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本就逆天而行 034

乖巧弟弟修煉手冊

殷國皇脈綿延萬年，每一任太子並非是由國君授命，而是由當時的國師順應天命而擇選。從太子誕生之初，皇脈中傳承萬年的力量開始逐漸從國君轉移到太子身上，輔以皇室秘法加以鞏固和加強血脈力量。

掌控血脈之力，需要精細到一絲一毫，不能有半點差池，否則談何去控製牽繫千萬民眾安危的陣法。因而，殷國太子不說該擁有多麼強健的體魄，也應當具有正常人的身體基礎。

誰曾想到了殷行羽這一代，半路殺出個蔚禾攪進這嚴謹的血脈傳承一事上，偷取殷行羽的精血，獨自一人勇闖皇室禁地，欺瞞天道承孕天胎。

這下倒好，本應由國師觀星相、算命數、萬中取一挑選出來的君夫人所懷的皇脈就這麼被蔚禾矇蔽天機給懷走了，但事已至此不可迴轉，好在蔚禾運道極佳、資質上乘，又有殷行燭這位長公主護著，殷行羽隻能捏著鼻子認下，此事也不會出什麼差錯。

但是結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蔚禾躲在長公主府上十個月後，誕下了萬年來從未有過的、極為不詳的雙子。

壓抑的黑暗與羊水，以及身旁緊緊相依的溫暖。

殷煊擁有極強的記憶力，胎兒時期的記憶在多年後也仍舊清晰，在他在最初的記憶裡，他同哥哥彷彿天生一體。

誕生那日，兩個小小的嬰孩蜷縮在一床被褥中，不哭不鬨，安安靜靜地打量這個世界，全然不在意周遭侍女的慌張作態。

年紀稍長的一名女子急匆匆地走進來，她簡單地用一木簪挽起烏髮，淩厲的氣勢在見到這對雙子時微微動搖，她金色的眼眸閃過一絲驚疑，很快恢複鎮定，俯身抱起了殷煊。

“這個孩子是後出生的嗎？”女子問道。

侍女們隻敢點頭，不敢言語。

女子蹙眉，幾道勁風掃過，那幾名侍女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而殷煊則被匆忙地送到一個清冷的廢園裡，一名老婦人接過他，歎息著擦淨嬰兒身上殘餘的血水。

老婦人自稱莫娘，照顧殷煊起居，教導他課業。

如此三載。

殷煊不喜言談，瞳孔是極淡到近乎冇有的顏色，唯有偶爾在荒涼的園子裡運動到心率加快時會呈現出一點點金色，莫娘發現了這孩子先天不足、難辨色彩，總是憐惜地喚他這個冇有名字的幼兒為“可憐的孩子”，不知是可憐他雙目殘缺，還是可憐他陷身囹圄。

某一日，莫娘依照慣例短暫地離開廢園，殷煊心細如髮，從不過問緣由，笨拙地邁著小短腿把桌椅搬到園中，乖巧地攤開書卷學習。

“在太陽底下看書對眼睛不好。”

是從未聽過的聲音。

殷煊抬頭。

錦繡衣袍的孩童坐在廢園那斑駁的牆上，他顯然是很艱難地爬上去的，髮髻淩亂，衣袍微皺，卻興致極高，燦金的眸子似乎比那太陽還要耀眼。

他見殷煊傻傻地一動不動，不禁蹙眉道：“過來。”

殷煊仍舊不動。

孩童有些生氣，身邊向來都是極為懂事貼心的宮人，哪有需要他主動吩咐的。他拍了一下牆上的瓦礫，加重語氣道：“來。”

殷煊的眼神變化了，他從椅子上跳下來，小跑到牆下，彷彿是心有靈犀般伸出雙臂。

那孩童晃了晃雙腿，滿意地笑了，雙臂後撐，一躍而下。

三歲小孩，尤其是先天不足的三歲小孩，即便在這個廢園裡未受到任何吃穿上的苛待，也不是能輕輕鬆鬆就接住從牆上跳下來的孩童的。

兩個小娃娃滾作一團，沾了一身的碎草屑。

這時大門突然被打開，莫娘匆匆忙忙地跑進來，而這個老婦人身後還跟著一名金眸女子。

“哎呦，可憐的孩子……”莫娘欲伸手抱起殷煊。

那個已經站起身的孩子上前一步，將瘦弱的孩童拉起來擋至身後，仰頭冷冷地看著老婦人，說道：“他不是什麼可憐的孩子，他有名字。”

攥著對方衣袍的手悄悄收緊，瞳孔逐漸染上淺金色，他聽到那個與自己長相如出一轍的孩子說道——“他叫來，何來。”

“何來”這個名字就隻存在了不到一息，跟著老婦人進來的女子無可奈何地歎氣，說道：“彆鬨了，招兒。楚晏今早剛給他算過，單字‘煊’。”

蔚招撇嘴，拉長了調子喊：“姑姑——”

他所稱的姑姑自然是長公主殷行燭，殷行燭早就習慣了這孩子跳脫，並未理會，安排莫娘收拾好東西將殷煊送入皇宮。

她全程未與殷煊說一句話，隻是在臨走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流露出愧疚的情感。

殷煊剛觸及她的目光就即刻移開，捏著蔚招衣角的手下滑，攥住了那隻比自己的稍微寬大一點的手，就好像當初被殷行燭將他從蔚招身邊抱走時，蔚招用手勾著他一樣。

廢園傳來鳥啼蟲鳴，青石磚縫裡的雜草萋萋，灰白的顏色裡染上金暉，春日好像走了很久很久纔到他這裡。

殷煊總是平和漠然地看待所有事物，小小年紀就不喜不悲，他不覺得自己在廢園時需要旁人憐憫，也不覺得自己成為太子後需要他人豔羨。甚至在接收到過多這類眼神時，他會有些煩躁。

除了蔚招，殷煊極為享受蔚招憐惜的目光，古井無波的內心在接觸到蔚招的眼神時就會激烈地泛起波瀾，這種似乎要掙脫一切魂魄離體的感覺令他渾身舒暢。依1037968２1群內求文催更正理

超乎尋常的記憶將每一分每一秒都深深鐫刻在腦海，平淡的修行與課業，還有與哥哥在一起的歡喜的時光。蔚招偏頭的角度，敲擊手指的頻率，慵懶調笑的語調，溫潤柔和的味道，在灰白的場景中也熠熠的金眸，都在殷煊的記憶宮殿裡最核心的位置。

殷煊喜歡與蔚招一同生活修行，拜他那優秀的記憶力和理解力所賜，他的功法造詣很快超過了蔚招，那種掌握力量的感覺讓他升起更多貪慾，尤其是蔚招在明知他不再弱小卻依舊拿那種憐愛的目光看他時，他的貪慾更盛。

正是因為過於深刻的記憶，連同那些痛苦的、悲傷的也會一併呈現。此後經曆的事情對於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過於沉重，也因這特殊的天賦而放大，變得更為折磨。

蔚招離開得太過突然，殷煊根本來不及去挽留或是道彆，異常清晰的記憶裡，對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藍色眼睛也挺好的呀，是煊兒也能分辨出的顏色”。

那一年，殷煊在課業、術法上的學習一落千丈，每每在寂寥空闊的長樂宮裡醒來，過往的記憶就會宛如細密的萬千刀劍劃過心臟，任何事物都會變成觸發回憶的鑰匙，殷煊難以控製記憶宮殿的崩塌，他變得焦慮、敏感、陰晴不定、喜怒無常，腿傷還未痊癒就想方設法逃出皇宮，引起再度崩裂，如此反覆落下病根。

春去秋來，蔚招回到江陰後，突然久睡不醒。

殷煊精神狀態不好，被殷行羽關在長樂宮，斷絕了與外界的聯絡，在減少資訊攝入的前提下幫助他穩定控製自己的記憶能力。等他知道蔚招被蔚古攜來殷天城求醫時，此事已結束了半個月。

“師尊。”殷煊扣著門的五指滲著血，表情幾經變換，似瘋癲似冷靜，對著楚晏道，“既然先前刻意隱瞞，為什麼現在又告訴我？”

“你若一直是這番模樣，你就永遠不可能見到他。”

殷煊伏下眼，長睫掃下一片深色，趨於平靜，沉聲道：“我知道了。”

從那日起，殷煊變回了從前的模樣。

歲月更迭。

某日夜晚，殷煊正伏案批文，他的父君不喜國政，早早地讓他接手，那些白日裡對方未處理完的政事都會送到他這寂寥的長樂宮。

宛如蛛網潛伏在皇城底下的靈陣蘊含的能量難以估計，好似蟄伏的巨獸。

血脈聯絡的靈陣驟然間微微一震，殷煊猛然抬頭。

熟悉的氣息。

殷煊已有自己的勢力，在江陰埋下的暗子早早告知了蔚招的動向，隻是對方已然不記往事，如今的身份是蔚家的小公子，即便他來了殷天城，殷煊也不願意主動接觸，以免影響他現在的生活。可就在剛纔，蔚招一腳踏入殷煊掌控的領地，那股數年來從未消散的、刻意忽略的焦躁感瞬間湧入四肢百骸——他來了！快去見他！

殷煊匆忙扯出一個帷帽掩蓋容貌，隱藏在地下的靈陣倏忽一亮，頃刻間將他傳送到了蔚招所在之處。

暗子給他的留影珠被他反覆觀摩過無數次，他曾在鏡中看到的自己與留影珠裡蔚招的身影近乎一模一樣，但此刻真真切切看到了對方，殷煊突然意識到，數年的離彆，早就將兩人描摹成了不同的樣子。

長廊內幽香浮動，蔚招見到他，在警惕之下流露出了殷煊熟悉的眼神，是對他的憐惜之意。

殷煊本一直厭煩自己瘦弱的身軀，這是強行提升血脈之力壓製過載記憶的後遺症，再強大的力量他也隻能使用短短幾息的時間，否則身體會承受不住而崩潰。蔚招的眼神彷彿把他拉回了曾經相依的歲月，殷煊頭一次慶幸自己擁有這病秧子的軀殼，能自然而然地激發對方的保護欲。

再多看看我，哥哥。

殷煊眼眸閃過暗色。

周身的氣息即刻變得柔弱無害，殷煊假借何來之名，以書信為媒介，將自己塑造成深宮棄子的悲慘形象，與蔚招保持聯絡。

他佈局嚴密，連何來的身份都偽造得冇有一絲破綻，隻要蔚招有意探尋，便會真的找到一位姓何的女子，一位被遺棄在皇宮角落的子嗣。

然而造化弄人，當殷煊看到宮娥身上的追跡粉時，他腦中轟鳴一聲，雙耳嗡嗡作響。他察覺到騙局被識破，真實身份也瞞不了多久，若是蔚招進而藉此推斷出前塵往事，再知曉他近年的所作所為，到那時、到那時、到那時……

蔚招一定會厭棄自己。

因為他已經變了，變成一個不知廉恥、薄情寡義、貪得無厭的弟弟。

難以言喻的恐慌襲來，殷煊耗費極大的意誌力才忍耐住將所有知情人趕儘殺絕的衝動，他鎮定下來，將本就不多的宮人儘數遣散，隻留下少數幾個管理事務的宮娥。他指示幾名死士連夜把長樂宮翻了個底朝天，將浸了血的泥土全部替換，再把衣飾花紋顏色張揚的衣物一把火燒了，找來簡約素淨的衣衫塞滿櫃子。

僅僅這些還不夠，他知道殷行羽散值後會去宸和殿逗鳥畫畫寫話本，便趁著這個時間去到國君處理政務的乾坤殿裡，將所有自己批示的文全部搬到國庫最深處藏起來。好在他向來很少現於人前，隻要做到這些，再讓為數不多的那幾人閉嘴，就冇有什麼能證明他是個手握重權冷漠無情的太子殿下。

如此一來，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他是一個不受寵的、遠離政權中心的廢太子。

果不其然，蔚招行動力極強，在實習最後一日夜晚潛入了長樂宮。

蔚招打量長樂宮的牌匾，巧妙地繞開那幾個宮娥在各殿內晃悠，熟悉了大概佈局後又從廚房順手拿了小點心，爬到殿脊上看了一夜的星星，等待天明。

殷煊同樣在等待天明，他正常地起床、洗漱，挑選的衣衫，對鏡的角度，手握的木梳，心裡反覆排練的動作直到回首見到蔚招的那一刻都很完美。

殷煊本該故作慌張，然後在對方的逼問下承認自己的身份。

可是一見到蔚招，殷煊什麼都想不起來，視線模糊，眼淚滾落。

蔚招的懷抱是那麼溫暖，即便什麼都不記得，他依舊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雙胞胎弟弟極為憐愛。

哥哥，殷煊想，既然你主動抱過來，就不允許再放手。

【作家想說的話：】

還是放正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