達麵前,豈不是羊入虎口?
安達午夜夢迴追殺他的惡鬼的模樣都是林灼雲,親手殺死林灼雲尚且不能讓他安心,如果是現在這麼嫩生生的林灼雲去到安達麵前的話……
“冇事,又不是第一次了。”
楚複忍不住一驚,“嘶……”
哦,對,他想起來了。
比賽開始之前的晚宴,皇宮還被炸過一次來著。
當時就覺得這種作風很熟悉了,現在看來,估計真的是林灼雲乾出來的。
“所以你是覺得,那東西……在皇宮?但是你已經把皇宮炸過一次,倘若真是那麼重要的存在的話,安達肯定會第一時間把它的存在轉移吧?”
林灼雲輕笑了一聲。
“不會的。冇有人比我更瞭解安達了。就算是皇宮已經被我潛入過不止一次,但是那仍然是對於安達來說最為近距離、也是最為安全的地方。——他隻相信自己,怎麼會肯把最大的利器安置在屬於彆人的地盤上?”
“更何況……”林灼雲聲音微沉,“這個東西,如果不在你排查過的地方的話,那麼就隻會在主星上。而主星唯一擁有通往地核的通道的……就是皇宮。——我好像,已經知道安達具體把‘蟲洞爆破器’藏在哪裡了。”
楚覆被林灼雲的話驚出了一身冷汗。
“什麼意思?你是說……安達要用主星的地核能源去供養那顆蟲卵?”
林灼雲:“冇有什麼東西比地核能源更能夠讓蟲獸吃飽了,不是嗎?”
楚複還是被這個訊息驚得心情不能平複。
那可是多列聯邦的主星啊……
那是整個多列聯邦、甚至是整個海馬星域都最為環境適宜、資源最為豐富、供養的貴族也最多的星球,安達怎麼捨得、怎麼允許主星被吞吃掉地核能源?
那個被安達供養起來的蟲卵究竟有多大的能量,能夠讓他連主星的安危都不顧了?
“當然是因為有更大的利益。”林灼雲好像知道楚複心裡在想什麼,冷聲說道。
“你彆忘了,那可不僅僅是一顆蟲卵,而是‘蟲洞爆破器’。現在海馬星域和回光星域之間的通道已經打開,等待安達的,是被帝國軍人保護完好的、冇有被肆虐的蟲獸破壞得千瘡百孔的星域,是資源冇有被過度開采的無數的宜居星球——這些,難不成還比不過一顆主星嗎?”
楚複震驚道,“所以,安達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帝國!”
林灼雲眸色暗沉。
“不過沒關係……”他語氣平緩,聲音低微。“我是不可能讓安達成功的。”
他抬頭看向通訊對麵的楚複,“這段時間麻煩你了,當然,還有那個姓趙的。”
楚複搖搖頭,“不用謝。如果真的如你所說,安達所謀在帝國的話……科茲聯邦,還有整個海馬聯盟,都不會坐視不管的。”
隻不過……不會坐視不管的原因究竟是出於止戰的人道主義,還是不想要所有利益被多列聯邦自己獨吞,就不一定了。
“不管海馬聯盟裡那些傢夥的心思是什麼,”楚複也抬頭,直直對上林灼雲的目光。“至少科茲聯邦,絕對會站在和平這一邊。”
他深吸一口氣,“海馬星域的混亂已經持續太久了,所有事情都讓人無力改變。但是真的到了不得不改變的時候,我會代表我身後的聯邦和人民,第一個站出來的。”
“現在的科茲聯邦,已經不再是那個被貴族聯合掌控的聯邦了,而是屬於和那些蛀蟲徹底掀翻了桌子的趙青岸,和身為總統夫人的我。”
林灼雲頓了幾秒。
然後精準地點出了楚複真正想說的話。
“知道你成了總統夫人了,彆跟我炫耀,快滾吧。”
楚複哼著歌掛斷了通訊。
林灼雲則為機甲換上一塊新的能源,等待蓄能完成就可以直接躍遷到多列聯邦主星之外。
——從阿卡倫星到多列聯邦主星幾乎要跨越三分之一星域,著實是一段不近的距離;對於能量塊的耗費也是極為誇張的。
好在從皇宮還有兩大軍校的庫房裡蒐羅來的能量塊質量都十分的不錯,數量也還足夠,足以支撐這台機甲進行十幾次躍遷。
等待蓄能完成的間隙,林灼雲點開了終端。
然後忍不住找到了休斯的訊息框。
那一個檔案仍然靜靜躺在那裡,好像正等待著誰去點開。
林灼雲的目光落在上麵,久久不能移開。
裡麵……會是什麼?
林灼雲不知道。但是現在他似乎已經冇有了麵對真相的無措和恐懼。
因為他已經意識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不論他在今天之前是經過了怎樣的孤立無援、放棄了堅守,拋棄了誓言——他成為了在年輕時候的壯誌豪言當中絕對不可能會成為的人,時過境遷很多事情都已經改變,麵目全非到連他自己都不堪回首。
但他好像一直都是那個林灼雲。
那個因為無法眼見人們的痛苦而決意從軍,風光得意說要一直守護身後的人;因為無法對於痛苦中的民眾視而不見,斬獲了榮耀又拋棄了榮譽的林灼雲。
改變不了,也未曾改變。
檔案終於還是被點開了。
隻不過這次點開它的手指冇有一絲的顫抖,注視著它的目光堅定而冇有一絲躲避。
——告訴他吧。
他追尋過的真相,儘管現在對於他來說似乎已經無足重要。
一道聲音率先響了起來。
“啟明星軍團,對,就是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