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血藤盟誓
夜色如墨,寅時未過,正是黎明前最深沉的時刻。
巫神教外圍聖地,那座曆經千年風雨的圓形祭壇在黑暗中被篝火勾勒出莊嚴的輪廓。壇身由青黑色條石壘砌,表麵刻滿被歲月磨蝕的圖騰與符文,邊緣攀爬著一種暗紅色的藤蔓——那便是南疆傳說中的“血藤”,隻在聖地生長,據說能感應誓言的真偽。
篝火堆裡燃燒的並非尋常木柴,而是新增了特殊樹脂與草藥的“誓言之木”。火焰呈現出奇異的青藍色,跳動時幾乎冇有劈啪聲,反而發出類似低語的嗚咽。火光映照在圍坐眾人的臉上,明暗交錯,每個人的表情都凝重如石。
大祭司立於祭壇圓心,她身披一件繡滿星辰與蛇紋的深紫色祭袍,白髮以骨簪束成高髻,露出佈滿刺青的額頭。她手中那根權杖格外引人注目——杖身是某種黑色硬木,頂端鑲嵌的“木靈之心”竟有孩童拳頭大小,通體翠綠如初春新葉,內部彷彿有液態光暈緩緩流轉。僅是站在那裡,周圍的空氣便似乎清新了幾分。
枯骨叟佝僂著站在她左側,依舊是一身灰袍,但今夜他洗去了手上的汙垢,露出瘦骨嶙峋卻異常穩定的雙手。阿蘿立於右側,她換上了正式的祭司服飾:深青色短衣配繡花長裙,頸間那枚聖石吊墜在火光中泛著溫潤光澤。少女的臉上少了平日的靈動,多了肅穆,雙手交疊於腹前,站姿端正。
北境一方,離火代表蕭北辰立於最前,他今夜也換上了北境官員的深藍色常服,腰佩銅印。石磊站在他側後方半步,一身輕甲未卸,手始終虛按在刀柄上。再往後是三位核心成員:醫藥官林婉、地質學者陳仲、能量理論專家趙明啟,以及六名精銳護衛,個個腰背挺直如鬆。
夜風吹過山穀,帶起血藤葉片摩擦的沙沙聲,混合著遠處林中不知名夜鳥的啼叫,更添幾分神秘與肅殺。
儀式開始了。
冇有冗長的禱文,冇有繁複的歌舞。大祭司用權杖尖端在地麵上劃動,石屑紛飛,一個直徑約三尺的複雜圖案逐漸顯現——外圈是巫教特有的扭曲符文,象征著“天地見證”;內圈則是北境提供的幾何圖形,代表著“理性與契約”;最中心處,兩個交疊的三角形,一個是山脈形狀,一個是雪花形狀。
枯骨叟從懷中取出一隻陶碗。那碗色澤暗紅,表麵有細密的冰裂紋,碗沿鑲嵌著一圈細小的獸齒。阿蘿走上前,打開三個小皮囊:第一個倒出的是磨成粉的“通心草”,淡紫色,散發著薄荷般的清涼氣息;第二個是“誓言石粉”,銀灰色,在火光中閃爍微光;第三個是她自己的指尖血,三滴,落入碗中時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最後,她從腰間的玉瓶中傾倒出琥珀色粘稠液體——“木靈之淚”。液體與粉末、血液混合的瞬間,碗中騰起一縷淡金色霧氣,旋即沉入碗底,形成一層泛著珍珠光澤的液體。
“此乃‘同心蠱’之引。”枯骨叟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非為控製,而為見證與聯結。飲下此引,盟約方成。若一方背盟,蠱引反噬,雖不至死,卻會心神受損,修為倒退,且為雙方所共知——背棄者眉心會出現血色裂痕,三月不消,所有締約者皆能感應。”
離火凝視著那碗液體。作為科學家,他對未知物質本能地抱有審慎。出發前蕭北辰曾對他說:“南疆巫術,看似玄虛,實則是對天地能量的另一種認知體係。隻要原理清晰、無反控之虞,可予尊重。”
他需要確認。
“北境行事,重諾守信。”離火開口,聲音平穩,“然此‘同心蠱’引,原理為何?反噬機製是否可控?可有解除之法?非是不信,而是須知其詳,方能避免誤觸禁忌。”
大祭司緩緩轉過臉,權杖上的木靈之心光芒微漲。她的眼睛在火光中呈現出奇異的雙瞳——外層是普通老人的褐色,內層卻有一點翡翠般的綠光。
“問得好。”她的聲音蒼老卻清晰,“蠱引以雙方締約代表之血為基——血中承載生命印記。混以‘通心草’,此草生於兩峰之間,根係相連,一榮俱榮,一枯俱枯,取其‘共鳴’之意;‘誓言石粉’采自深穀,此石質地特殊,能記錄聲波振動千年不散,取其‘銘記’之意;‘木靈之淚’乃聖樹感知天地悲歡所泌,取其‘感應天地’之意。”
她頓了頓,讓離火消化這些資訊。
“飲下後,藥力融入血脈,上行至識海,形成無形紐帶。此紐帶不傳遞思想,不窺探記憶,隻感應‘盟約狀態’。背盟者,因違背以自身精血立下之誓,心念衝突,將引發體內蠱引共鳴震盪——就像同一根琴絃被兩種相反的力量拉扯,終會崩傷己身。此乃天道誓言在血脈層麵的顯化,非我教能操控。”
“至於解除……”大祭司看向祭壇邊緣的血藤,“待盟約目標達成,或雙方均同意解除,可由大祭司主持‘解盟儀式’,以聖火焚化血藤新葉,調和特殊藥劑,化去引子。過程需雙方自願,缺一不可。”
原理清晰了:一種基於生物能量、精神印記與因果律的“契約保險”。離火心中快速分析——這種機製雖然神秘,但邏輯自洽,且強調了“雙方共知”、“自願解除”等平等原則,並非單方麵控製。
他側頭看向石磊。石磊眼神堅毅,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護衛長的職責是評估風險,既然原理無害,儀式必要,便無退縮之理。林婉等人也輕輕頷首。
離火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北境願意尊重並遵循貴教的盟誓傳統。此盟,為共抗大劫,尋找生路,北境絕無背棄之理。”
說罷,他走到枯骨叟麵前,雙手接過陶碗。碗很沉,液體表麵那層珍珠光澤在火光下流動。離火冇有猶豫,仰頭飲下一半。
液體入口微甜,帶著草藥的清涼和一絲淡淡的、類似銅鏽的血腥味。入腹後化作一股暖流,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最後在眉心處凝聚——他感到那裡微微一涼,彷彿有水滴落在額頭,隨後一種奇異的“連接感”浮現。很模糊,就像隔著毛玻璃看人影,但他能隱約感覺到對麵大祭司的沉靜、枯骨叟的枯寂、阿蘿的鮮活生命力,以及一種沉甸甸的“約定”的重量,壓在意識深處。
石磊上前,接過碗,將剩餘一半一飲而儘。他飲下後,眉頭微皺,顯然也感覺到了異樣。
輪到巫教方麵。阿蘿取出一隻新的陶碗,枯骨叟用銀針刺破離火食指,取三滴血滴入碗中,重複之前的調製過程。這一次,液體泛著淡淡的藍色。
枯骨叟與阿蘿各自取小杯,分飲此引。阿蘿飲下時閉上了眼睛,睫毛微顫。枯骨叟則麵無表情,彷彿隻是喝下一杯清水。
當最後一人飲畢,祭壇上的符文圖案驟然亮起柔和的白光。不是火焰的反射,而是從石縫中自行透出的光。與此同時,眾人眉心處同時泛起微弱的光點,與圖案光芒呼應。
“咦?”林婉輕呼一聲。她看見祭壇邊緣的血藤無風自動,暗紅色的葉片齊齊轉向圓心,藤蔓上開出數十朵米粒大小的銀色花朵,轉瞬即謝。
天空中,常年籠罩南疆的瘴氣雲層竟然破開一道縫隙,幾顆星辰的光芒筆直落下,在祭壇上空交彙,化作一道微弱的星光之柱,持續了三息時間,旋即消散。
天地異象,見證盟約。
“盟約已成,天地為證,血脈為憑!”大祭司高舉權杖,木靈之心綠光大盛,照亮整個祭壇。
“盟約已成!”眾人齊聲應和,聲音在山穀間迴盪。
無形的紐帶,在這一刻,將北境與南疆巫神教正式聯結。
離火摸了摸眉心,那裡的涼意已轉化為一種溫熱的穩定感。他看向阿蘿,少女正好也看過來,兩人目光相接時,離火心中莫名升起一絲“這是自己人”的親切感——不是情感上的親近,而是某種契約層麵的確認。
第二幕:條款落定
黎明破曉,晨光艱難地穿透瘴氣,在山穀中投下蒼白的光斑。
盟誓儀式後,雙方移步至村寨中央最大的竹樓。此樓三層,以粗壯的紫竹為柱,屋頂覆蓋著厚厚的香茅草。一樓大廳極為寬敞,中央地麵鋪著一張巨大的獸皮毯,邊緣擺放著數十個蒲團。
雙方分東西兩側跪坐。北境這邊,離火居中,石磊在左,林婉等三人在右,護衛們立於竹樓外廊。巫教方麵,大祭司居中,枯骨叟與阿蘿分坐兩側,另有四位長老模樣的老者坐在後方。
中間的空地上,已鋪好兩張長條竹簡——一張用古漢語書寫,一張用巫教密文。旁邊擺放著筆墨、印泥,以及一個小巧的銅爐,爐中燃著清神的草藥。
氣氛比祭壇上輕鬆些許,但仍透著鄭重。
離火從懷中取出一卷皮紙,展開:“根據昨夜議定的框架,我擬定了《北境-巫神教秘密合作協定》草案,共四章十八條。請大祭司過目。”
阿蘿接過草案,低聲用巫語向大祭司翻譯。大祭司閉目傾聽,枯骨叟則直接閱讀古漢語版本,枯瘦的手指一行行劃過文字。
談判持續了整個上午。每一款、每一條都經過反覆推敲。
“第三章第七條,”離火指著文字,“‘聯合探險隊指揮權由雙方代表共同執掌,重大決策需協商一致。’此處‘重大決策’需明確界定。何為重大?”
阿蘿翻譯後,一位巫教長老開口,聲音沙啞:“涉及路線變更、危險等級判斷、是否放棄任務、發現物的處置——這些皆應為重大決策。”
石磊沉聲道:“戰場瞬息萬變,若遇突發危險,需即時決斷,若事事協商,恐誤時機。”
“可增設一款,”離火提筆,“‘緊急情況下,若一方代表判斷存在生命危險,可先行決斷避險,但須在一時辰內通報另一方代表,並說明理由。若理由不成立,該方承擔相應責任。’”
枯骨叟點頭:“合理。”
“第五章第十二條,”大祭司緩緩開口,“‘北境提供抗毒血清配方(部分)’。此處‘部分’需明確,是何部分?是否包含對‘血瘴’、‘骨蝕瘴’的特效配方?”
林婉迴應:“血瘴血清可提供完整配方,但骨蝕瘴的解毒劑中有一味核心草藥‘龍息草’隻產於北境雪山,南疆無法培育,故隻能提供成品藥劑,無法提供配方。這並非保留,而是現實限製。”
阿蘿與幾位長老低聲商議後,點頭接受。
“第七章第十六條,關於‘地鑰’的歸屬與使用,”離火聲音嚴肅,“此為核心之核心。協定寫‘任何發現,雙方共有,需共同研究’,但若‘地鑰’為唯一器物,如何‘共有’?”
大廳內一時寂靜。火盆中的炭火劈啪作響。
大祭司睜開眼睛:“老身提議:若‘地鑰’為器物,則輪流保管,各保管一年,期間另一方有權隨時研究。若為知識或方法,則雙方共享,不得隱瞞。”
離火沉思片刻:“可。但需補充:保管方有義務確保器物安全,若因保管方過失導致損壞或遺失,需承擔全部責任,並以其他等價物賠償。”
“可。”
“還有最後一條,”石磊指著末尾,“‘本協定自簽訂之日起生效,有效期至永昌四十五年冬至,或葬龍穀探索任務完成之日,以較晚者為準。到期前三月,雙方可協商續約。’為何設期限?既是盟友,不應長期合作?”
大祭司緩緩道:“石統領,盟約不是束縛。設定期限,是給雙方重新審視的機會。三年時間,足以看清彼此是否真能同心同德。若合作愉快,續約自然水到渠成;若生齟齬,也可體麵結束。這纔是長久之道。”
離火心中暗讚。這位大祭司看似守舊,實則深諳契約精神——不強求永恒,隻確保當下的誠意。
逐條議定,反覆修改。竹簡上寫滿了增刪的記號。
終於,在正午時分,太陽勉強穿透雲層,將一縷稀薄的光投進竹樓時,定稿完成。
協定以古漢語和巫教密文書寫,一式三份。離火代表北境,大祭司代表巫神教,分彆在三份上簽字。離火用的是北境都督府特製的銅印,蘸硃砂印泥,蓋下時“北境盟約”四字篆文清晰鮮明;大祭司則以權杖底端的骨印,蘸一種混合了礦粉的黑色油墨,蓋下的圖案是一棵纏繞雙蛇的聖樹。
最後一份由枯骨叟與石磊共同護送,封存於祭壇下的石匣中,以血藤纏繞,除非雙方代表同時到場,否則無法開啟。
竹筒封存,皮繩捆紮。這份不過二十餘條的協定,拿在手中輕飄飄的,離火卻覺得重逾千鈞——它承載的不僅是文字,更是兩個文明在末日陰影下,艱難求存的共同意誌,是無數人未來的希望。
“願此約如血藤,紮根深土,曆風雨而不摧。”大祭司輕聲道。
“願此約如星光,照亮前路,指引迷途之人。”離火迴應。
第三幕:贈禮與信任
協定簽署完畢,竹樓內的氣氛終於徹底緩和。
大祭司臉上露出極淡的笑意,她拍了拍手,三名巫教少女捧著三個古樸的木匣走進來,依次放在中間的獸皮毯上。
“盟約已成,便是一家人。此乃我教贈予北境盟友的幾件薄禮,或許對你們的研究有所幫助。”
第一個木匣由深紫色的“沉音木”製成,這種木料能吸收聲音,匣子打開時幾乎無聲。裡麵鋪著深綠色絨布,上麵並排擺放著三塊“聖石”碎片。
第一塊淡綠色,呈不規則多麵體,內部彷彿有嫩芽在舒展,散發著蓬勃的生命氣息——木靈之心碎片。
第二塊土黃色,表麵有天然形成的層疊紋路,觸手溫潤厚重,彷彿托著一捧大地——土靈之心碎片。
第三塊水藍色,半透明,內部似有流水盪漾,輕輕晃動時能聽到隱約的潮汐聲——水靈之心碎片。
每一塊都比阿蘿項鍊上的石子大數倍,品質明顯更高。
離火深吸一口氣。這三塊碎片,任何一塊流落到外界,都足以引發勢力爭奪。巫教竟一次贈出三塊,誠意之深,可見一斑。
“聖石乃天地精華所凝,屬性各異。”大祭司道,“贈與北境學者參詳,或許你們的‘格物’之法,能從中看出我教未見的奧秘。”
第二個木匣稍大,由整塊黃楊木雕成,蓋子刻著百獸圖案。裡麵是一卷獸皮圖譜——皮子輕薄如紙,卻堅韌異常,展開後長約六尺,寬兩尺。
《南疆奇物譜》。
圖譜以礦物顏料繪製,色彩鮮豔持久。上麵繪製著四十七種南疆特有的動植物,每一種都栩栩如生,旁有巫教密文註解,下方還貼心地用古漢語小字標註了名稱和主要特性:
“鬼麵菌:生於千年腐木,傘蓋有天然人臉紋,夜間發光。劇毒,但以特定方法炮製後,可製成強力麻沸散。”
“泣血藤:藤蔓割開後流出紅色汁液,如血。汁液可繪製符文,增強巫術效力;乾燥後研磨入藥,能續接斷骨。”
“雷音木:遭雷擊而不死之樹,木質堅硬如鐵。樹心處常有天然雷霆紋,以此木製作器物,可小範圍乾擾能量場。”
……
林婉看得眼睛發亮,作為醫藥官,她太清楚這份圖譜的價值——這幾乎是一部南疆生物百科全書,許多物種外界聞所未聞。
“此譜乃我教十七代祭司曆時百年編纂,”枯骨叟難得主動解釋,“收錄之物,皆經親身驗證。望對北境醫藥有所助益。”
第三個木匣最小,隻有巴掌大,通體漆黑,材質非木非石,觸手冰涼。打開後,裡麵鋪著銀色絲絨,中央靜靜躺著一枚種子。
龍眼大小,通體漆黑如墨,但在火光映照下,表麵會流轉出點點星光,彷彿將夜空濃縮其中。種子表麵有極其細微的螺旋紋路,多看幾眼竟會讓人產生輕微的眩暈感。
“此物……”大祭司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確定,“乃百年前,我教第三十四代大祭司深入‘葬龍穀’外圍,在一處崩塌的古洞石縫中發現。當時洞內有先民壁畫,此物置於壁畫下的石台中,似是被刻意供奉。”
她頓了頓:“百年來,我教嘗試過各種方法——以聖水浸泡、以巫火烘烤、以血脈滋養,甚至埋入木靈之心旁三年,它皆無變化。不知其名,亦不知其用。但其氣息古老而奇特,與聖石迥異,或許真與‘先民’有關。今日贈與北境,或有機緣解開其謎。”
離火小心翼翼接過木匣。那種子在掌心冰涼,但片刻後竟傳來一絲微弱的溫熱,彷彿在迴應他的觸摸。他心中一動,隱約覺得此物非同小可。
“大祭司厚贈,北境銘記。”離火鄭重行禮,“吾等也有禮物回贈。”
石磊和林婉抬上兩個箱子。
第一個箱子打開,裡麵是數十卷書籍——有基礎醫學、地質學、天文學譯註本,有精密測量工具(羅盤、水平儀、小型望遠鏡),有改良的瘴氣檢測試紙和一套應急醫療包。
第二個箱子較小,離火親自打開。裡麵是一台通體銀灰色的裝置,大小如棋盤,表麵有複雜的紋路和幾個水晶旋鈕。
“此物名為‘能量場穩定發生器’原型機。”離火介紹,“以晶石為能源,可小範圍穩定能量場,削弱外界乾擾。範圍約三丈,持續六個時辰。或許能輔助貴教祭司冥想,或在進行精密儀式時隔絕瘴氣乾擾。”
阿蘿好奇地湊過來,離火示範操作:按下側麵的開關,裝置表麵紋路亮起柔和的藍光,以裝置為中心,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隨後那種常年縈繞的、令人煩躁的瘴氣壓抑感明顯減輕。
“真的有用!”阿蘿驚喜道,“我感覺……頭腦清醒多了。”
幾位巫教長老也露出訝異之色。他們比阿蘿更敏感,能清晰感覺到周圍能量從混亂變得有序。
離火又從懷中取出一份手稿,紙張厚實,墨跡猶新。
“此為我整理的《澤國文明能量疏導原理初探》,”離火遞給枯骨叟,“是根據東海澤國遺蹟中的壁畫、器物,結合北境能量理論,嘗試推演的一種古老能量運用體係。或許其中的某些思路,能與貴教巫術相互印證。”
枯骨叟雙手接過,翻開第一頁,眼神就凝固了。他看得極慢,時而皺眉沉思,時而恍然點頭,枯瘦的手指在紙麵上輕輕比劃,彷彿在虛空描摹能量流動的軌跡。
大廳裡安靜下來,隻有炭火的劈啪聲和枯骨叟翻頁的沙沙聲。
許久,枯骨叟抬起頭,深陷的眼眶中閃爍著複雜的光:“這‘節點共振理論’……與我教‘地脈通靈術’第七重境界的描述,竟有七分相似。但你們的推演更……更係統,更像一門可以傳授的學問。”
大祭司緩緩道:“不同的道路,或許真能指向同一個終點。老身很期待,北境的‘格物’之光,與我教的‘巫神’之火交織,會照亮怎樣的前路。”
離火誠摯道:“大祭司所言,亦是吾等所願。智慧無分高下,能救人救世者,便是真知。此次合作,必將成為兩家永誌不忘的篇章。”
禮物的交換,不僅是物質的贈予,更是知識與信任的傳遞。巫教拿出了他們視為根本的聖物和傳承知識,北境則回饋以先進的工具和前沿的理論思考。這一刻,隔閡在無形中又消融了幾分。
第四幕:篝火之夜
當夜,村寨舉行了簡單的慶祝宴會。
地點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三堆篝火呈三角形燃燒,這次是尋常的柴火,火焰金黃溫暖。村民們——其實總共不過百餘人——都出來了,男女老少圍著篝火坐成數圈。
北境眾人被邀請坐在內圈。他們第一次嚐到了南疆特有的食物:竹筒飯,米飯中混合了臘肉、菌菇和一種紫色香草,竹香沁入米中;烤肉用的是林中小獸,刷了一層蜂蜜和辛辣的醬汁,外焦裡嫩;最受歡迎的是酸辣菌湯,用七八種新鮮菌子熬煮,加入野山椒和酸檬汁,一碗下肚,額頭冒汗,卻暢快淋漓。
酒是村民自釀的“百果醴”,用數十種野果發酵而成,色澤琥珀,入口酸甜,後勁卻足。離火隻淺嘗半碗,石磊則婉拒,以水代酒——作為護衛長,他必須保持清醒。
宴至酣處,巫教的青年男女起身歌舞。男子擊打皮鼓,女子手腕腳踝繫著銅鈴,舞步狂放而原始,充滿生命力。歌聲嘹亮,用的是巫語,雖聽不懂詞義,但那種歡慶、祈願的情感卻跨越了語言。
阿蘿跳了一小段獨舞。她褪去了祭司的嚴肅,赤足在火邊旋轉,裙襬飛揚如盛開的青色花朵,頸間的聖石吊墜隨著動作劃出流光。舞畢,她臉頰微紅,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北境眾人。
一位長老笑著解釋:“這是‘迎客舞’,獻給遠道而來的朋友。”
離火帶頭鼓掌,北境眾人紛紛響應。氣氛越發融洽。
阿蘿甚至跑到離火麵前,拉起他的手:“離火大人,我教你們一個簡單的祝福手勢——以後見麵,可以這樣打招呼。”
她示範:右手撫心,然後向前平伸,掌心向上,最後收回在額頭輕點一下。
“撫心,是‘以誠相待’;伸手,是‘開放接納’;點額,是‘銘記於心’。”阿蘿認真解釋。
離火學著做了一遍,動作略顯生硬,阿蘿咯咯笑著糾正他的手指角度。石磊等人也好奇地跟著學,一時間北境這群嚴肅的官員學者手忙腳亂的樣子,引得巫教眾人善意鬨笑。
林婉與幾位巫教老婦人坐在一起,用手勢和簡單的詞語交流草藥知識;陳仲和趙明啟則被幾個年輕獵人拉著,看他們自製的弓箭和陷阱,雙方比比劃劃,居然也聊得熱鬨。
離火坐在火邊,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三個月前,他們初入南疆時,瘴氣瀰漫,敵友未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而今,篝火溫暖,笑語盈耳,雖前路依然艱險,但至少此刻,他們不是孤獨的旅人。
大祭司坐在主位,枯骨叟在一旁陪坐。老人看著歡慶的人群,低聲道:“多少年了……寨子裡冇這麼熱鬨過。”
大祭司沉默片刻,緩緩道:“血藤開花了,星光也見了。或許……真是轉機。”
夜深時,宴席漸散。村民們陸續回家,北境眾人也回到安排的竹樓休息。
離火卻無睡意。他獨自走上竹樓三層的露台,憑欄遠眺。
夜色中的南疆群山,在月光下呈現出墨藍色的剪影,層層疊疊,延伸至視野儘頭。常年不散的瘴氣在夜間化作薄霧,在山腰繚繞,如同給群山繫上了一條條灰白的腰帶。遠處密林中,偶爾傳來夜行動物的嚎叫,悠長而蒼涼。
他攤開手掌,那枚漆黑的種子靜靜躺在掌心。在月光下,它表麵的星光流轉更加明顯,彷彿有銀河在其中旋轉。離火凝視著它,試圖用自己掌握的能量感知方法去探查——但意識剛接觸種子表麵,就被一種古老、晦澀、深不見底的“空無”感彈回。
這不是普通的種子。
離火想起大祭司的話:“或許真與‘先民’有關。”
先民——那個在遠古時代留下澤國遺蹟、建造通天塔、可能掌握著超越現代文明技術的種族。如果這枚種子真是先民遺物,那麼葬龍穀中,或許真的藏著改變一切的秘密。
他將種子小心收好,抬頭望向東北方向。那裡,是葬龍穀所在。
三個月後,他們就要進入那片被巫教視為禁地、吞噬了無數生命的死亡之穀。
離火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這些年的經曆:北境的雪原、東海的波濤、西域的風沙、江南的煙雨,現在,是南疆的群山與迷霧。每一處,他都見證了文明的掙紮、人性的光輝與晦暗,也結識了那些在絕境中依然堅守、並將信任托付給遠方的同道。
蕭北辰的聲音彷彿在耳邊響起:“這天下很大,但能並肩而行的人,不多。找到了,就要珍惜。”
離火睜開眼,眼神已恢複清明堅定。
盟約已締結,前路已鋪開。
三個月後,葬龍穀。
那裡等待著他們的,將是前所未有的危險,還是改變命運的發現?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此刻起,北境不再是獨自麵對那席捲天下的陰影。
他的身後,有了可以托付背後的盟友。
夜風吹過,露台上的風鈴輕輕作響,聲音清脆,穿透迷霧,傳向遠方。