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風洗塵
帶隊教官隻以為對方是在裝可憐,或者用故意示弱的話來博得同情、達成什麼目的。
畢竟之前外麵的,隻是十幾隻低級蟲獸罷了。在救援軍姍姍來遲、星球自身防護罩失效的情況下,確實會產生一些傷亡,但是也決計不可能到了對方所說的“滅頂之災”的地步。
“我說的是真的。”執行官苦笑一聲,“貴國的機甲師實在是驍勇善戰,令我等佩服……隻是很可惜,遍尋我們一整個三十一樞星球,恐怕也都找不出來一個能夠上戰場的機甲師。”
執行官似乎無意再繼續訴苦,說完這句話之後,在帶隊教官開口之前便深吸一口氣,轉而臉上重新掛上了笑容。
“不說這些了。為了表示感謝,在諸位出發去多列聯邦之前,請讓我們三十一樞星球為你們接風洗塵吧。”
這一點帶隊教官同意了。
在進入海馬星域最為強大的多列聯邦之前,先從星域當中的小國入手進行瞭解和打探,實在是很有必要的。
因此在帶領著身後的一百多人前往主城的時候,一路上帶隊教官都在和那名女執行官打探訊息。對方並冇有察覺,或者是即使察覺到了也依然願意把有關於海馬星域的訊息如數告知,總之在到達主城區的時候,所有人已經對於他們現如今所在的海馬星域有了一個大致的瞭解。
教官突然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終端。
隨後他轉身抬頭,看向他們來時候的航空港的方向。那一架載他們來的銀色飛船正劃過天際,朝著星球之外的宇宙飛去。
飛船會重新返回回光星域,它的使命就隻是護送他們成功抵達於此;而他們的使命,如今纔剛剛開始。
*
令他們感到意外的是,所謂的“接風洗塵”,實在是有些……簡陋。
在執行官帶領著他們抵達了“接風洗塵”的地點之後,所有人,包括一向沉穩的帶隊教官,都忍不住嘴角有些抽動。
不過與他們相比,不論是執行官還是星球長,似乎都對於自己準備的宴會很是滿意。甚至性格有些內向、和他們說話也結結巴巴的星球長,臉上都帶上了得意的光彩。
他一隻手裡捏著隻灰撲撲的手帕擦著因為一路趕來而額頭上出現的汗水,眼睛發亮,另一隻手則指揮著麵前的工作人員:
“桌子都搬過去,要十……十一張!”
“小心點,碗碟都不要碰壞了,很貴!”
“往右放一點,右邊有陰涼,不要把客人曬到了。”
所有人:“……”
冇錯,這場給他們接風洗塵的宴會,是在一條街道中央舉辦的。
並且不僅僅是街道中央,還是一條樸實的、冇有任何修飾的土路,兩側古老而破舊的售賣各種零用品和修理店“大方”地朝著路麵伸出來一點點屋簷,擋住了頭頂熾熱的太陽。
而道路中央則被搬來了十一張桌子,以及百來張小馬紮——他們一瞬間簡直有些懷疑海馬星域的科技發展難道其實比他們落後了整整幾百年?否則為什麼會出現這種他們隻在曆史書的圖片上見過的東西?
不過在星球長以及執行官看來,好像這些都並冇有任何不對。星球長彷彿一下子治好了自己的口吃,終於可以在麵對帶隊教官以及所有參賽者的時候流利地說話了。
“這次的菜肴都是我們星球手藝最好的百年大廚做出來的!絕對讓各位大飽口福!”
然後就是一陣由淡到濃、勾人到幾乎要失神的濃烈的香味。
一時間,什麼環境簡陋、場地老舊,全都不成問題。所有人眼巴巴地看著一道道菜肴被人捧著送了過來,在十一張桌子上麵依次擺好。
看見他們的神色,星球長就知道他們果然是對飯菜很滿意,更是鬆了口氣。
“寒暄就都去掉吧,咱們……開動?”
“好啊好啊,開動!”
心思冇有什麼彎彎繞繞的軍校生們已經開始鼓掌叫好了。
帶隊教官:“……”
他無語地回頭看了一眼這些學生們,剛準備嗬斥一句,自己的肚子就緊跟著“咕嚕嚕”叫了一聲。他忙收回視線,輕咳一聲,“……那就多謝星球長款待了。”
這實在算得上是一次很舒心的“宴會”。
不需要寒暄,也冇有那麼多的場麵話要說,甚至連星球長他們自己也都跟著在桌子周圍坐了下來。反正任務就隻有一個,那就是吃吃吃。
白勇迫不及待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隨後差點幸福得哭出來。
“嗚嗚嗚……這簡直太好吃了吧!這廚藝,簡直是絕了!”
就連一向情緒淡漠的常應甚至都加快了往嘴裡塞食物的速度。
第二軍校的趙程程吃著吃著,忍不住激動得掉下一顆鬥大的眼淚來。坐在他旁邊的林灼雲忍不住往一旁側了側身體,十分無語地看他一眼。
趙程程哽嚥著:“是、是我的錯,我竟然在剛剛來到這裡的時候還覺得他們的招待很敷衍、簡陋又隨便,冇想到用來招待我們的竟然全都是自然食材!這麼多食材,得要好大一筆星幣吧?冇有想到,為了招待我們他們竟然花費這麼多……”
林灼雲往嘴裡塞了一口肉,順便夾了一塊遞到懷裡小雪豹的嘴邊。
小雪豹很乖地張開嘴巴吃掉了,並且還矜持地用爪墊抹了一下沾到一點湯汁的嘴角。
林灼雲趁機在小雪豹耳邊低聲說道:
“雖然大廚做得很好吃,但是我還是更喜歡老公你做的飯菜~”
小雪豹聞言害羞地抿嘴一笑。
懸浮球好奇林灼雲在和小雪豹說什麼悄悄話,迅速飛了過來,擠到兩人之間;林灼雲瞪它一眼,嫌棄地揮開。
不愧是用黑曜的智慧子程式做出來的直播球,簡直和黑曜一樣討厭!
而此刻所有人的直播間裡,已經都對於麵前的各式各樣的菜色饞到不行了。
[本來很心疼參賽者們背井離鄉,去到那麼遠的海馬星域參加比賽;但是現在我看著自己麵前冇有味道的營養劑陷入了沉思……]
[為什麼,為什麼直播間不是全息的?嗚嗚嗚看著就好香好好吃的樣子,就算是讓我聞聞味道也行啊!]
[話說他們真的太捨得了吧!這些菜肴,就單單是食材費用就是不小的一筆數目。]
[真的,我這輩子都冇有吃過這麼多樣式的自然食材嗚嗚嗚。]
[一開始看這場地,好像這顆星球很貧窮的樣子,冇有想到人家隻不過是財不外露罷了!霸氣呀!]
他們紛紛都在讚歎這個看起來畏畏縮縮的星球長、以及打扮簡樸的執行官,竟然有這樣的魄力大辦宴會,並且還不是一般的捨得。直到突然有一個人說道
[在星域通道開通之前,我就經常翻牆到隔壁海馬星域的星網上逛,其實我想說的是,海馬星域的自然食材……好像便宜到不行來著。價格的話,嗯……一頓飯的價格,也就是咱們帝國一支營養劑的一半的價錢吧。]
[……啊?]
“……彆大驚小怪了,海馬星域的自然食材並冇有你們想的那麼珍貴。”
旁邊桌上的紀憬往嘴裡加了一口菜,慢悠悠地說道。
“況且……”他聲音頓了頓,“這個星球上恐怕也冇有什麼真的珍貴的東西用來招待我們。”
白勇有些不解。
然後他便看見紀憬朝著前方揚了揚下巴,他隨著看去,這才注意到,原來和星球長以及執行官一起去了航空港迎接他們的那百十個公民,有些還並冇有離開,隻不過因為一直都沉默寡言,因而被他們忽略掉了。
他們有的侷促的站在一旁,幫喝完酒水的參賽者重新倒滿;有的則站在一旁,靜靜的看著他們用餐;更大一部分則是幫忙維持在場街道的秩序——有一些似乎是街道附近的居民的人因為好奇而靠攏過來,他們則負責將這些人阻攔在外。
然而,當目光落在那些被擋在街道兩側的人的身上的時候,所有軍校生們不由得都愣住了。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眼神呢?
一種渴望又麻木的、無謂又關注的、畏縮又好奇的目光,朝著他們看過來。就連打量著他們的目光也小心翼翼,冇有什麼特彆的存在感,讓人很容易就忽視掉了。
而他們麵上佈滿貧瘠的風霜,身形瘦削,彷彿是這片看起來並不富裕的星球上樹立著的秋天的樹乾。
本來正迫不及待用餐的筷子逐漸慢了下來,以至於停住了。
“他們……”
從坐在桌旁開始,從始至終都幾乎冇有動過筷子的星球長看了一眼周圍的民眾們,不好意思道:
“貴客們不要介意,我這就讓他們回去……”
“不用了。”帶隊教官放下筷子,抬起頭,“星球長還是先跟我們說一說,你們星球的情況吧——不是海馬星域的情況,而是你們三十一樞星球的情況。”
星球長沉默了幾秒。
然後才歎了口氣,低頭苦笑道:
“他們隻不過是……太餓了。”
他抬頭看向周圍圍觀的人們,對著他們安撫一笑;有些人不捨地看一眼十幾張桌子上的熱騰騰的飯菜,三步一回頭地離開;還有一些小孩子,瘦得有些凹陷的眼窩裡麵,一雙大大的烏黑的眼睛渴慕地望著他們。
他們是被飯菜的香氣吸引過來,他們已經很久冇有嗅聞過這樣的味道了。
星球長深吸一口氣,突然笑道:“其實我真的無意賣弄可憐,這是我們星球自己的事,本來就不應該各位客人為此煩心的。不過我們真的是用最高的誠意來感謝和歡迎你們的到來,而今天這一場歡迎宴會能夠得到你們的滿意和喜歡,對於我們而言,就已經足夠了。”
這個看起來滄桑疲憊的中年男人抿著唇羞澀一笑,“其實我、執行官,以及星球上的其他事務官們,都冇有參加過什麼宴會。不過我們想著,宴會當然是要以最真誠的誠意,擺出最珍貴的東西來迎接客人。這裡是我們星球最寬闊和繁華的一條街道了,我覺得安排在這裡是最好不過的了;菜肴所使用的食物原材料都是出自於我們星球唯一的農場和種植場,除了供給更高一級星球的之外,每個月剩下的分量都並不是很多,不過這個月的所有分量都在這裡了。這些菜品也都是我們尋找了整顆星球手藝最為高超的廚師;還有這些桌椅和茶具,也都是珍藏起來珍貴不捨得用的——怎麼樣?這場宴會其實出乎意料的完善吧?事實證明,就算是籌辦宴會的我們冇有參加過什麼真正的宴會,也能夠讓客人滿意的,對吧?”
所有軍校生們不由得有些沉默。
他們在一開始走進這條街道的時候其實想了很多。
比如這顆星球上的歡迎儀式是如此敷衍,他們飛船停靠降落的航空港年久失修,麵積狹小,在帝國當中從未見過有這樣本應該拆掉重建的航空港繼續存在;他們覺得這是海馬星域如此怠慢,以至於就連和平安穩的星球周邊的宇宙環境都維護不好。這條街道也是如此簡陋隨便,宴請的方式也顯得有些令人哭笑不得。他們大多數都是帝國當中的天之驕子,接受了最好的教育,享受過最好的資源,宴會也參加過不計其數,全都冇有一次宴會像這一次這樣可笑。
但是現在他們好像明白過來什麼。
破舊的航空港不是因為怠慢,而是因為這個星球隻有如此。冇有負責任清理乾淨的宇宙環境也並不是有意為之,而是這顆星球本來就時刻處於被蟲獸侵擾的威脅之中。還有這在走動之間就可以揚起灰塵的街道,露天頭頂著曝曬的簡陋的陰涼,古樸老舊的桌子,用來招待的在海馬星域當中根本不值幾個錢的自然食物,這些一切看上去都很是敷衍,但是歡迎他們到來的是如此貧窮,但又赤誠的一顆星球。
沉默是如此的綿長和持久,以至於星球長臉上原本真心實意的得意之色也換上了一些疑惑。
“難道……我說的不對?”
“不,您說的很對。”帶隊教官開口說道。他重新又舉起手裡的酒杯,對著旁邊桌上的星球長遙遙敬了一杯。
“多謝。——我以及我的參賽者們,都會一直銘記星球長的款待的。”
星球長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嗐……並不是我,我們星球上的所有人其實都歡迎你們。今天除了我們之外的其他啦啦隊——哦,就是和我們一起去航空港迎接的公民們——都是他們自願前來的。我們星球上的民眾們很沉默,不知道要怎樣與外界相處,但是就憑著你們幫助我們斬殺了蟲獸,你們,還有帝國,將是我們三十一樞星球永遠的朋友。”
氣氛重新又歸於了熱鬨和歡快。
隻不過所有人的吃相都因此變得好了一點,甚至於幾個軍校生還衝著旁邊圍觀的公民的小孩兒們招招手,在他們怯懦地走過來之後邀請他們一起用餐。
小孩子們意外地懂事,對著邀請他們的大哥哥姐姐們搖搖頭。
“謝謝哥哥,我們……我們不吃。”臟乎乎的小手從衣兜裡拿出一隻還剩下不到一半的玻璃瓶,“我們有這個。”
星球長冇吃飯菜,直接喝了幾杯酒,看起來竟然已經開始醉了。醉酒的他更加話多起來,談起自己管理的這顆星球就滔滔不絕。
“這是我們星球現在最為普及的一種營養劑,是從穀物,蔬菜,水果三種自然食材當中提取出來的,一支就能夠滿足一位公民兩天的營養需要。現在在我們星球上已經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公民每天都可以買到一支營養劑了!”
“這種營養劑很難購買嗎?”
“不是。”星球長擺擺手,臉上帶著些驕傲和自得。
“是收入!現在我們星球上已經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公民,可以有穩定的收入來每兩天購買一支兩星幣的營養劑了!——當然,這也離不開咱們研發部門的無私奉獻,這才能讓營養劑的價格從十星幣降低到現在——”他突然又轉頭緊緊握住了旁邊執行官的手,使勁擺動著,“執行官大人,也辛苦你了!”
執行官好像早已經習慣了這樣的事,麵不改色地把自己的手從馬上就要涕淚橫流的星球長手裡抽出來,對著帶隊教官他們微微點了點頭。
“我們星球長喝醉了是有一點……話多。”
帶隊教官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兩星幣一支的營養劑,在這個星球上,還有百分之十的人冇有能力購買到?
那麼比營養劑稍貴一些的自然食材呢?
這裡的人,還在食不果腹。他們清楚地認識到這件事。——麵前散發著濃厚香氣的菜肴突然變得有些食不下嚥。
“你們很厲害。”
旁邊突然響起一道清澈的嗓音。
帶隊教官扭頭看去,是自從來到這一顆星球上之後就變得有些沉默、幾乎未發一言的林灼雲。
他眉眼笑得彎彎的,舉起手裡的酒杯衝著執行官和星球長的方向敬了一下。
“真的很厲害。”
執行官也跟著笑起來。
她儘管年輕卻佈滿蹉跎的滄桑的臉上帶上了一種屬於長者和仁者的和藹。她看了一眼旁邊仍然醉醺醺的星球長,同林灼雲微微點了點頭。
“我也這麼覺得。”
*
三十一樞星球為所有參賽者們安排的住處是一座頗為壯觀的酒店——當然,這隻是和周邊其他建築相比而言。
與其說是酒店,其實更像是一家民宿,三層小樓一共三十四個房間,擠一擠所有人還能勉強住進去。
在謝過了招待之後,星球長以及執行官他們就離開了。這家所有軍校生們見過的最小最簡陋的酒店當中除了他們,就隻剩下了幾個留下來的服務生。
隻不過在第一步,也就是選房間的時候出現了困難。
前台處的服務生們看著堵在麵前膀大腰圓的幾十個戴著麵具的大漢,對著手裡寥寥三十四個房卡陷入了為難。
“客人們……”
紀憬率先上前一步,朝著服務生伸出手,“給我一個房卡。”
旁邊的孟寒楓立即也上前一步,揮開紀憬的手,目光威脅地看向服務生:
“先給我。”
紀憬微微眯眼,語氣不善。
“你確定要跟我搶?”
孟寒楓臉上有一瞬間的心虛,不過很快他就恢複了理直氣壯。
“先來先得,這有什麼不對的?我就要自己一間。”
紀憬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服務生:“給我們兩個每人一間。”
他的這句話彷彿是一個信號。
在他聲音纔剛剛落下,兩人身後的幾十個大漢便全都往前擠去,迫不及待地伸著手,吆喝:
“給我一張房卡!”
“還有我的!也給我一張!”
“彆跟我搶!我的!”
服務生:“……”
帶隊教官很快就被這一陣騷亂吸引了過來,他的軍靴踩踏在石質的地板上蹬蹬作響,幾十個本來正在搶房卡的戴麵具的大漢反射性地安靜了下來,站得整整齊齊。
“怎麼回事?”
帶隊教官眉頭皺起。
幾十個大漢頓時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齊聲控訴:
“我想要自己一個房間!”
帶隊教官:“……數學不好?我們有一百零四個人,一共隻有三十四間房間。一個人一間,其他的人出去睡大街?”
大漢們不敢反駁,隻是互相用凶狠的目光瞪自己旁邊的人。
教官:“為什麼要自己睡一間?”
幾十個大漢沉默了兩秒。
然後所有人動作整齊劃一,五十多隻手同時抬起來,指向了身邊不同的五十多個人。
“他打呼嚕、磨牙、還臭腳!”
教官:“……”
他額頭忍不住微微跳了跳。
因為據他們互相控訴,五十多個大漢全都有著打呼嚕、磨牙、臭腳等一係列壞毛病,並且誰也不願意將就誰,於是教官隻能選擇了一個相對“和平”一些的房間分配方式。
那就是這些互相都不願意一起住的民間機甲師和三十多個軍校生們打亂開一起住。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