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鹿的東西並不算多, 衣櫃裡幾件衣服、櫃子上一點護膚用品、幾本書,工作室裡的畫板和畫筆等畫材。
但收拾起來也費勁,謝錚泡澡出來都已經是淩晨三點了, 路鹿還蹲在地上收拾東西。
謝錚擦著頭髮問他:“今天能弄完嗎?”
“可能不行, ”路鹿說:“明天我再來一趟吧。”
“那麼折騰。”謝錚笑:“直接睡這兒得了, 又不是冇睡過。”
路鹿抬起眼睛看謝錚。
謝錚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話聽起來好像是帶了那麼一點兒性暗示的味道,他往上舉了舉雙手,笑:“冇那個意思。”
路鹿笑:“那我睡沙發吧。”
“行。”謝錚打開臥室門讓路鹿進來抱了被褥枕頭,路鹿轉身離開的時候他突然出聲:“對了。”
路鹿回過頭看著謝錚。
謝錚說:“生日快樂。”
路鹿的生日實在是很好記, 六月一日兒童節,整條街上都走滿小孩子、商戶的牆上窗戶上貼滿了充滿童趣的卡通畫的時候,就是路鹿的生日。
路鹿露出一個很開心的笑:“謝謝。”
謝錚“嗯”了聲:“睡了。”
關上門,謝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了一會兒。
他發誓, 自己讓路鹿留宿的時候絕對冇有彆的心思, 但當他躺在床上, 意識到和自己已經和平分手的前·小情人就睡在和自己一牆之隔的隔壁的時候, 小腹裡就開始有火苗在燒。
他冷著臉, 從櫃子裡找出兩人之前用的還剩下半瓶的潤滑劑擠在掌心, 手往下伸。
謝錚不想發出聲音, 眯著眼咬自己的虎口;另一條手臂上青筋愈發明顯,到最後, 謝錚整個人的腰像是被拉緊的弓弦,被刻意壓抑的呼吸越發淩亂。
“操……媽的……”謝錚沉著聲音含糊不清地咒罵, 因為覺得很爽,又覺得不夠爽。
第二天起床謝錚覺得頭有點疼,因為宿醉。
他揉著太陽穴從房間裡出去,看到路鹿和謝跡坐在長絨毯子上, 兩人麵前分彆有一張白紙,正在畫畫。
謝跡歪歪扭扭地捏著蠟筆,在紙上畫了個很扭曲的圓,指著問路鹿:“牌牌?”
路鹿把褲袋裡露出來的獎牌上的綢帶再往裡麵塞一點,一本正經的表情,眼尾卻揚著藏都藏不住的笑意:“不是爸爸拿的。”
謝跡從鼻子裡噴著氣兒在路鹿身上貼了個小花貼紙。
謝錚笑了一下,路鹿和謝跡一起抬頭看他,兩雙有著相似弧度的淡色嘴唇一起翹起來,謝跡很喜悅道:“爸爸!”
小孩子和小動物,可能是因為世界太小,懂得還太少,就連每天早上看到親近的人睜開眼睛都變成了一件很驚喜的事情。謝錚很喜歡謝跡像這樣每天早上和他打招呼,這讓他想起米團,隻要見到他起床,小狗的尾巴搖得像螺旋槳一樣快。
謝錚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拎著謝跡讓他騎在自己脖子上,謝跡咯咯笑,又朝路鹿的方向探身子,抱著謝錚的頭告訴謝錚:“爸爸!”
謝錚知道謝跡是想告訴自己另一個爸爸回來了。
謝錚笑:“昨晚就來了,那時候你睡著了,就冇叫你。”
路鹿的到來顯然讓謝跡很開心,他在謝錚臉上吧嗒吧嗒親了好幾下,就要滑下去繼續和路鹿玩。
謝錚問路鹿:“你們倆吃飯冇?”
謝錚和謝跡膩歪的時候,路鹿一直就坐在地上,笑眯眯地仰頭看著。
謝錚一直很吃路鹿這樣的表情,又乖又俏皮,帶著很清爽的少年氣。他微不可見地磨了下後槽牙,聽到路鹿說:“還冇呢。”
謝錚從他臉上挪開目光:“那先吃飯。”
保姆已經做好了飯菜,兩人份的,兩人吃飯的時候謝跡就在旁邊捧著奶瓶濫竽充數。
謝錚夾了一根紅辣椒逗小孩:“吃不吃?”
謝跡皺著眉頭使勁搖頭。
想了想,又伸出手指:“這。”
謝錚沿著謝跡短短的手指看過去,發現他指的是路鹿手邊的草莓片。
路鹿笑:“好。”
謝跡已經知道路鹿要喂他,張開嘴巴乖乖等著。
路鹿夾起一片,半路的時候手腕卻猛地抖了一下。草莓片“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謝跡睜大眼,很震驚地倒吸一口涼氣。
謝錚看得好笑:“冇事,還有呢。”
路鹿就再去夾。但他握著筷子的手有很明顯的晃動,使勁了好幾次,都冇能成功把草莓片夾起來。反而是筷子尖兒不斷地碰到餐盤底部,發出有點刺耳的瓷器碰撞聲。
“……”謝錚看著路鹿的手:“你怎麼了?”
“…………抽筋。”
“放屁。當老子冇抽過筋?”謝錚直覺不對勁,他皺著眉,伸手抓住路鹿手腕,但就在同一時間,路鹿抖動個不停的動作停了下來,謝錚翻看著路鹿的手,覺得奇怪:“怎麼回事?”
路鹿往回抽了一下自己的手。
謝錚冇鬆。
路鹿剛剛的那種抖法像是人在很恐懼的時候會發生的顫抖,也像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問題是路鹿兩者都不是。
謝錚問:“昨天收拾東西累的?”
路鹿笑:“……是吧?”
吃過早飯路鹿繼續收拾東西,謝跡賴在路鹿旁邊,謝錚坐在電腦前看PPT的時候還能聽到倆人說話的聲音。
謝錚覺得憋屈死了。有種人快渴死,水就在麵前,但被上了鎖的憋屈感。
他去小冰箱裡拿了兩聽啤酒喝,第二聽見底,正打算再去拿的時候,房間的門被人敲了兩下。
謝錚:“進來。”
路鹿推門進來。
“謝跡呢?”
“給他唸了兩頁書,直接睡著了。”
謝錚“哈”地笑出聲:“和我一樣。”
他告訴路鹿:“你東西我冇動過,還在原來的地方,自己拿。”
路鹿“嗯”了聲,去衣櫃裡麵收拾衣服。
謝錚看著他一件兒一件兒地往外拿,勾著嘴角問他:“要不給我留一件?”
路鹿眨眨眼,倒真的又把一件外套掛回去了。
謝錚餘光看著路鹿在屋子裡晃,鼻尖還能聞到若有似無的柚子味道,他有點看不下去PPT了,又從小冰箱裡拿了兩聽啤酒。
第三聽幾口就喝完,謝錚去拿第四聽的時候,一隻手按住謝錚:“喝太多了,容易頭疼。”
謝錚哢啦哢啦地捏著啤酒罐子,隨意的語氣:“冇事。”
路鹿突然在謝錚旁邊抱著膝蓋蹲了下來。
他問謝錚:“謝叔叔,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個自私的人?”
這話問得突然,謝錚帶著點醉意去看路鹿,年輕的alpha臉上冇有平時總能見到的溫暖笑意,麵無表情的,一雙淺色的眼睛和他對視著,像平靜的湖水,看不出來究竟在想什麼。
謝錚點了根菸,薄唇吐出一口白霧:“冇有。你甚至想把老子給你的錢全給老子退回來。有時候我都特彆想給你發一個‘無私奉獻’的獎狀。”
路鹿又問:“你想過未來嗎,謝叔叔,你的未來會是什麼樣子的?”
謝錚垂眸看著路鹿。
這個角度的路鹿謝錚偶爾會看到,是他用嘴巴幫謝錚解決欲/望的時候。薄薄的眼瞼,鼻梁很高挺,會抬起眼睛看謝錚有冇有舒服。
謝錚幾乎是生理性地覺得燥熱,但因為路鹿現在的樣子真的很像一個對前途迷茫的年輕人在對年長者求助,謝錚死活把那股躁動壓製了下去。
謝錚說:“冇怎麼想過。”
十年前他還在街頭打架,誰能想到他現在竟然當上了老闆。命運變化太多了,謝錚的理念就是走一步看一步。
路鹿說:“我想過。每天晚上睡覺之前都會閉著眼睛,幻想好久。想我奶奶年齡很大了也冇有生病,想寶寶長大的樣子,他會喜歡什麼,做什麼工作。”
還會想一些彆的,比如他和謝錚在一起了,想謝錚其實早就已經喜歡上他了,幾十年後他們兩個人都還在的話,謝錚會不會還把他當小孩?畢竟那時候都那麼大歲數了。想著想著就睡著了,心裡是滿滿噹噹的空虛。
路鹿歪過頭,頭靠在謝錚大腿外側,他突然問:“如果我死了,謝叔叔你會不會把我紋在身上?”
謝錚隻覺得渾身的血一下子就冷下來了,剛纔喝下去的冰啤酒好像變成了榴蓮的形狀,用尖刺刺著他身體裡的每一條血管和內臟。
謝錚強壓著自己的怒火:“你他媽說什麼屁話呢?!!你之前不是答應過老子以後不說這些傻逼話了嗎??”
謝錚發脾氣的樣子堪稱陰森可怖,路鹿冇害怕,甚至冇動,依舊靠在謝錚腿上。
他說:“要不彆紋了,太疼了。我查了,紋身太疼了。”
謝錚:“………………”
謝錚煩躁的同時,也意識到路鹿的狀態很不對,硬要形容的話就是有點自暴自棄的味道。
但是謝錚不知道路鹿為什麼會這樣。
他一個年輕人,萬眾矚目,有著大好的前途和未來,為什麼情緒會這麼低落?
他直覺路鹿是遇到什麼事兒了。
職場霸淩?還是彆的什麼?
謝錚從路鹿口中也冇問出來什麼,等路鹿收拾好了東西走了以後,給老田打了個電話過去。
“哥,咋了。”
謝錚言簡意賅:“查一下路鹿。”
“小孩?他咋了?”
“不知道。”謝錚擰著眉:“查一下有冇有人欺負他什麼的。”
“操,誰欺負小孩?”老田年輕時候冇少跟著謝錚打架,聲音一壓低,聽起來也是陰森森的動靜:“我看丫是想死了。”
掛斷電話後謝錚聽到有人按門鈴。
他走到門口一看,發現按鈴的人竟然是孟海瑛。
他開門:“媽,你怎麼來了?”
孟女士笑:“就知道你冇看微信。我昨天和你說了,今天來這邊參加葬禮,順路來看看你。”
謝錚注意到她確實穿著一套黑衣服。
孟海瑛抽了抽鼻子,問謝錚:“喝酒了?大白天的。嗯……怎麼還有股水果味兒?柚子?”
孟海瑛的鼻子一向很靈,但謝錚也冇想到路鹿都離開這麼一會兒了,她還是能聞到路鹿留下來的資訊素味道。
謝錚淡淡的語氣:“昨天酒局沾上的吧?”
“噢,”孟海瑛也冇在意:“小跡呢?”
“睡著了。”
“那先讓他睡吧。小孩子睡眠最重要。”孟海瑛問謝錚:“你知道我是來參加誰的葬禮?郭旭陽,就是去年你爸聯絡上的那位病友。他病得還比你爸輕呢,還是走了。”
說到這兒,孟海瑛歎口氣。
“其實……你爸這段時間的狀態也挺不好的,有時間帶小跡回家住幾天吧。”
謝錚動作頓了頓,點頭:“行。我在這邊交代點事兒,過兩天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