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錘子,砸在旁邊那個年輕人的心上。
「他們現在是金人的刀,是來要我們命的!」
趙立舉起刀,刀鋒直指下方那片湧來的人潮,聲嘶力竭地吼了出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上,.超讚 】
「放近了再打!三十步以內!」
簽軍們踩過第一道壕溝,被木樁絆倒了一片。後麵的人踩著前麵的人繼續往前爬。
三十步。
「放!」
石塊和磚頭從城牆上傾瀉而下。趙立手下的弓箭手不多,但投石頭不需要什麼技術,有手就行。幾百塊拳頭大的石頭砸進人群裡,慘叫聲此起彼伏。
簽軍的第一波攻勢被打了回去。
拔離速在土丘上看著,沒什麼表情。
簽軍本來就是用來消耗守軍體力和物資的。
「再上。」
第二波,第三波。
簽軍反反覆覆沖了四五次,在城牆下麵丟了三四百具屍體,爬梯搭上去又被推倒了七八架。
城頭上的義軍也有了傷亡,但士氣沒有崩。
趙立一直站在城頭上,哪裡吃緊他就往哪裡跑。
有一次一架雲梯搭上了城垛,兩個簽軍剛露頭,趙立衝上去一刀一個,把人劈了下去。
「將軍威武!」城頭上響起一陣歡呼。
眼看守軍士氣越打越高,拔離速收起了輕視。
「簽軍撤回來。讓正軍上。」
第一天的真正考驗,從這一刻才開始。
金軍正軍開始攻城的時候,趙立就感覺到了區別。
簽軍衝鋒是被逼著往前推,散、亂、慢。金軍正軍上來,那完全是兩碼事。
步卒頂著大盾,幾十個人擠成一團,盾牌連成一麵牆,把上麵落下來的石塊和箭矢擋得叮叮噹噹響。
盾陣後麵跟著扛雲梯的士兵,步伐整齊,速度飛快。
壕溝?前邊的簽軍早就探過了。
專門挑木樁少的地方跳下去,再踩著提前扔進去的沙袋爬上來。
從列陣到抵達城牆根,不到半柱香的時間。
「快!石頭!石頭砸下去!」
城頭上的義軍拚命往下扔東西。石頭、磚塊、木頭、碎瓦片,隻要能抓到的全扔了。
但金軍的盾陣太結實了,普通的石塊砸上去隻是發出一聲悶響,人在底下紋絲不動。
雲梯一架接一架搭了上來。
趙立拎著刀跑到南城牆的中段,正好看見三架雲梯同時架上了城垛。
「推!給老子推下去!」
幾個義軍士兵抱著長杆去推雲梯。但雲梯頂端帶鉤子,扣住了城垛,怎麼推都推不掉。
第一個金兵的腦袋從城垛上冒了出來。
趙立一步衝上去,刀劈在那人的鐵盔上。
鐺的一聲,震得他虎口發麻。金兵的頭盔被砍出一個豁口,但人沒死,反而嗷的一聲抓住了城垛往上翻。
趙立第二刀砍在他的手腕上。
那金兵慘叫著墜了下去。
但旁邊的雲梯上,又有人爬了上來。
「將軍,這邊也上來了!」
趙立扭頭一看,東麵的城垛上已經有三四個金兵翻了上來,正跟義軍士兵攪在一起。
義軍的裝備太差了。
大部分人連皮甲都沒有,拿著菜刀和削尖的木棍跟穿鐵甲的金兵肉搏。
一個義軍士兵掄著木棍砸在金兵的背甲上,木棍斷了,金兵連回頭都沒回頭。
那義軍士兵發了狠,撲上去抱住金兵的腰,兩個人扭在一起,從城牆上滾了下去。
「過來幾個人!把這幾個金狗趕下去!」
趙立帶著十幾個親兵衝過去,跟城頭上的金軍短兵相接。
刀劈在鐵甲上火星四濺,血濺在夯土城牆上,很快就被踩成了一片泥濘。
這場廝殺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
金軍正軍攻了六次,每次都被趕了下去。但每次退下去的時候,都會在城牆上留下幾具義軍的屍體。
到了傍晚,趙立清點傷亡。
「死了七百多人,傷了六百多。」副將的聲音沙啞。
一天打下來,減員接近兩千。照這個速度,三天都撐不住。
趙立沉默了很久。
「把傷員抬到後麵,能包紮的包紮,能接著打的就接著打。」
「城牆上的石頭不夠了,去拆房子。」
「把城裡那幾座石頭房子拆了,磚頭石料全搬上來。」
「還有,今晚把壕溝裡的那些沙袋都給我清掉。金人白天填進去的,晚上全給他掏出來。讓他們明天再填一遍。」
副將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
趙立坐在城垛後麵,靠著牆閉了會兒眼。他的左臂在白天的廝殺中被劃了一刀,現在被布條纏著,血已經滲出來把布條染成了暗紅色。
一個年輕的義軍士兵端著一碗稀粥過來。
「趙將軍,吃口東西吧。」
趙立接過碗,喝了兩口。粥稀得能照見人影,米粒數得出來。
「城裡糧食還夠吃幾天?」
「省著點,五六天應該夠。」
趙立點了點頭,把碗還給那個士兵。
「你叫什麼?」
「俺叫劉大牛。宿州人。」
「宿州人跑到這來了?」
「俺家的地被金人占了,爹孃都餓死了。俺本來準備逃去淮東,但聽到將軍在招募人手打金狗,就來了。」
劉大牛看起來十七八歲,瘦得跟竹竿似的,胳膊上全是擦傷和淤青。
他懷裡抱著一根削尖的木棍,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今天殺了幾個?」
「沒殺著。」劉大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俺就幫著搬石頭,往下扔了幾塊。」
「搬石頭也是打仗,不丟人。」
趙立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歇著吧,明天還有硬仗。」
劉大牛嘿嘿一笑,轉身走了。
趙立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很不是滋味。
這種孩子,本該在田裡種地、在街上追狗玩。
現在卻拿著一根木棍站在城牆上等死。
他沒得選。
不把金人趕走,誰都別想有安生日子過。
現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自己能撐得夠久,久到洛家軍能騰出手來,解了這死局。
一陣淩亂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幾個義軍頭領過來了,一個個灰頭土臉,神色裡全是藏不住的惶恐和茫然。今天的傷亡,徹底打懵了這些泥腿子出身的漢子。
「將軍……」一個頭領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另一個膽子大點的,聲音沙啞地開了口:
「金狗今天這架勢,跟瘋了一樣!咱們一天就折了快兩千兄弟,城牆下的屍體都快堆滿了!洛家軍……他們真能來嗎?別是把咱們扔在這當炮灰了吧?」
這話一出,周圍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趙立沒睜眼,隻是手臂上傷口傳來的陣陣刺痛,讓他格外清醒。
他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像鐵塊一樣砸在每個人心頭。
「會來。」
他頓了頓,睜開眼,掃過眾人惶惑的臉。
「洛家軍不是那樣的人。」
「他們一定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