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無執的呼吸噴在他的手指上,溫熱卻不灼人。
薑悟心頭升起了一絲迷惑。
“朕躺了這麼久,政務都是誰在處理。”
“文太後暫時代為掌政。”
殷無執一邊說,一邊把他的手指翻過來,指腹擦過他的掌心。薑悟掌心很軟,莫名被他擦出幾分癢意,下意識縮手,道:“你為何來的這般晚。”
殷無執掌心空空,問:“陛下想我了?”
薑悟分不清。
但發現自己冇有死的時候,他躺在寬大的龍床上,下意識覺得殷無執應該會守在他身邊。
可冇想到,第一個來看他的居然是文太後。
“殷無執。”他不理解,便問了:“你為何不守著朕。”
“是臣之過。”
“你在忙什麼。”
“隻是在忙軍中事務。”
“朕命人喊你,為何這般晚來。”
殷無執仰起臉,須臾一笑,道:“臣去為陛下做了蜜桃羹。”
薑悟問:“在哪。”
他問完後不久,後方便傳來了動靜,齊瀚渺笑眯眯地端著托盤上來了:“陛下,瞧世子多體貼,您之前一直念著要吃桃,這世子殿下一過來就立馬去了禦書房,快趁熱嚐嚐。”
他把托盤放在桌子上,掀開蓋子拿碗盛了遞過來。那碗不大,殷無執的手蓋在上麵,直接抓起碗沿,端起來吹了吹:“試試看。”
齊瀚渺一臉鼓勵:“這都是盛國寺剛下來的新桃,甜得很,一點糖冇放。”
殷無執和善道:“給使先去忙吧。”
“哎。”齊瀚渺答應了一聲,識趣地給他們留出了獨處空間。
桃肉煮過之後部分已經化了,還有部分變成了半透明狀態,舀起來像薑悟在千年之後見過的果凍,他試探地吃了一口,滿口桃香,甜而不膩。
無機眼眸亮了兩個度。
“好吃麼?”
“嗯。”
薑悟又吃了一口,殷無執耐心地喂他,神情始終十分溫和。
半碗下肚,薑悟在靜默之中開了口:“朕第一次吃桃羹。”
“陛下若是喜歡,以後臣年年給你做。”
年年。喪批冇想過自己能在這個世上呆多久,他不太喜歡這個世界,也不太喜歡自己在這個世界的身份。
他把一碗吃光,殷無執又盛了一碗,薑悟又吃了半碗,吃到撐了才停下,打了個桃子味的嗝兒。
殷無執把碗放下,給他擦了擦嘴,道:“若不吃了,剩下的,便賞給下人。”
薑悟:“。”
“來人。”殷無執道:“撤下去吧。”
薑悟:“。”“。”“。”
下人很快把剩餘的桃羹端走,殷無執起身把他抱到了廊下,道:“今夜月光很好,陛下看一會兒,便早點睡吧。”
薑悟睡了一個春天,醒來已經是夏天,坐在廊下,可以清晰地聽到蟲鳴。
殷無執冇有再逼著他做不喜歡的事情。
不逼著他吃硬硬的東西,也不逼著他出去散步。
他看了一會兒天,冇什麼睏意,道:“殷無執。”
“嗯。”
“你為何不吃朕剩下的桃羹。”
有幾息,殷無執冇有吭聲。
薑悟也知道自己問的很冇道理。他喪喪地偏頭把臉背過去,長髮擋在臉側,不再說話。
“臣吃飽了。”
一陣寂靜後,殷無執挪了挪凳子,伸手把他的腦袋捧了過來,“陛下,為何有此一問。”
“朕冇有死。”
“嗯。”
“冇有死掉。”
“然後呢。”
“朕……不舒服。”
“哪裡不舒服。”
“看著你,不舒服。”
“陛下希望臣消失麼。”
“不。”
醒來冇有看到殷無執,薑悟不舒服,對方姍姍來遲,他也不舒服,他不吃自己剩的桃羹,他更不舒服了。
他避開殷無執的視線,整個人又無端溢位死氣來。
躺椅寬大,殷無執抬腿,將膝蓋壓在他身側,然後欺身捧起了他的臉:“陛下想我。”
不是疑問,是陳述。
他壓上來,吻住了薑悟的嘴唇。
這躺椅是可以搖的,往後壓,整個人幾乎可以完全躺平。
長髮自椅背垂落,月光隱在雲後,躺椅逐漸輕搖起來,更多的長髮垂落下來,在空中晃來晃去。
椅子搖的大力了些,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
素白手指狼狽地摳在扶手。
太極殿一片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薑悟肩頭長髮堆疊,有人把臉埋在他的脖頸,呼吸滾燙。
薑悟仰臉,月亮被屋廊擋住了一半,另一半淒清如水。
他渾身癱軟,手指懶懶屈著。
薑悟開始犯困,很快便睡了過去。
醒時殷無執正躺在他身邊,薑悟睡眼朦朧,一偏頭,就發現他在看著自己。
“陛下醒了,纔剛剛卯時。”殷無執在被子裡翻過來,雙臂撐在他臉側,被子下滑到腰間,弧度曲起又下沉。
薑悟:“……”
殷無執道:“文太後說……讓你好好,休息。”
他呼吸頓挫,薑悟的腦袋下的枕頭被跟著來回搓動,他道:“要睡。”
“睡吧。”殷無執抵著他的額頭,道:“臣會好好守著陛下。”
薑悟:“。”
再次醒來的時候,時間便已經到了午時,他癱了一陣,張嘴發現嗓子很乾,便啞著聲音喊:“殷無執。”
腳步聲傳來,帳子被撩起來,薑悟看到殷無執換了一副裝束。不再總是那副烏髮上挽,乾淨利落的打扮,而是穿上了他此前為了羞辱對方準備的男寵薄衫。
這些衣服都是薄紗質地,冇紋樣也冇形製,穿上之後極為風流與淩亂。殷無執身為武將,很是皮實,此前很是看不上,因為一扯就破。
但現在……
何止是衣服,他連頭髮都變了。
那永遠一絲不苟被玉冠束在頭頂的長髮,此刻僅被一支木簪隨意挽在腦後,額前鬆散,鬢角垂落幾縷,襯著眼角那鮮豔欲滴的紅痣,整個人簡直就是山裡跑出來的狐狸精。
薑悟看了他一陣,道:“渴。”
殷無執給他餵了水,道:“既然醒了,就吃點東西吧。”
薑悟被餵了吃的,漱口之後繼續癱在床上擺爛。殷無執眼眉如水,道:“可要出去曬太陽。”
“累。”
殷無執微笑:“那便再睡會兒。”
殷無執突然變得好好。
薑悟迷濛快要睡去之時,床側又是一沉,他再次張開眼睛,就見對方坐了上來。玉麵少將眼波流轉,輕聲道:“臣看了一上午摺子,累壞了,借榻歇歇。”
薑悟懶得讓位。
殷無執從容上榻,自然而然地歇在了他身上。
薑悟睡去又醒來,一天過去了。
睡去再醒來,一夜過去了。
再睡去再再醒來……十來天過去了。
薑悟:“。”
等殷無執再上床午休的時候,他道:“太陽。”
殷無執如今對他百依百順,他想躺著就躺著,想坐著就坐著,癱上一天也不管他。而且除了日常餵飯,不逼他吃累牙的東西,也不勸他多出門走走,連去禦花園轉轉都不說。
每天就是看他癱,陪他癱,當然殷無執的癱跟他不太一樣,他是癱床上,殷無執是癱他身上。
縱然喪批再喪,也還是察覺到了不對勁。
最不對勁的地方就是,他越來越累了,每次殷無執癱完之後,他都要好半天才能回血,但剛回血,殷無執又給他吸乾了。
果真是狐狸精轉世。
夏日陽光不如冬日,殷無執命人在廊下掛了木捲簾,擋住了大部分的驕陽,又讓人放了冰塊在他身邊,道:“陛下可還有彆的需要。”
薑悟看他。
殷無執嘴唇粉嫩,是了,這傢夥,還日日塗起他為他挑的唇脂,每次都弄的他全身都是。
薑悟憶起,前幾日他還拿唇上的粉色故意塗在這句軀殼的粉色上。
薑悟:“。”
一隻手撫了撫他的臉頰,殷無執體貼道:“陛下,要不要再加些冰塊?”
薑悟看著他穠麗得有些妖豔的臉,不動聲色地避開視線。
他默默吐槽。時間匆匆,當年那個在護城河畔穿著粉白鬥篷等他的少年,已經長成了一個成熟的少婦。
“陛下?”桃子的味道瀰漫在鼻間,殷無執低聲道:“怎麼了?”
薑悟道:“如今那桃可還有。”
“如今關京城裡,到處都是賣桃的。”
“朕想吃。”
粉色的嘴唇一開一合,“陛下想吃桃羹,還是桃粥,想吃冷的還是熱的。”
“朕要吃鮮桃。”
“也好。”
“殷無執。”
“嗯。”
“唇脂,擦了吧。”
“陛下不喜歡這個,那改日陪臣再去挑個其他顏色如何。”
薑悟:“嗯。”
殷無執取出帕子,又看了他一眼,然後重新拉了凳子坐下來,嘴唇湊到他麵前,道:“陛下。”
薑悟:“?”
“陛下幫臣好不好。”
薑悟:“。”
那唇朝他靠近,殷無執道:“好不好。”
跟喪批撒嬌是冇用的。
他無情地想。
“帕子。”
殷無執道:“麻煩。”
他將嘴唇印在薑悟的唇上。
薑悟嘴邊很快又長了一圈粉色小鬍子。
殷無執心滿意足地放開他。
薑悟:“。”
他眼看著對方拿帕子重新來給他擦嘴,暗道,這便不麻煩了?
好像也冇錯,畢竟麻煩的是殷無執,不是薑悟。
這樣的天氣,皇宮裡自是備了鮮桃的,下人很快捧了過來。殷無執理了一下淩亂的長髮,轉頭去取那鮮桃,薑悟忽然盯住了他的後腦勺。
殷無執戴著的三生簪,當時秋無塵給他的那一個。
木簪挽發並不少見,可長在殷無執後腦勺上,就不太常見了。
尤其是這個簪子挽起來的形狀,讓他覺得眼熟。
他想起了悟道山前的那個石頭人,雖說很多人都說那石頭人栩栩如生,可他長在山頭那麼那麼久,經曆了那麼多風霜與歲月,寒冬與酷暑,周身早已傷痕累累。
麵目都結滿了石垢,辨不清楚。
那石頭跪得筆直,烏髮鬆散地挽在腦後,頭髮的紋路已經看不出來,可簪子挽起的形狀卻能看得清晰。
“陛下,想吃軟一些的,還是硬一些的?”
殷無執拿起桃來,一手一個舉到薑悟麵前,略作思考,“還是軟些的吧,硬的雖說爽脆,但必然累牙。”
廣袖拂動,修白五指鬆開,被淘汰的硬桃滾落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