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夫長猛地磕了一個頭。
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響。
「將軍明鑑!」
「我們全都小瞧了洛家軍!」
「拔離速將軍原本以為,把幾萬難民趕過河。就能吃垮洛家軍的存糧。」
「結果那洛塵根本不在乎!」
「他不僅收留了所有難民,還從其中募集一萬多的新兵。」
「還給他們發糧食,發武器。」
「那些漢人也全都全瘋了!天天在城牆上胡言亂語,要給洛塵賣命!」
銀術可聽得直皺眉。
「就算收編了難民又怎樣?」
「一群連甲都冇有的泥腿子。」
「能擋得住我大金的鐵騎?」
千夫長慘笑了一聲。
「如果他們據城死守,我們自然不怕。要不了個把月,那洛塵就會彈儘糧絕,不戰自潰。」
「可是……」
「可是洛家軍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他們發動了反擊!」
銀術可愣住了。
反擊?
一群快餓死的殘兵敗將。
一大半新募集的士兵?
拿什麼反擊兵強馬壯的拔離速?
更不用說,雙方之間還有一道河流阻隔。
拔離速隻要在河邊警戒,在對方大軍過河之時,半渡而擊,就可以將其全滅。
「他們怎麼反擊的?」
千夫長深吸了一口氣。
「化整為零。」
這操作一說。
銀術可的腦子嗡地響了一下。
他帶了半輩子的兵。
太清楚化整為零在戰場上意味著什麼了。
部隊分散。
那是兵家大忌中的大忌!
在廣袤的平原和山林裡。
一旦脫離了建製和指揮。
士兵就會變成無頭蒼蠅。
別說打仗了。
連找都找不到。
軍隊一旦被打散,那就是潰兵是流寇。
能夠跑回家就是萬幸,怎麼可能反擊呢?
「你把話說清楚!」
銀術可上前一步。
一把揪住千夫長的衣領。
「怎麼個化整為零法?」
千夫長被勒得喘不過氣。
斷斷續續地說著。
「他們……他們把上萬人打散成了幾十人、上百人的小股部隊。」
「完全避開了我們控製的主要渡口和關卡。」
「從那些根本不可能走人的沼澤、密林裡潛渡過來。」
「然後……」
「然後在我們的後方,在防守最薄弱的地方。」
「突然集結!」
銀術可的手猛地鬆開了。
千夫長重重地摔在地上。
銀術可後退了兩步。
滿臉的不可置信。
主動分散。
穿插滲透。
然後再精準集結?
這怎麼可能!
這需要極其恐怖的組織紀律。
需要每一個基層軍官都具備極高的戰術素養。
需要一套哪怕在敵後也能暢通無阻的通訊手段。
別說洛家軍那群泥腿子了。
就算是把大金最精銳的鐵浮屠拉出來。
也絕對做不到這一點!
一旦散開。
就再也攏不起來了。
「你敢謊報軍情!」
銀術可拔出腰刀。
刀鋒直指千夫長的脖子。
「這種戰法根本不存在!」
「你們是不是吃了敗仗。」
「故意編出這種鬼話來推脫罪責!」
千夫長閉上眼睛。
引頸就戮。
「將軍若是不信,一刀砍了我便是。」
「淮陰失陷,臨淮糧倉被燒。」
「招信據點被拔。」
「我們的巡邏隊隻要出了大營十裡,就再也回不來。」
「他們就像鬼一樣。」
「白天看不見人影。」
「晚上突然就冒出幾千人。」
「打完就跑,跑了又散。」
「我們拔離速將軍的萬餘大軍。」
「現在被這群看不見的幽靈,活活消耗死了!」
銀術可的刀僵在半空中。
他轉頭看向金兀朮。
金兀朮的臉色已經說明瞭一切。
他其實已經領教過了洛家軍的不按常理。
當初和嶽飛一起伏擊他的洛家軍,也不過幾人而已。
……
大帳內的火盆劈啪作響。
火光映照著銀術可陰晴不定的臉。
他慢慢收回了腰刀。
刀入鞘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損失了多少人?」
銀術可的聲音乾澀得發緊。
千夫長趴在地上。
聲音裡透著絕望。
「短短半個月。」
「我們已經摺損了四千精銳,算上雜牌軍,累計有六千多人。」
「陣亡千戶兩人,百戶十幾。」
離譜,太離譜了。
拔離速前幾天還在說形勢大好。
怎麼才過了幾天,就損失如此嚴重?
「拔離速將軍怎麼說?」金兀朮開口問道。
「拔離速將軍已經派人去徐州。」
「向都元帥八百裡加急求援了。」
千夫長從懷裡掏出一封沾滿血跡的信。
高高舉過頭頂,遞給了金兀朮。
「這是我們將軍給四太子的血書。」
「泗州防線已經千瘡百孔。」
「補給線被完全切斷。」
「將軍懇求四太子。」
「無論如何,抽調一支兵馬去泗州支援。」
「否則,泗州危矣!」
金兀朮冇有接那封信。
隻是揮了揮手。
親兵上前接過血書。
將千夫長拖了下去療傷。
大帳內隻剩下金兀朮和銀術可兩人。
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銀術可的手還按在懷裡。
那裡揣著他剛剛寫好。
準備彈劾金兀朮。
要求處死王磊的告狀信。
此刻。
那封信就像剛剛抬起的大逼鬥。
明明還冇有扇在他的臉上,卻讓他的臉皮火熱。
他突然想起了那個女人。
那個被他視為妖女的漢人俘虜。
當初大軍剛剛南下。
眾將都在爭論是打杜充還是打洛塵。
所有人都認為杜充兵多將廣。
是最大的威脅。
隻有那個女人。
用一種極其篤定的語氣說。
洛家軍纔是最強的。
必須集中全部兵力。
先下手為強,徹底碾碎洛家軍。
當時包括銀術可在內的所有人。
都把這話當成了天大的笑話。
一個滿打滿算不到兩萬人的泥腿子隊伍。
配讓大金集中主力去打?
可是現在。
事實已經證明瞭。
拔離速敗了。
敗得徹徹底底。
敗得連還手的餘地都冇有。
那個女人的預言。
一字不差地應驗了。
銀術可感覺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如果當初聽了她的話。
大軍壓境泗州。
洛家軍就算有通天的本事。
也絕對施展不出這種化整為零的戰術。
早就被鐵騎踏成肉泥了。
「銀術可兄弟。」
金兀朮站起身。
「現在,你還覺得當初王磊姑孃的話。」
「是荒謬之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