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宗尹一番話說得是春風拂麵,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洛塵隻是微微頷首,伸手示意:
「範相公請坐。」
「想必範相公此來,不隻是為了誇讚洛某幾句吧。」
範宗尹落座後,長長嘆了一口氣,臉上的笑容斂去,換上了一副憂國憂民的神情。
「洛帥快人快語,本官也就不繞彎子了。」
「如今臨安城中,苗、劉二賊作亂,挾持官家,此乃內憂。金人雖退,卻隨時可能捲土重來,虎視眈眈,此乃外患。」
「值此危難之際,我等為臣者,當以大局為重,同心戮力,共赴國難啊!」
洛塵聽著廢話,打了個哈欠。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書海量,.任你挑 】
「範相公不妨把大局二字,說得再具體些。」
「洛某在外堅決抗金,在內已上表勤王,不知還有何處,不顧全大局了?」
範宗尹的表情微微一滯,隨即乾笑兩聲。
「洛帥誤會了,你的忠心,朝廷盡知,呂相公與我,也是萬分感佩的。」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本官說的,是江麵上那兩位。」
果然如此。
洛塵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
範宗尹繼續說道:
「喬仲福、張景二位將軍,雖有不聽號令之過,但終究是抗金之將。如今他們願意前來獻功,聽候調遣,已是迷途知返。」
「洛帥,眼下正是用人之際,若將他們逼得太緊,萬一……萬一他們走投無路,帶著那近百艘戰船投了金人,於我整個江淮防線,都將是沉重打擊啊!」
「還請洛帥以大局為重,暫且放下前嫌,接納他們。」
洛塵終於抬起了眼,平靜地看著他。
「範相公,可知他們獻上的功,是什麼?」
「自然知曉。」範宗尹撫須微笑,「斬首八百,擊退金軍,此等功勞,足以將功折罪了。」
「哦?」洛塵的語調陡然一揚,「那相公可知,這八百顆人頭,並非金兵,也非偽軍,而是我大夏無辜的百姓?」
範宗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房間裡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一旁的魏武雙拳緊握,指節捏得發白,若非洛塵在此,他恐怕已經衝上去揪住這老傢夥的衣領了。
半晌,範宗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臉上恢復了那副悲天憫人的模樣。
「洛帥,此等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為保全通州水師,為穩固江淮防線,犧牲一些……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當舍小而顧大啊。」
舍小顧大?
八百條人命,在他口中,就成了可以隨意捨棄的小?
洛塵忽然笑了。
「好一個舍小顧大。範相公說得有理。」
他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範宗尹和旁邊的魏武、張達都愣住了。
隻見洛塵站起身,踱到範宗尹麵前,臉上帶著一抹「誠懇」的笑容。
「既然範相公和呂相公都這麼說了,洛某若再不識抬舉,倒顯得不顧大局了。」
「那八百顆人頭,我可以當沒看見。這樁功勞,我也可以認下,甚至上表為他們請賞。」
範宗尹大喜過望,連忙站起:
「洛帥深明大義,本官佩服!」
「但是,」洛塵話鋒一轉,「我有一個條件。」
「洛帥請講!」
「口說無憑。我總不能憑相公一句話,就信了他們。日後若再生事端,這個責任誰來負?」
洛塵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請範相公親自去做個見證,將喬、張二人請上岸來。我們擺下酒宴,當著你的麵,把話說開,冰釋前嫌。」
「從此以後,他們二人及其麾下水師,便歸我洛塵節製。相公以為如何?」
這等於是在讓範宗尹做擔保人。
範宗尹略一思忖,這本就是他此行的目的,當即爽快地拍著胸脯答應下來。
「好!此事包在本官身上!」
在他看來,洛塵這是找了個台階下,麵子裡子都要了。
隻要能把事情和平解決,他當個擔保人又何妨?
「為表誠意,本官這就去江上,請他們二人前來赴宴!」
範宗尹說著,便要告辭。
但範宗尹身居高位,豈能不知人心複雜。
為了測試洛塵是否真心。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對了,本官留下了幾位得力的幕僚,在洛帥身邊聽用,也好隨時溝通,協助洛帥籌備此事。」
這哪是協助,分明就是試探。
若是洛塵不收,或者防備,那說明洛塵並不是真心想要和事。
洛塵心中透亮,臉上卻笑得愈發和煦。
「範相公想得周到。如此,洛某便靜候佳音了。」
送走了範宗尹,洛塵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看著範宗尹離去的背影,眼神冰寒。
有人和事?
正好來一個將計就計,把那兩人騙到岸上。
……
範宗尹前腳剛走,他留下的那幾位得力幕僚後腳就湊了上來。
為首的是一個姓王的文官,四十出頭,一臉精明相,對著洛塵拱了拱手,姿態擺得頗高。
「洛帥,範相公臨行前交代,讓我等全力協助您籌備宴席,不知有何吩咐?」
他嘴上說著協助,那神態,卻彷彿是來監工的欽差。
另外幾人也都是一副眼高於頂的模樣,打量著帥府裡的陳設,眼神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輕蔑。
在他們這些汴京出身的京官看來。
洛塵不過是個粗鄙武夫,紈絝子弟,恰逢天下大勢,才僥倖崛起。
張達和魏武看得眉頭大皺,正要發作。
洛塵卻抬手攔住了他們,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和煦的笑容。
他走到對方麵前,親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主簿說得是,眼下軍務繁忙,本帥正愁人手不夠呢。」
說著,他指向旁邊書案上堆積如山,幾乎要沒過人頂的公文卷宗。
「這些,都是揚州及周邊各縣呈上來的軍情、民政、錢糧帳目,十萬火急,亟待處理。」
「幾位都是相公身邊的幹才,學識淵博,處理這些文書,想必是手到擒來。」
「來人!」洛塵揚聲道,「給幾位大人看座,上筆墨紙硯!」
姓王的文官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後那幾人也是麵麵相覷,一臉的錯愕。
我們是來協助你籌備宴席的,是來盯著你別耍花樣的,你怎麼讓我們乾起師爺的活兒了?
「洛帥,這……這恐怕不妥吧?」王主簿乾巴巴地開口:
「我等對軍務不熟……」
「幾位可是範相公推薦的人才,真是謙虛了。」
洛塵笑得像隻狐狸:「正好,本帥麾下缺幾個文書,幾位大人就當是幫本帥一個忙,也體驗體驗我這淮東軍務的繁雜。等宴席備好了,我再請幾位上座。」
說完。
也不等他們再反駁,轉身便對魏武和張達使了個眼色。
兩人心領神會,一左一右地請著那幾位文官到了堆積如山的卷宗前。
讓其幫忙分門別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